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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流氓?又不是第一回有人觉得她像流氓了,她怕什么?.6

作者:格格巫 当前章节:14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1:54

“当作?对不起,我不会当作。”

远处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天空由灰蓝慢慢变成鱼肚白。

姬秀哭了。

“就这样吧。我们,算了吧。李修文,跟你在一起,我很不踏实,很不踏实。我们本来就是很不搭调的两个人。”

……

他呆在原地,五官扭曲成结,嘴巴半张。

话从他的嘴里蹦出,断断续续,不成章节:

“你……”

“我不……”

“我们……”

没有头绪,他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行人越来越多。

终于,他深深的叹一口气:“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吧?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他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

姬秀仰起头来,企图把泪水给咽回去。

身边开始有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学生,穿着蓝色的大校服,大都睡眼惺忪,也青春洋溢。

“十七岁那年,我一个人去北京。”她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畏,又或者,初生牛犊不怕虎。到现在,九年了。我一直一个人。电影、生活、难过和不高兴……一直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我习惯这样。没有顾虑,没心没肺。没错,我的人生充满了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我粗口易怒我愤世嫉俗……可我很舒坦,我的人生要求不多,我不要自己穿金戴银不要豪宅香车,我只要自己活得很痛快!想爱就爱想恨就恨,趁着年轻多犯错误,反正我愿意就行。我爱一个人,我管她是男是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如果我是,那就是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李修文,你不要自讨苦吃的说什么来好好的保护我照顾我,我不是小鸟依人的女人,我又臭又硬。我拍偶像剧,但我自己不吃偶像剧这一套……”

他直起身来,许多人经过,看见他的那张脸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冷笑:“活得痛快?姬秀,你太天真了。你知道这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吗?十七岁?十七岁那一年我已经出道,娱乐圈里浮浮沉沉十几年,最清楚痛快是件多么罕见的心情。你以为你能够痛快是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秋然多少回?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出了多少次面?……”

后来姬秀才知道的:原来秋然是某集团老总的情妇,必然是连陈总都要让她几分的。怪不得不管秋然遭多大冷落,李修文总是友善对待。人前如此,人后他又做了什么只有他知道。

姬秀突然很想笑,当时秋然出洋相的那段时间她还特别善良的打电话过去给人家提意见呢,还提的屌了吧唧的。真是的,她姬秀真是个傻逼,原来人家有个呼风唤雨的情人,哪里用的着她这个二流导演自以为是啊。当天秋然挂了电话一定笑得不行了吧?

李修文还在苦口婆心,他列举她得罪的人,像排火车一样。冷师兄是知道的,陈总算是得罪了一半,但是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姬秀听得头晕——她真的得罪过这些人吗?为什么好多名字都这么陌生呢?她早就不记得了……

“……圈子的人就像是食物链一样,一个连一个,得罪一个人怀恨的可能就是一个群体。我不是指责你什么,我爱你。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一股子倔气,横冲直闯。而且,你比我勇敢。我想保护你,我想有着你任性,我看着你肆无忌惮我还会很高兴。”他拥她入怀轻轻亲吻,“我们怎么不搭调了,我们很好,很好。你要我求着你爱我吗?”

姬秀轻轻他的推开他:“人越来越多了,你再不回去就得等着被人群挤死了。”

她躲开他的目光,他扳起她的下巴:“你不要逼我。”

你不要逼我……

李修文如是说。

逼他他又会怎样呢?撤回他的投资?还是说要颐扬怎样?……

他也就是收回他的钱罢了,说实话他真不能把颐扬怎么样,颐扬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只有她把别人怎么样的份,还真没有别人动她的事情发生过。何况她还有一个一手遮天的爸爸。

然而姬秀都想错了,她把李修文想的太傻,也或者是想的太聪明了。李修文选择了她姬秀最不感冒的那一招——求婚。

姬秀笑,荒谬!

四月份是她诸事不顺的一个月,其中最不顺的一件事就是她的剧本不被通过。电影局勒令她改动诸多地方。

姬秀和贝哥蹲在马达的办公室里干瞪眼。

还要改?再改下去就没有什么好拍的了。

一个晚上,姬秀带着不爽的心情给李修文开了门。她还在和他打冷战,她还不爽他那天在苏州说的那些话。

李修文站在门口直直的看着她,伸手想摸她的脸。

她甩头避开。

纤长的大手停在半空。

尴尬。

“对于你,该做的我都做了。爱一个人,我从来没有爱的这么辛苦。姬秀,到现在这个地步,要是还是不能得到你的心……那么我只能放弃。我尽力了。”他从怀里掏出卡片放在门口的架子上。

“明晚的演唱会。你说过回去的,你还记得吗?”

