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马上低头专心致志地欣赏灯光下雪利酒在葡萄酒杯碰撞出的色彩，感受着Watson好几次闪过我头顶的视线。我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冷静地戳着我的脊椎骨说，你想证明什么呢，你又在不满什么呢，你想告诉Watson先来者先有在市场买菜要排队么？又或者，你想暗示Watson，他和Sherlock以后的关系，也不过是你现在和Sherlock的关系一样么？
都有吧，都有。
我想夜晚是应该具有某种力量的。多少衣冠楚楚的男子在夜里拿起皮带抽向自己的妻子，又有多少年轻的女子在夜里换上暴露的衣服出入一个个酒会，多少凶杀案发生在静谧的夜晚，又有多少人在夜里拿出手机，流着泪拨给了一直不敢打的号码。夜晚应当是具有某种力量的，就像现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并不是很熟的人，我朝他微笑，然后饮尽杯中略苦的琥珀色液体。在外人看来我们亲密无间。但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的心浸在酒精中，因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而安静地发酵。
“John，”我换了称呼，止了他未开口的话语，“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相信我，那些提问是愚蠢之极而且毫无用处的。你安静听我说，首先，我很正常，智商过了90对男人女人都没有兴趣并且有钱买单。你放心。再者，我是Sherlock的旧相识没错，但我受雇于Mycroft。2006春至2010春之间我是他的保镖，现在又做回了老本行，明天正式上班——噢天啊明天我就得天天面对他24小时的毒舌了，所以我要请你来，和我交流一下被羞辱的感想……得了，别翻白眼，我认真说，我知道你是Sherlock的blogger。他一直没提起他大学的事，对吧？我来告诉你。”
说完我再次喝完杯中的雪利酒，Waitress很快替我斟满。在微醺的空气里我看到Watson的表情，我知道他并不完全信任我，可他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我。我终于有些明白Sherlock和他一起办案的原因了。
可这些在现在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有些人我念了太多遍我怕失去他，有些事我埋了多少年我怕忘了它，我怕这些东西跟着我会一辈子没法儿在别处安家。我现在只想把这些告诉某个人，某个可以记录下来的人。
Anyway，我相信Watson会记录下来，因为他对Sherlock的事一直都没有免疫力。我把玩着葡萄酒杯的杯柄，看到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倒映出自己的笑靥，不由惊讶地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微笑的呢。
◆
我点的斑鸠慕斯摆在面前很久了，我一口也没动过。我需要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回忆和叙述上，容不得半点力去做额外功——这大概又是Sherlock留给我的习惯——搜寻记忆真的是件太困难的事，我想我有点了解Sherlock回想起我的艰难了。我和他2006年见面，2010年我到美国继续接受训练，到现在，已经11年。我翻着自己11年前的记忆，像失业者翻着11个月的账单一样苦恼。那些曾让我赞不绝口的、几次感觉到胆汁涌到喉咙的、微微战栗中感到兴奋的推理也好、大追逐也好、战斗也好，在此刻它们甘愿藏在我脑中的最深处，比偷了钱包的小偷消失地更彻底。相反我的脑子会在回忆时突然闪过一些片段，比如说Sherlock掐着秒表帮我煮牛奶的样子，或是Sherlock又欠扁又迷人地反驳老师们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拜我东扯西扯毫无语序的叙述，Watson也没吃到多少小烤羊排，有时候他停下来仔细盯着我看我嘴型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是不是突然冒了几句中文。我猜Watson一定很想把我的脑子塞进电脑里，拷贝完所有数据算完事，而不是现在这样遭受听力的摧残。
“那时候Sherlock说话比现在欠扁多了——又或者说他现在越来越懒得讽刺无关的人了——要不是他哥哥势力大请得起MI5，而且他的推理又是该死的准确，我坚信所有遭受他毒舌教导的人都会自发地拿石头砸他家玻璃，排起队来都能塞满泰晤士河……别笑，我说真的，如果有朝一日国家开始发行朝Sherlock脸上吐口水的门票，老天，那可比奥运会门票难搞热门多了，说不定国家的总收入得翻一番——不过有我谁也别想办到，哈哈。”我笑着让Waitress撤下慕斯，将餐后酒Gin Base和Watson的Whisky Base端上来。
等到Watson解决完他的小烤羊排和Whisky Base，我也迅速喝完Gin Base，抽出包里其中一张信用卡，递给Waitress，和Watson一起站起来。
