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许诺恢复了最正常不过的学生生活。天不亮就起来朗读外语,晚上晚自习下了课才回家,然后继续复习到后半夜。他已经比别的同学多浪费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恨不得一下子都补回来,把书本都撕烂了塞进脑子里。生活上还是日复一日的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孔其右在他的早餐晚餐中各加了一个剥好壳的鸡蛋。
他与孔其右几乎碰不到面。早上他朗读的时候孔其右在厨房做早餐;他出来吃早餐然后出门去学校时,孔其右又钻回了卧室;等他晚上回家晚餐摆在桌上,孔其右是出门在外还是呆在卧室里,他根本无从得知。这些年他只知道孔其右被取消执刀手术资格后,已从那家医院解聘,在外开了一家小诊所,只能给人看看头痛脑热的小病。他当他的学生,孔其右当孔其右的医生,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生活似乎毫无交集。
可他能感受到孔其右在出入他的生活。比如在他的桌角上慢慢多起来的零用钱,还有在他床头上隔三差五堆着的一些营养食品。许诺买了咖啡,用来熬夜复习时提神。但只在桌上放了几天就连盒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盒盒学生补脑液。
这些年他没有锁卧室门的习惯。起初是因为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孔其右的。过度的自尊和骄傲,让许诺无法在孔其右的房子里为自己占据一个私人的小空间,那样他会觉得可耻。后来孔其右一直按照不成文的约定,在他不在卧室的时候,才过来往他的房间里填东西,许诺就一直保持了这个不锁门的习惯。
他愿意给他的这个“仇人”应有的尊重。并且他也愿意让孔其右看见自己的生活干净到一览无余。他一直认为,这样会让孔其右的愧疚延续的更深更久一些,而不会因为他的过错被削减一分一毫。
良好的教养使许诺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自己洗所有的衣服和床单,从小以来一直都是。但自从进入复习,他实在有点精力不暇,早上有时候会把脏衣服叠在椅子上晚上洗。可有几次他晚上把脏衣服下了水,才愕然发现那衣服其实已经是被洗干净、熨平整、叠整齐放在椅子上的。他愣了半日,只好重新晾在衣架上,对着那衣服发呆。
后来有一天他回家,连床单都被换洗过了。崭新的床单的花色,淡绿的草地一样清新的气息。而旧床单被洗好叠放在衣柜里,书桌上放了一盆小小的仙人球,精巧细致的可爱,看书看久了一看到它,眼睛的酸痛会得到些微的缓解。然后他慢慢在仙人球的后面,找到了一瓶缓解视力疲劳的滴眼液。
一连串的变化使他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迅速撑起保护伞,他愣着想了好久。隔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仙人球下面留了一张字条:请不要随意改动我的生活。
生活果真再没有变化。除了桌头持续增多的零用钱和床头不时出现的营养品。
难得的高三生活,许诺居然胖了一点。
第n次模拟考试估分后,老师发给他们一张试填的《报考志愿表》。简易举着表格不想着怎么填写,反倒目光熠熠的问他:“许诺,你的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许诺懒得回答。离考试还差一个月,同学们的成绩已经是基本定型。这次的估分基本可以作为真正考试的水准来衡量。他考的不算很如意。但上一个重点大学还不成问题。他在所有的学校档案里翻了翻,然后在试填的志愿表上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志愿。
第一志愿是省外的大学;第二志愿是更远的大学;第三志愿干脆是离他现在的城市十万八千里的大学。
简易看着他的志愿讶异的嗟叹:“许诺,你要把自己发配边疆呀?”
许诺已经习惯了对简易的一切发问不回答。他空洞的望着前方安静的失神。
他曾想过要一辈子呆在孔其右的身边,抓着他的愧疚一起痛苦一起堕落,看他怎样在孤独中生存。但是现在孔其右30岁了果然没交女朋友,许诺的很多老师和孔其右一般大都已结了婚。许诺在日复一日的不变生活中,不知是对孔其右起了悲哀,还是对自己起了怜悯。
放手吧,他想。
太累了。他已经想要寻找一片没有阴霾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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