姬秀抠着门把手不说话。

“也许是我最后一场演出。你一定要来。”

她点点头。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走了。

他走了,姬秀跑到阳台上去看:

拥挤的小区里,他的背影显得格格不入,形影孤单——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她的世界……

一阵冷笑传来,颐扬站在门口。

姬秀从窗前转过身来:“什么时候来的?”

颐扬咧着嘴却流了泪。

姬秀待在原地。她认识颐扬九年,第一次见她哭。她强硬如男人一般的钢铁性子低下也是有女人的娇弱?

颐养笑着哭,指着姬秀骂傻逼。然后转身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当天夜里出了车祸。

颐扬把油门踩到了三百,一路狂飚,结果撞上了护栏。大腿骨折。

第二天,姬秀从医院里出来已经晚了。

早晨下了一场雨。

她的凉鞋进了水,走起路来湿湿涩涩的,不舒服。她还是在乎他的,她新买了裙子,新买了凉鞋,特地来听他的演唱会。

入口处一个小姑娘在等着,看见姬秀来,她如释重托。

“师姐!”

“你是?”

“我是演唱会的导播助理,去年毕业的。师姐快点跟我来,您再不来演唱会就要结束了!”小姑娘很急,带着姬秀匆匆的入场。

万人的体育场,姬秀走了很久才到前面。

她的座位在最右边靠近舞台的地方,和姬秀同一排坐着得的人很面熟,都是李修文圈子里的好朋友,其中几个向姬秀打招呼,然后窃窃私语。

姬秀脱了凉鞋然后老师的听李修文唱歌。

李修文正在远处的伸展台上和一个女嘉宾飚高音,他唱完男声还唱女声,宽阔的音域令人叹为观止。

一曲终了,全场掌声爆起,呼喊声如雷动。

姬秀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演唱会也该结束了。

一分钟的过场后,钢琴声起,李修文从右边升上来。

只有几束追光打在他的身上,白蒙蒙的照出他的轮廓,他如同王子一般的高贵优雅,黑白琴键上的双手挥出骄傲的姿态。

黑色的钢琴,白色的礼服,不动声色的笑。他一边弹一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迟到的姬秀。

姬秀看傻了眼——

温柔却清朗的男人。回首侧目之间,一动一静之余,每一个角度都是完美,每一个线条都让人流连忘返。

——弹钢琴的李修文,是姬秀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

钢琴声渐停,李修文笑视全场。

他缓缓道来:“十年里,我发了十二张唱片,写了一百五十七首歌,开了两百二十场演唱会。我热爱舞台,热爱音乐,热爱歌唱,现在的一切都很好,然而我却还是想要换一种人生。”

台下迸发出掌声。有人喊永远支持你什么的。

掌声渐停。

李修文说:“我要结婚。”

……

四周突然静了,几万人的体育场里静的可怕。

姬秀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有人哭了,喊声四起,鼓励的和反对的都有。

“我要结婚……”他说的坚定,“姬秀,你嫁给我。”

姬秀吓着,毫无预兆的吓着了。

“如果你答应,就上来,好不好?”他说。

他是王子,可她不是公主。

演唱会上的求婚,这是太浪漫太梦幻的事情,这不是可以在她姬秀的身上可以发生的事情。李修文,她对于他的畏惧就是来自于他对爱情的美好追求吗?

嗡嗡的声音充斥着全场。有人在寻找姬秀是谁,她在哪里,有人喊着李修文不要结婚,还有人在喊:“嫁给他!”

……

后来声音有一个人变成一堆人,然后几乎是变成了全场的人在喊:“嫁给他!嫁!……”

姬秀低头不语。

钢琴声再起,是很早的那首《宝贝》。她曾经把这首歌放在了她的毕业作业上。这首歌是他们爱情最初的那个契机,她很久没有听过这首歌。

体育场里的人再度静了下来。

清淡温馨的琴声和李修文低沉温润的声音,合着简单的拍子,点点滴滴,回荡在会场。

人群中,姬秀悄悄的起身,拎了凉鞋,出了场地。

午夜十二点钟,灰姑娘留下了她的玻璃鞋。所以她和王子终成眷属。

午夜十二点钟,姬秀带走的——是两只鞋。

爱情中,爱的多一点的那个人,总是会受伤。

马达说,李修文就是为这句话而生的标本。

从姬秀把事情说出来开始,马达就开始愤怒,骂她骂到抽筋,口水不断的喷洒到她的脸上。

“你真是装逼装大了啊,姬秀啊,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好欺负的男人啊?我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告诉你,一个男人能付出的程度,李修文那绝对是极限!!我操,那得多大的脸才能这么丢的起呀,那鼓出的勇气他不吹出个热气球才怪呢!我告诉你,你是要遭天遣的!你,你他妈的就一个字:欠扁!!”