“Well，今天摄入的酒精有点多。”我笑道。
Watson却皱起眉，“你还什么都没吃吧，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没事，中午吃的有点多。”我撒谎眼都不眨一下，“Mary会担心你吧？我们走。”
来到街上，才发现下起了豆大的雨点，还有变大的趋势。天黑的不像话，时不时会有几道闪电撕裂天空。街上的行人不多，Taxi却不少。只是他们终于找到趾高气扬的时刻，个个经过都甩你一身泥水。Watson和我都没带伞，只好淋着雨打车。
踌躇间，我说：“John，你以后别来找Sherlock了。”说完，我望向川流的车海。
“什么？”Watson马上转过头看我。
“你听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扯着笑看我，眼神却已经从那个在超市买三明治的好人医生变成了阿富汗战场上坚韧强悍的军人。
我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这个人，难道我把话挑明伤感情吗？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就是你不要再来找Sherlock了。你是个医生，就算是军医，上过战场，又能拿暗杀怎么办？你知道怎样反跟踪吗？你知道怎么应对各种匪夷所思的下毒、狙击、刺杀、绑架、拷问等等的情况吗？你从前没遇到，难道以后也不会遇到吗？到时候你怎么办？”
“得了，我可没看出和你有什么关系。”Watson冷笑一声，双眼炯炯地盯着我，气势丝毫没有减弱。
我将口气放缓了些：“John，你听我说，你刚结婚，你是有家室的人。你有一个爱你的妻子，说不定不久后还会有可爱的孩子，你万一有不测，你忍心看Mary一个人担负整个家庭吗？你忍心看悲伤将她压垮、寒冷将她吞噬、再没有人能温暖她吗？你忍心你的孩子活在没有父爱的童年里吗？John，你放不下。”
Watson弯着唇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我的说辞：“Shield，我们见面没多久，你没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我。不然你就应该明白，我是Sherlock的朋友，我不会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退缩。这和家庭是两回事。”
我刚想开口，一辆的士在Watson面前停下，他握住车把，笑容礼貌而疏远：“对不起，Mary还在家等我。我先走了。”
的士在他坐上的瞬间，呼啸着开走，甩给我一屁股泥水。我短路了两秒，狠狠地捶上身边的路灯。气急反而笑了，原来做Holmes的感觉也不怎么好。
可是他，Dr Watson，确实比我勇敢。
我还记得，7年前当Mycorft这么说的时候，我却是被他说服了。
【2010年3月11日13:05pm】
一辆林肯加长缓缓在伦敦最大的医院停下，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正式的三件式西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把黑色的伞。另一个是身材姣好，目光不曾离开手机的黑发女子。
他们绕过医院巨大的花园，直接向单人VIP病房走去。
病房外，男子让黑发女子停下，自己走了进去。病房内，窗帘拉得紧紧的，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空调运作着，床上的人似是睡着了。
男子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床上的人哼哼了两声醒了过来。
“Christ！把它拉上！”床上的黑发男子喊，待看清来人声调又低了下去：“Oh，Mycroft……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来了？Sherlock还好吗？”
“他很好，除了我不让他来看你之外，都挺好的。”Mycroft的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Shield，你为他做那么多，作为一个哥哥，我很感激。”
“BUT？”
“Yes. But，作为MI5的长官，我只能说你这次的做法是很不明智的，你用最大的损失完成任务，简直是愚蠢！”
“可是Sherlock他没事啊！”Shield挣扎着坐起来，他的肋骨和肩膀都中了枪，其中一颗子弹离他的心脏只有几厘米。另外，他遭到的殴打使他的肋骨断了三根，有轻微的脑震荡。
Mycroft盯着眼前的黑发男子。Sherlock与三个逃犯的较量中，对方邀请Sherlock一个人到废旧工厂赴会，说是要告诉他一些内情。Shield知道后，打晕了Sherlock，冒充他赴会。Shield本来就和Sherlock有着一样的发色，一样苍白的皮肤，一样瘦削修长的身躯，换上Sherlock的衣服再把头发弄卷，三个丧心病狂的逃犯当然认不出来。不出Shield所料，果然是鸿门宴。Shield重伤，三个逃犯均被击毙，Sherlock毫发无损。
“确实是愚蠢，shield.你的命是MI5的，是大不列颠的。没有国家的允许，你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你懂吗？”
Shield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狠狠地倒在床上。
“别不服气，Shield.”Mycroft将他的黑伞转了个圈，语气平静，“这次的事件说明你还不够专业。这一次的伤害你可以帮Sherlock承受，下次呢？万一下次有更危急的情况，你难道要赔上自己的命吗？你让Sherlock情何以堪？”
“……”
“在美国的Combination Military School分校有个为期4年的课程，以及3年的强化训练。我已经帮你拿到了一个学位。”
“……哦，这才是你今天来的目的。”Shield语气沙哑。“是我完成任务不够好，要把我支开吗？新换的人是谁？”
“不是支开，只是让你能更好地保护Sherlock.”Mycroft继续把玩着他的黑伞：“另外，你的伤让你需要一个更适合的环境修养。在这期间，MI5不会再布置任务给你，你需要冷静一下。”
Shield冷笑了一下。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说不是支开？连谁是新换的都不肯告诉他，还说不是支开？
“你的决定呢？”
“全听你的。”Shield把被子掀到头顶，声音因此听起来闷闷的：“我要休息了，拉上窗帘。”
世界重归黑暗。
◆
两个星期后，Shield带伤启程美国。
三个月后，Shield申请退出MI5的请求被Mycroft批准。
[五]接纳
[五]
雨越下越大，半辆空的Taxi都没有，我咬咬牙决定自己跑回去。
不一会儿，我的头发就湿淋淋地黏在头上，我相信自己的样子和刚捞上的溺水死尸没什么两样。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和通话。
在一个路口拐角的地方我停了下来，进了一家中餐厅买点外卖——我真不觉得Sherlock会记得吃晚餐。
进店门之前，我再次拿出手机check了一下，还是没有新短消息。只有我先前发给Mycroft和Sherlock的信息可怜兮兮地出现在“已发送”：
「劝说失败，Mycroft.我拒绝再次执行这个任务。你还是要你的MI5阻止他吧。
Shield」
「Sherlock，晚餐要吃什么？
Shield」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不耐烦地看了几眼菜单，随便点了几道菜之后一心只想着回221B。
他怎么样了？Sherlock不会有事吧？该死，我应该再快点的。
在我几次的催促下，Waiter打着哈欠把外卖交给我。我把钱和白眼一起给他后，又马不停蹄地跑了起来。
等等，这样不行——我停了下来，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罩住热乎乎的外卖，抱在怀里继续往221B冲——嗯，吃了凉食物会拉肚子——当然在那之前我更希望我不会因此感冒。
◆
“Sherlock？”雷声太大，我敲了好几遍门Mrs Hudson才将门打开。我冲她笑笑，没理会她惊奇和揶揄的眼神，叫着Sherlock的名字就往楼上跑。
“Sherlock！”
我在楼下就看到了警车，吓得我BANGBANG地踩着楼梯上来了。我真的怕明天报纸的头条就是“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死于非命”——当然，我是在怜惜我的工资，你们想哪去了！
楼上的景状让我屏住了呼吸——
房间只开了一盏晕黄的小灯，将沙发上黑发男子苍白的皮肤渲染出一丝柔和的光泽。另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头发半白，却掩不住他的英气，他伸出一只手，几乎是绝望地将黑发男子抵在沙发上，目光热切。
随着我的关门声，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马上放开Sherlock，他们同时朝我看了一眼。
“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继续……”我脸上发烧，马上转身去推门。可该死的门纹丝不动。
“那个门要用拉的。”Sherlock冷静的语气在我身后响起。
我在羞耻的同时不忘朝他喊：“Sherlock，你有饥渴到这个程度吗？去酒店开房也不会？”
仿佛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衣冠不整，Sherlock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慢悠悠地说：“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好像是我家？”
“……”
“Wait，wait，what the hell are you talking about？” Lestrade慢了半拍才赶上这两个人跳跃的话题。他只不过是来找Sherlock办案被拒绝——仅仅是因为案件不够有趣——生气地扯住Sherlock的衣领而已，这怎么了！