“那是俩儿字……”阿兰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吹气儿。

“别插嘴!!姬秀,你小心出门儿遭群殴!”

阿兰蹭上来:“颐扬,怎么样了?”

“没事儿,打块石膏就行了。”

马达:“颐扬?她怎么了?”

“车祸,骨折了……”阿兰的话还没说完,马达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阿兰叹口气:“要不要告诉马达,颐扬不喜欢男人啊?”

姬秀摇摇头:“不知道,自己都管不过来。”

姬秀躺在阿兰怀里擦眼泪。

“你知道吗阿兰,这事儿特别不靠谱,特别的。结婚?他说结婚就结婚?他不跟我说一声就当那么多人的面提出来?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我就的答应他?我凭什么呀?他是事先也没跟我打招呼呀?”说这话时候姬秀有点儿心虚,今年情人节在苏州的时候,李修文是说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她在假装睡觉。“就算打了招呼,我不也没回应嘛……”她说,“我告诉你,上回他整过这么一出了,新闻发布会上招呼也没打就把我拉上去,我他妈的没那么矫情还要什么尊严,但是起码也要有个知情权吧?”

“有很大的差别吗?”阿兰问。

“……”

“是为了颐扬吗?”

“不……是。要是的话,就更矫情了。”姬秀文阿兰:“我做的特别绝情吗?”

阿兰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我,我早就流着口水答应了。只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才干的出溜走的事儿。”

她不知好歹?

其实,如果他不是那么完美无缺,如果他不是在那么梦幻的场景下求婚,也许她就答应了。

可是,这一切……就跟偶像剧似的,特别没有安全感,特别没有……

那几天姬秀确实是不出门的,据说报纸上有登这么一出事。但是没有外放影像资料,李修文的制作公司封口很严。

看了报纸,姬妈妈打电话来了,她生气她说:“秀啊,听说那小子跟你求婚了,那你这边儿什么时候把事儿给办了呀?”

“妈,您这都听谁说的呀,我告诉过您了,报纸这玩意儿说的都是瞎话,不可信!”

“怎么不可信,报上黑纸白字儿写着‘姬秀’俩字儿呢!”

“那是虚构的!”

“还有照片!”

“那是合成的!”

“你甭跟我来劲!求婚就求婚,怎么了,多好的事儿啊,你怕什么?”

“不是怕,我不是我不是……”

“你这几年在北京是不是用坏脑子了?多好的一个女婿你怎么就给妈妈撂一边儿去了呢?你这么骗老太太可不好,要遭天遣的……作孽吆。你是不是中邪了呀,过些天我带你王婆婆去给你叫叫魂吧?……”

姬秀吭哧就挂了电话。烦!

电话又响,阴魂不散。

姬秀听它响了十几声,心软了。她想,老太太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了就养活了她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不孝顺了,谁给老太太宽心啊?还真连个替补的都没有。

姬秀接起电话,她说:“妈您甭信,报上都是骗人的,李修文多大牌啊,他是看不上我。什么求婚,那都是编的,炒作!!你想啊,你家闺女多贪财啊,要是真有金龟婿上门我还不一口咬住别让他飞喽。我告诉您,这事儿不靠谱。其实吧我觉得咱家门口卖冰棍的王小山不错呢,要是你闺女到时候没人要就嫁小山好了。你不也说他长的帅吗?妈,你咋不说话?”

“……我是李修宁。”

姬秀傻眼。

“怎么了?”

“……你吓着我了……”

“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修文吧。”

“他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重感冒罢了。只是,我觉得你应该来看一下。”

“……好,您现在在北京?”

“是,我来看他的演唱会。”

她也在现场?

“修文需要一个救场的人……有空你来看他吧。”

挂了电话,姬秀有点懵。

李修宁这个人,现在对她来说有点儿复杂。

看李修文?她嘴硬着说自己又不理亏看就看呗,但是心里还是有很大的畏罪感。人家好好的一个小青年儿,没理由被她甩啊,人家多大一腕儿啊,没道理被她整的下不来台啊。他恨死她了吧?还病了?他现在一定是面对诸多的是非,要回应诸多的说法吧?气的病了?