我望着他有些熟悉的面孔，过了半天才发现这就是那个经常屁颠屁颠地来找Sherlock的警探啊！
介于他现在焦急得像是被查出怀了Sherlock孩子一样的状态，我停止了开玩笑，退到一边将抱着的东西放在餐桌上。
“不管怎样，你得帮我，Sherlock！”Lestrade烦躁地抓抓头发，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侦探。
“Bored.”Sherlock从薄唇蹦出一个单词。
“得了吧，他也不会生孩子。”我轻声说。
谁知Lestrade马上转过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然后看到他那张比7年前苍老了不少的脸，实在于心不忍。看在多年的交情，我也开口对Sherlock说：“Sherlock，帮帮他你又不会掉块肉。还是说你的强迫症又加重了？”
“Oh，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是不愿意去煮牛奶，那不是强迫症，你能不能专业点？”Sherlock不留情地给了我个白眼，极不情愿地对Lestrade说：“翻翻以前的卷宗！其实世界上没有什么新鲜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好吧，你告诉我是哪个案子，我回去就翻。”Lestrade妥协了。
Sherlock再次翻了个白眼，看Lestrade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幼稚园孩子——虽然我感觉他在某些方面更像一点。我看出他打算在说出案子之前再损一下Lestrade的不称职。但是拜托了！除了他，谁还会把近三个世纪的恐怖案件背得滚瓜烂熟！这就跟一个大学教授去找智商不到90的人传授马克思主义一样不可能！
“Sherlock.”我叫了他一下，皱着眉冲他摇摇头。
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苏格兰场警探。
“一八三四年攸垂克特地方的一件案子，就是范·杰森死的那件。*”终于他说了出来，语速因烦躁加快了不少。
“Thank you.”Lestrade松了口气，冲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离开了。
门一关，Sherlock就由原来的正襟危坐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嘴里嘟囔着“Bored”“Dull”“Colorless”一些词。
我无奈地看着他孩子气的表现，突然想起餐桌上的东西，刚想拿过来，就听到他问我：“你拿回家的是什么？”
“Umm……晚餐，你的。”我把包在外面的西装和塑料袋去掉，将食物摆在他面前——一盘扬州炒饭和一碗清汤。
“太好了，还热着。”我望向在沙发上不动的Sherlock，“快点趁热吃……别告诉我你今天反常地记起来要下楼买晚餐。”
Sherlock皱着眉看着我湿淋淋的全身和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西装外套，再看看桌上的外卖，直觉告诉我他明白了一切。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因为他的视线突然有些紧张，话也说不连贯：“干、干嘛？我去洗个澡，不介意用一下你的浴室吧？”
事实上我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说完我就窜上楼了。
也许是灯光的作用，不然在他如美术画室中陈列着的石膏像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怎么会出现一丝动容呢？
◆
洗过一个热水澡过后，我感觉全身被这场暴雨吸去的温暖终于又回到自己身上，但随即我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根本没有换洗的衣服！
内衣我倒是可以将就，但是全湿的衬衣和裤子怎么办？Watson几乎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搬去了他的新家，我想找他的衣服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那，找Sherlock借？
我裹着浴巾悄悄踏进Sherlock的房间——感谢上帝，他还在楼下吃晚餐。我绕过他随地乱扔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天啊！还有他价格不菲的斯特拉蒂瓦利小提琴！），来到他的衣柜前面，打开它。
这大概是Sherlock房间中唯一干净整洁的地方——我本来还在担心像打开冰箱一样会有颗人头跟我打招呼。他的衬衣，裤子，外套整齐地挂在衣架上（Watson做的，肯定）。
我拿了他的Dolce & Gabbana黑色贴身收腰衬衣，但不幸的是，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使他穿起来刚好的衬衣被我穿上大了一截，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到自己大腿的衬衣，心想这下好了，连裤子都不用找了。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明天Mycrof的手下能准时地将衣服送到。