越想越不敢去……

这天姬秀出门了,出门儿也没遭群殴,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叹气,小样儿的李修文,这说明你的影响力还是不够吧?顺顺当当的走到小区门口,买了一份报纸。

打开来,头条就是李修文和一女的拥抱的照片。相片的质量很差,大概可以看出是那晚的会场,他穿着那套白礼服,一张苦脸,被他拥抱的女的只被拍到了一个背影。有点儿熟悉的背影。

标题是:李修文爱情修成正果,演唱会求婚感动女友。

这女的是谁?姬秀有点儿不解,难道那天李修文是向别的女的求婚?

她特地看了看正文,里头写的是“姬秀”俩字儿啊,还对她的背景做了调查,还有她的几张照片,比较清楚的一张是那天在上海他搂着她唱歌的那张。姬秀再回头看演唱会的照片,这后背可不是她的,她没这么高……

李修宁!!

当天李修宁也去了,她说她是去救场。

姬秀恍然大悟。是啊,李修文多精明一个男的呀,他怎么会把自己的面子压在不靠谱的姬秀手里呢?她多么愤青的一个女的呀,一不高兴就撒手走人屁股都不拍一下。相信她会乖乖给他面子才怪呢。他逼婚她就答应?

反正没多少人知道姬秀长什么样子,随便找个女的上去说一声我答应他不就有台阶下了嘛。

你看着张照片,就一个背影嘛,主办方不说谁会知道?演唱会那么大的舞台,不给这女的大荧幕露面谁能看得清她长什么样!

真是……李修文,你他妈的太有心计了!不管她姬秀上不上,他一定是会做出求婚成功的样子就对了!她姬秀不说,谁能知道求婚成了的事儿是假的呢?

但是,这就是说李修文求婚成功了?

是啊,成功又怎么样,又不是登记结婚。

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呢,年轻人分手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姬秀的罪恶感顿时减少很多,她决定去看一下李修文。

姬秀想对他说,她很爱他。

那时候的李修文身上带着淡淡的汗臭味,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脸上还有点儿胡桩,姬秀第一次看见他邋遢的样子,这个时候,她突然很爱他;这个时候,他在轻描淡写的说:“分手吧。”

姬秀去看李修文,李修宁开的门。

她还是那么漂亮,她看见姬秀的眼神显然也比以前更复杂,那是因为一个叫颐扬的女人。

颐扬到哪里都是一个祸害,她存在的地方总是能激起千层浪,总是能生出爱恨情仇。比如李修宁,如果没有颐扬,她也就是姬秀一个很正常的预备大姑子,而现在,两个人还莫名其妙的成了……操,这关系真不好说,就他妈的算个三角吧。

“他在里面打点滴,一会儿你替他起一下针。会吗?”李修宁拿起手袋说道。

“会。”

“那我走了。”

“你去哪?”

“我去医院,看看颐扬。”她说。

那回在台湾,姬秀从李修文的房间里看见颐扬的画,姬秀就隐隐感觉到了,颐扬这孙子一定是又毁了一个正常的家庭。她急匆匆的回北京,找到胡晓刚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终于知道,原来颐扬去英国了。她在英国AA建筑学院,那是李修宁的母校……

五年前,颐扬在姬秀的面前消失,一走好几年。这期间她一定是遇上了李修宁。姬秀后怕,李修宁与前夫离异,颐扬恐怕就是原因。

姬秀看着李修宁进了电梯,这才回过神来,把李修文家的豪华防盗门给关上,就跟推一个大机关似的。

姬秀嗅到浓浓的男人的味道,一个不吸烟不喝酒的男人的身体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李修文躺在床上,干睁着眼睛看屋顶。姬秀进屋他也没察觉到。

头发蓬松,有一两天没梳了,下巴颌上青着一层,有那么一两天没刮了。

姬秀突然很想亲他,很想拱进他的怀里,狠狠地抱住他,俩儿人能那么溺歪死才好呢。

李修文回头看见她了,那眼神跟往常不大一样,略显空洞,略显呆滞。姬秀看了心里一揪,原来那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变成这样了。

她伸出手丫子,手背在他的胡桩子上划拉来划拉去:“你那天特别帅。”

他躺在床上跟死人似的不动。

于是姬秀就低下头啃他。

开始李修文是不动的,后来就动了,他一歪身子,把猴子一样的姬秀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点滴瓶也掉到了地上。姬秀怕他回血,想起身却没起得来。李修文兽性大发,进攻猛烈,她只好匆匆给他起了针。

……

李修文像是一口坚硬的铁锅,他在铁锅里透垫满了雪白如丝的棉花,然后倒扣在姬秀的身子上。原来的时候姬秀看到的只有棉花,而如今她突然明白——他本是坚硬如铁的人。

……

缠绵无休止。

他灼热的唇齿与光滑修长的身体是久违的;他激烈的动作,却是前所未有的。

他那么用力,叫她怀疑这是最后一次。

姬秀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贪婪的嗅他身上的汗水味道。李修文背着身,手臂搭在头上,在他脸上遮下一个黑黑的阴影。

“分手吧。”他说。

“……”

“我爱你爱得很累了,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给你,才能让你爱我。姬秀,我尽力了。”

姬秀静静的,拉起他的手臂,狗一样的舔噬他刚才回血留下的血渍。

真他妈的腥啊,姬秀呸了一口。

李修文听到声响回过头,正好对上她苦瓜一样的脸——这个时候这个女人还在不务正业,他沉下脸。

姬秀把头拱进他的怀里头,跟得了多动症似的蹭来蹭去没完没了。嗅他,啃他,狗一样的。

她说:“嘿,我给你讲讲颐扬?”

她觉得不管在自己和李修文之间这些模糊不清的矛盾又多么说不出口。颐扬这孙子总是算一个比较直接鲜明的导火线。

李修文今天特别爱装死人,哼也没哼一声。姬秀也没理他,自个儿掰着手丫子滔滔不绝起来:

那年,姬秀十七。年纪小,缺点也很多:盛气凌人,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其实现在她基本上也还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没什么长进。

那一年她拿了一千块钱来北京考电影学院,还没找到学校在哪呢,钱就花完了。那时候不懂事儿,她住两百块一天的饭店标准间,一千块能撑几天呀。这天彻底花没了钱,泪眼婆娑的收拾行李搬出饭店。走到大堂就看见了颐扬。她正朝服务生的脸上抡了一个耳刮子。大堂里乱成一团,好几个男的正在拉颐扬。

一个冬天的傍晚,太阳恍惚恍惚的好,那一天姬秀和颐扬打了人生的第一个照面。一个拖着行李箱蓬头垢面苦大仇深的女的,一个穿着皮衣耀武扬威怒火中烧的女的,俩不大正常的女的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理谁。

姬秀心情很不好的跟服务台的人说我叫姬秀,住在3023的,退房。

颐扬冲上来夺过姬秀手里的身份证,丹凤眼又瞄了姬秀几眼。

“干吗?”

大堂经理拱手哈腰:“错了啊,错了。认错了。呵呵,你看,颐小姐,算了吧算了,我们送个果盘上去给您赔礼您看好不好?”

颐扬哼了一声,理都没理,夹着头盔出去了。

颐扬,那是颐扬。

颐扬和姬秀,即惊人的相像,又各自的特立独行。

那个时候姬秀还扎着马尾,带着她一直以来的倔强,眉头皱着,嘴巴厥着,跟全世界的人都欠她钱似的。颐扬呢,眼比天高,看谁都是斜着眼睛看。开始姬秀还以为是她个子太高呢,后来看见大元一米八七的个头在颐扬面前也是矮一个头。

颐扬,不是一个常人。大元经常这么说。颐扬像所有的天才一样,生来就是孤独的,就是苦难的。只不过她的苦难来源于不被世界了解以及她不了解世界。大元长叹,颐扬是另一个梵高。同样的天才与苦难。

当时姬秀特别鄙夷大元,神经病吧?矫情吧?还梵高?

后来,很多年以后,颐扬出家了。

姬秀才明白:她跟颐扬一点都不像,她是一个俗人,贪恋繁华三千,颐扬却自从生来都是出世的。颐扬的一生都是在挑战生命的极端——飚车,吸毒,爱到痛不欲生,恨到肝肠寸断,然后遗忘。忘得干干净净,像一杯蒸馏水似的干干净净。后来,姬秀去五台山上看她的时候,她只是笑,笑得像一杯蒸馏水一样纯净。

然后,马达哭着问姬秀颐扬怎么了。

姬秀淡淡的说,剃了头的颐扬没有原来那么漂亮了,她风华绝代的脸正在日益变得普通,她倾国倾城的浓郁姿态在渐渐稀释,稀释的如同路人甲一样的普通。但是,颐扬笑得很平和,她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是后话。