◆
我一来到客厅，就听到Sherlock冲我抱怨：“Shield，我不喜欢他们家的炒饭。John会帮我买煎饺。”
“汤已经在你跑过来的过程中洒了一半了，我不要喝。”
“我要一杯热牛奶，两块糖。”
“FOR GOD’S SAKE！我连擦个头发都得听你吩咐！”我恶狠狠地扔下浴巾，到厨房给他煮牛奶。
我前脚刚踏进厨房，Sherlock后脚就跟进来了，“Oh，煮个牛奶我还是会的，不劳您大驾。”
“……你这是……我的衣服？”他再次皱皱眉，似乎有些不满。
“借我穿穿。”狭小的厨房因为塞下了两个人而有些拥挤，我转头不再看他，目不转睛盯着锅，好像它被放在Chanel新品非卖品展示台上一样。
“嗯，Shield，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别人动我东西。”他语气很迟疑，我刚想反驳他“我帮你买晚餐你连衣服都不肯借我啊”，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迟疑：“不过……嗯……今天，就算了吧。”
我还没体会到他所说的“算了吧”的真正含义，他的声音又恢复到平常的冷漠和刻薄：“牛奶煮好了。Oh，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我要黑色的杯子。”
“两块糖。”
……
“是方糖不是砂糖！”
……
“送到楼上。”说完他转身就走，留我跟在他背后被杯子烫的呲牙咧嘴。
我刚要对这件不公平的事发表言论，突然想到——OH！GOD！他告诉我他喜欢煎饺而不是炒饭，他告诉我他喜欢睡前喝牛奶，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他还告诉我他喜欢牛奶加两块糖，所以！他是答应我留在他身边了？！
Jesus Christ！
放下牛奶，我望着Sherlock同11年前一样瘦削高大的背影，心底涌入一阵阵暖流。
所以明知他不喜欢与人接触的我，猛地抱了一下他，在他可能打我之前一溜烟地跑进了Watson的屋子。我满心想着都是：终于可以跟Mycroft交差了。其实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担心，如果Sherlock一直不肯我留在他身边，我就实在无计可施了。感谢他给我的答复是这个。
而如果沉浸在喜悦的我回到客厅，找到被我扔在餐桌上的手机时，我就会发现有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HELP ME」
[六]阴谋
[六]
「HELP ME」
「I AM IN THE WOODS EAST OF THE CITY（我在城市东部的树林）*」
「HURRY UP SHELL I AM JASON」
这三条深夜发来的短信我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的。这时，我已经换上了Mycroft手下送来的Gucci西装，翘着腿吃Mrs Hudson做的营养早餐（当她今天早上看到我穿着Sherlock的衬衫在客厅到处溜达后，果断放弃了她不是我的管家这一说法，为我精心煮了早餐，还说刚那什么完要补充能量。奇怪，我知道自己淋雨了啊，但这和补充能量有关系么？）。Sherlock房间的门还关着，他没案子的时候一直生物钟错乱。
看到前两条时，我完全是一种玩笑的心态。但是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瞪大了双眼，目光一遍遍从“Shell”和“Jason”扫过。
Jason是Mycroft安排在我2010～2014的课程中的私人导师。所以，只有我知道他从不叫我Shield，他叫我，Shell。
不知不觉中，我又在掐自己的左手，指甲陷进肉里带来的疼痛使我恢复了理智。
没错，确实是Jason。
可是我该信任你吗？如今的你到底是站在哪头？如果我应该信任你，那么为什么前两个特工都是死亡，而你还会在失踪后有能力求救呢？
原来我真的不该怪Sherlock假装出的不信任，因为我才是真的在不信任。
◆
我留了张字条给Sherlock，又嘱咐了Mrs Hudson记得催Sherlock吃早饭后，好不容易拦了辆的士，答应付给他额外的油费后，才踏上了前往树林的路程。
一方面，我实在不愿相信那个对待我温柔亲切的人会害我。他可是那个在我养伤时忍受我喜怒无常的脾气，陪伴我、教导我的朋友和恩师啊。我曾经是那么的信任和依赖他啊，就连决定过普通生活时，我删去了以前所有人的号码，却只告诉了他我的新号码。
既然Sherlock都会在7年后重新接纳我，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一回呢？如果他真的在逃亡，那么他给我发短信的这个举动，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谁能说没有一丝他对我独特的信任在其中呢？
另一方面，万一事情真的向我不希望的那头发展，我相信Mycroft会根据我的位置在第一时间做出部署。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关掉了手机。
◆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树木青葱茂盛，有些甚至直插云天。人在其中，只有稀疏的几束阳光照入，昏暗阴冷。
我拒绝了司机等我的好意，独自迈进树林。
树林里的土地有些松软，脚印倒是不少，却都被踩乱了。我宁可相信这是Jason自己做出来掩人视线的，也不愿是昨晚对他的追赶所致。
就在我蹲下来要仔细查看时，背后晃过的人影让我心跳变得猛烈。我立刻身体右旋，将腿扫向他，可惜那人并没有倒下，只是晃了晃身子。不过这也够了，趁着他没站稳，我迅速扣住他的手腕，向右后下捋带，使他身前倾失势倒在地上。
然后我跨坐在他身上，这才认清——是Jason！
他只穿着一件半湿的衬衫，并且上面被利器开了好几个口。血渗透了他的衬衫，使人根本看不出衬衫的原来颜色。Jason的头发凌乱着，淤泥使他原本漂亮的金发黯淡下来。现在他微微喘着气，虚弱地对我说：“Shell，见到你真好……希望你原谅我的唐突。坐在一旁吧，你压到我伤口了……对，靠近点……”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感到眼眶变热。
“Shell，你听我说。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一会儿他们又要追来了……”
“他们？”我问。
“Moriaty的手下。你知道他吧？”他见我点头，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应该接替我是Sherlock的保镖了吧？哈哈……我就知道，这正是我向Mycroft建议的。好了，我们该提正事了。特工死亡的事就是Moriaty设计的，他会在拉拢特工们失败后将他们杀害，幸运的是我逃了出来。”
忽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扯住我的衣服，问我：“你把手机关了吗？别让Mycroft现在联系到你。”
“为什么？”我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差，逻辑混乱，几乎是前言不搭后语。我确实将手机关了，但不是为了这个，而是Mycrof在我手机上装了特殊的装置，只要我一关机，就会自动启动GPS定位。
“我有我的计划，这是Mycroft不会允许的。”他因急于表达而将语速提到了Sherlock的水平：“如果普通地调查，永远不会查出任何真相。一会儿追我的人到了，我会放弃逃跑，假装因怕死加入Moriaty的组织。我会卧底在他身边拿到证据。Mycroft不可能会允许我的私自决定，他一定会把我带回MI5。可是那样的话，我到目前所做的一切都会毫无用处！”
“Shell，帮我！我之所以费尽手段将你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在Moriaty的组织最终崩溃时，你能作证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不列颠！”他深蓝色的眼盯着我，里面流露出的忠诚、恳切、自信让我动容。
◆
“Moran（莫兰），让追过去的那些人下手狠点，演得越真越好，只要不打死就行。”Moriaty舒适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翻资料，依旧穿着他最爱的Westwood，头也不回地对身旁的Moran吩咐，“Shield肯定会躲在一旁看完这一幕。”
“是。”
“Oh，你想问什么就说吧。”Moriaty瞟了一眼Moran欲言又止的表情，开口道。
“请问先生是要用Jason将Shield也钓到我们这里吗？”Moran说出了自己的疑问，“7年中那该死的Mycrof和Sherlock使我们失去了不少能干的弟兄。”
“No no no，我怎么会这么干呢，no.这样的几率太小了。”Moriaty摇着头，“我要像蜘蛛一样，一步一步，将猎物逼到我们的网上。”
不等Moran发问，Moriaty继续说道：“Shield不是MI5的人，Mycroft和Sherlock却安排了他，说明他们对他很信任。这样的人背叛他们，哈哈哈，光想想就让人期待他们的表情。”
“据我所知，Shield当初之所以退出MI5是因为他感觉Mycroft不再信任他，这就是他的软肋。只要我们让Mycroft和Sherlock对他产生怀疑，那么就不怕他不背叛。”Moriaty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掩不住他的笑意，“这样的人我喜欢，没有信仰，没有国家意识。最好拉拢也最难拉拢。”
“But，how……”
Moriaty似是抱怨般嗔怪地看了一眼Moran，“这就是你只能当到上校的原因。”
“只要Shield相信了Jason的言语，他就会对Mycroft和Sherlock隐瞒他与Jason这次的会面。这难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而当Mycroft调查起Shield，他就会发现，”Moriaty勾唇一笑，“在Shield做调酒师时，他在几个月间唯一的客人，就是我。”