我们现在还是要说说前话。

说说颐扬爱抽人耳刮子,爱动手这事儿。

据不完全统计,二十岁的颐扬平均每天都会甩一个见响的耳光,每星期干一次见血的架,每个月出一次见火的车祸,每半年离家出走一回……并且,日日年年的企图脱离父亲的控制。

颐扬在大堂干架的那一回,也是芝麻一点儿的小事儿。因为当时的姬秀和颐养长得有点像,姓也挺像的。而且近十年前的义务教育实行的也不是那么普及,未免不会有大堂小姐这样的半文盲。她叫颐扬叫做姬小姐。颐扬飚车输了,回到饭店又听见别人叫她“鸡”小姐,她火冒三丈,二话没说伸手就打过去了。

颐扬的脾气本来就爆,何况她存心想给她爸找事儿。她仗势欺人,惹是生非,今天打架把人饭店砸了,明天非法赛车把人高速路撞了。她就是不想让她爸的面子好过。反正姬秀遇见颐扬的时候,颐扬的毁灭精神就已经是登峰造极。

这些事情也直接导致了几年后她被她爸送到英国关禁闭。

那天,姬秀从饭店背着行李出来,无处可去。在附近游逛到晚上,又碰见了颐扬。颐扬他们玩载人的方式,她瞄见门口的姬秀就问她敢不敢来,一晚上给她两百。姬秀就答应了,不为别的,就为那两百块钱。

他们从半夜闹到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凌晨的高速路上只有一群年轻的人类,他们站在车上喊呀叫呀,北京呼啸来的沙尘暴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癫狂。姬秀和颐扬叫的最厉害。颐扬为什么叫,那时的姬秀不知道,姬秀只知道自己很丧:钱花光了,她却连电影学院的门都没看见。

那是初始,表面上相当的个性使两个人相见恨晚。

常理上来说,两个太相似的人是互相排斥的,然而颐扬和姬秀却彼此越来越合拍,她们有着对事物共同的见解,有着对世界共同的愤慨。姬秀后来才明白,她们的合拍是因为她们两个人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但是,那个时候她们表现出来的现象却是那么的一致,以至于,她们以为彼此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彼此是对方的另一半。

甚至,她们开始相爱。

没有接吻,没有上床,纯粹的爱。

在颐扬的调教下,姬秀飞扬跋扈的本性愈演愈烈,愤青的潜质也被进一步挖掘。

大元说的对,他说颐扬是一盘炒干椒,姬秀是一盘炒青椒。意思就是她姬秀是比较淡一点的颐扬,她姬秀还是可以入口的,而颐扬…已经不不属于人类可以进食的范围之内。

大元就是后来姬秀的同班同学,导演系毕业后干了厨师。他的厨艺天赋在那个时候已经初显弥端。

纪念那被荒废的

单开一章,纯粹为了纪念那被荒废的上一章。

活着,就是他妈的有这么多的不完美,这么的中断和荒芜。还好,咱们还有回头捡起来的机会。这篇文章就是放在哪了,在那等着你,等着总有那么一个人模狗样的白天过后,你会想起它。

于是,我想起了它。在一个人模狗样的白天过后。

姬秀荒芜了那一段故事。她和颐扬的故事,在颐扬走后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沉溺其中,在李修文出现后的那段时间里她准备要对他讲述这个故事准备了很久,像准备一个演讲那样的准备——开头,过程和结尾,她想说不定她讲到高潮的时候自己还会动之以情的落下泪来。然而她一直讲到颐扬离开她都没有掉下眼泪。

于是她不想再讲了,那段故事在已经不能感动自己之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颐扬,假如你不回来,那意义也许还在。

姬秀起身,穿好衣服。

李修文坐起身来的样子,像是还没有做好故事结束的心理准备。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于是,他真的送她下楼,一直到小区门口。

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显得暧昧不清。

“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了。”她说,“麻烦。”

他点头,却连个回头的动势都没有,你看我我看你的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他说:“……”

“什么?”

“你……”

“什么?”

“注意多喝水,多休息,少熬夜,心平气和,不要动不动就生气。没有人指望你什么,你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要总是皱着眉头。没片子拍的时候运动运动,不要一闲下来就窝在家里,有时间也出去旅游什么的。还有,每周做一次面膜,你才多大,你看你的皮肤都成什么样了。小心最近会长痤疮。”

姬秀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痔疮和痤疮的区别,区分清楚后,李修文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孙子。”她骂一句,回头招了辆出租车。

孙子,真他妈的孙子……说了一堆什么东西,那么长,搞得像临终嘱托似的,最后还咒她长痔疮,啊不,痤疮。

姬秀靠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眼睛蒙了汪汪的一层水汽。

她在哭?

操,没出息劲儿吧!

她摸一把脸,假装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的蜡黄的脸是不是真的有痤疮的倾向。

“姑娘,去哪啊?”

“……您就在五环上绕吧,绕两圈,然后您再问我去哪。”

“哎吆,姑娘您可真逗!这是失恋了?还是恋爱了?”

“师傅您闹呢,您看过那个热恋中的幸福小情侣是我这德行的?”那么,她失恋了?话出口,姬秀第一次领悟到了这两个字——失恋。

原来她失恋了。

大家见过北京的的车师傅吗?见过热情的北京的车师傅吗?见过热情又能侃段子满天飞的北京的车师傅吗?

一定要见一见,这是世界第八奇迹。

哪一个失恋的人不想自我孤独一会儿,好让心灵创伤得到自我治疗。她姬秀就算是个流氓,但也是属于人类范畴之内,怎么就得不到这点儿让灵魂自我孤独的机会呢。

五环跑两圈得要多长时间?司机师傅在这时间里嘴就没停过,讲述他所遇到的和他所杜撰的各种励志的失恋故事,从稀奇古怪的各类姑娘一直讲到新款的手机。搞得姬秀酝酿不出一点儿的自怜气氛,她特别想对司机师傅说:怎么说她也是个失恋的人啊,这样的气氛不太合适吧。

“师傅,我……”

“你听我说!来,姑娘,你看这手机怎么样,”师傅的架势没有一点儿别人可以插嘴的余地,“这是上回有个女青年没带钱,留下来作抵押的。当时这手机连个号都拨不出去,可是经我回家一研究啊,您才怎么着,就是电池错位了而已,鼓捣鼓捣,照打不误……”

姬秀结过他的手机。那是一款廉价的直板手机,黑色,金属壳。她曾有一款一模一样的,也是在左上角摔裂了一小块硬壳。一年以前,她正式与李修文见面的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从秋然家楼底下接了阿兰的电话,她的这支电话就因为阿兰的“义愤填膺”而惨遭姬秀的毁灭。

“给您电话的姑娘长什么样啊?”

司机师傅听到回应,越发的有兴致:“特别愤青的一姑娘,剃着光头,她坐在咱车就跟坐火箭一样。……那姑娘……”

“那师傅,您看我呢?”

“您哪?您上我车跟上了灵柩似的……”

五环真好,没有那么多的广告牌。车往立交桥的高处盘,前面是晕染出层次的黑蓝,和错落的路灯。它们哗啦哗啦的往后撤,像是憋了好久的抽水马桶终于可以一泻千里。

她是在通向天堂。

她哭了,泪止不住的流。

不带这样循环的!

一年以前,她坐着这辆出租车回家,然后看见李修文。

一年以后,她坐着同一辆的出租车回家,却是分手之后。

李修文送的豪华翻盖手机,她以前伤痕累累的直板手机,世上的事儿,真他妈的有意思啊。

丢弃的手机又回来了,可是,以前那个飞扬跋扈的愤怒女青年,还回的来吗?她觉得累了,还是她老了,她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愤怒。

老了就爱回忆。

她发现自己错过了许多。她发现自己二十几年来为了所谓的名利拼搏,到头来还是一无所得。一直忽略的爱情却给了她一次美好的机会,等到失去了,她才发现这是爱情。

她发现她爱上了李修文,而颐扬和那个愤怒青春的年代正在渐渐的远去。

可惜爱情不是一本手写的小说,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一个旮旯里等着你去想起它。有些爱,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她需要作一些改变,以此纪念那些被荒废的爱情。

听姬秀数那过去的星星

姬秀真的改变了,她发誓,这个改变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变态才愿意这样呢。

姬秀正拖着两麻袋布料往摄影棚的方向走,一辆本田从后面冲上来在她脚边急刹住。

然后李修文从车里下来,他英俊的脸上散射出来的眼光,近乎崩溃

——她真的长痤疮了,下巴和两脸颊上布满了大小不一黑红相间的疙瘩。还有她新剃的光头,在夏天的阳光下褶褶生辉。

“唉唉,什么表情啊,眼泪都要流下来,注意市容啊!”姬秀瞄一眼他的车:“去哪?帮我把东西顺到前面的2号摄影棚呗。”

他指着她满脸的痘痘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避重就轻的吐了仨字儿:“头发呢?”

姬秀在新剃的光头上熟练的划拉一把,头发桩子扎手。

“剃了,大夏天的,热。”

“看医生了吗?”

“啊?看什么看呀,前几天我还觉得自己衰老了呢,这几天就长了痔疮,哦痤疮,俗称青春痘。您甭说,这青春痘一长我还真觉得青春又回来了,突然之间精力充沛!”她自顾自的打开后备箱,把俩麻袋往里头塞。就是俩麻袋而已,姬秀塞了好半天。

后备箱“咣唧”砸上的同时,车前面下来一长头发的女的,站在那微笑。

“师姐。”

“谁是你师姐呀?”

“师姐您忘了,那天演唱会的时候咱们见过的。我是和高爽一届的,导演系的。”

姬秀眨巴眨巴眼,还是没想起来。

“上车吧,我载你过去。”李修文说。

长头发女的毕恭毕敬的帮姬秀把车门打开:“师姐,我叫石海楠。”

姬秀其实不排斥石海楠的这种殷勤,在他们师兄弟姐妹间小辈对上面要惟命是从这是规矩。但是这石海楠就是让姬秀有点小小的不爽。因为这石海楠的眉眼之间多是瞅着李修文的。

他们在棚里搭了一个纺织厂的景,姬秀拖着俩麻袋进去的时候胡晓刚和阿兰已经在里面了。

“我操,你毁容去了?”阿兰几乎是摔了一个趔趄,捧着姬秀的脸跟见了鬼似的。

“我青春,我乐意!”

“青春?大姐,奔三的人啦,别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装嫩啊!”

“谁小姑娘?你呀?”

“她呀。”阿兰指着后面进来的石海楠说,“她谁呀,长得还真水灵。”

石海楠抿嘴一笑,做害羞装。

!!

抿嘴一笑!

姬秀和阿兰的脸上风云骤变。尤其是阿兰,一时没控制住,白眼就翻出去了:“操,跟他妈的秋然一个德行”。

“秋然?是大明星秋然吗?”石海楠问。

“可不是吗?一个比你还会装纯的女的。”阿兰甩头跟李修文搭讪去了。

石海楠脸上讪讪的。

搞什么搞,阿兰越来越像一个中年女人了。

“嗨,你别往心里去,她更年期呢。”姬秀如是说。

李修文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阿兰新片子的进展情况。阿兰不知道从那掏出一包瓜子,边磕边聊,那模样还真的把自己当成菜市场里的大婶了。

姬秀看石海楠孤苦伶仃的站在边上,觉得自己和阿兰过分了。纯情又不是人家的错,就像“三八”也不是阿兰的错一样。

姬秀就很善良的上去跟石海楠寒暄。师姐妹之间互相扯了一会儿蛋,说说姬秀上学那会儿系里的样子,石海楠再说说现在的样子。对比一下,不禁感叹他妈的时光如梭岁月如歌呀。

世道真的不一样了。现在导演系培养出来的孩子都这么水灵了呀?想姬秀他们那届出来的,哪一个不是从非人类能承担的作业量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个个的饱受摧残百遭蹂躏。

对比石海楠,姬秀不用照镜子,就单用她剃掉的那些头发也能想出来俩儿人之间的巨大不同——一个是新摘下的蜜桃,嫩的能掐出水来;一个是陈年的核桃,千沟万壑不说最近还新添了些丘陵在“生气”蓬勃的连绵起伏……

不公平!

姬秀也有点不喜欢石海楠了。真不知道是被阿兰给潜意识了,还是石海楠身上自带的气质便是如此。

“羡慕我们?师姐这样的人,您还不知道我们都有多羡慕呢。”

“去!你恶心我呢?”

“我是说实话呀,师姐的名字在系里经常被提起的。”

“呀。原来我还是一名人儿呢?”

“师兄们都说您是咱们系出来的最牛掰的女的。”

“真的?”姬秀乐。

“真的,说古今中外,您的精神只有一人儿可与之媲美!”

“谁?”姬秀眼里冒光。

“鲁迅呀!”

……

姬秀蔫儿了,她觉得自己被石海楠涮了,虽然石海楠表现得一脸虔诚并且真诚。

但是,这鲁迅俩字儿在这真的是一形容词儿,并且是马达那孙子形容她的时候使用率最高的一形容词儿。

这个石海楠真不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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