“而让Sherlock怀疑的措施嘛……”Moriaty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
早晨和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到贝克街221B，Sherlock穿着他的睡衣躺在沙发上，犹豫着要贴几片尼古丁贴片才好。
这时，他的手机来了一条新的短信。
Dull，肯定不是Lestrade，他和Mycroft一样能打电话就不发短信。
没有John，Shield也不在，他只好自己将手机从茶几上拿过来。那是条号码被屏蔽的短信：
「嚯嚯，你的宠物换了一个吗？」
Sherlock的瞳孔迅速放大，他马上找到Shield的号码，给他发短信：
「你在哪？ SH」
「速回短信。 SH」
一点动静也没有，Sherlock咬着牙拨通他的电话。然而他听到的回复却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
我躲在树上，透过枝叶看着眼前这一幕。
Moriaty的手下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扯住Jason来到树林的更深处，对他拳打脚踢。我看到Jason将自己缩成一团，竭力护住自己的要害。我看到他们扯住Jason的头发，把他往树上撞。他们叫骂着，踩着Jason的伤口，看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
最终，Jason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对他们说了句什么，他们才悻悻地停手，拖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待他们走远，我才从树上下来。我已将手握到关节发白，微微颤抖。然后我伸手握住树干，用力捏着，直到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破，指甲陷入树木，终于感到心中稍稍平静。
原来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滑落了脸庞。
我望着Jason消失的方向，我不知道自己是亲手将他送上了荣耀的殿堂，还是一手将他推向了地狱的门槛。
我向树林外部走去，那里Mycroft安排的特工和警车围住了树林的出口，正要进树林找我。
见到我一个人安全地走出来，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发愣，我朝领头的特工摆摆手表示没事，坐上了他们的车子，让他们送我到贝克街。
在路上，我打了Mycroft的电话，告诉他有人提供情报说在树林里见到了很像Jason的男子，等我赶到，才发现这是个假情报。
电话那头，Mycroft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我开了手机，看到的是Sherlock给我发的短信和他的一通未接电话。
[七]案件
[七]
说实在的，我看到Sherlock的短信和未接电话，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不会又把房间轰了吧”，第二个想法就是“我可不要和他平摊赔款”，第三个想法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但是我可以找Mycroft！”。
至此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大脑已经被一种名为“Sherlock”的病毒终生入侵，他已经使我完成了一系列以“Sherlock又闯祸”为前提的条件反射。可悲的是这种病毒智商虽然极高但另一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比如说，他在打开我以为固若金汤的锁后住进了我的大脑，却丢了钥匙。
从此他在我的王国里为所欲为，称王称霸。
我忙不迭地给Sherlock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我正在回贝克街的路上，犹豫了很久，删去了“不用担心”这句话。
一直到我回到贝克街，他都没有回复我。
◆
Jason躺在奢华的King size床上，这是屋子里除了桌子椅子外唯一的家具。门外守卫的人开着各种大尺度的不堪入耳的玩笑。
This is my CAGE……I choose it .（这是我的牢笼，我选择了它）
随即门被不客气地打开，Jason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但他还是睁开了眼，宝石蓝的眸子因一层水汽而显出几分忧郁。
“瞧你，”Moriaty轻轻帮他逝去眼角的泪，“我又没杀你弟弟。”
Jason的眼睛因愤怒而瞪大，眼中的雾气迅速消散，坚定代替了忧郁。他的声音低哑：“所以你是来干嘛的？讽刺我，还是看我笑话？”
他将Moriaty放在他脸上的手奋力打开。
Moriaty了然地笑了笑，他蹲下来，将头撑在床边。在离Jason的耳朵只有几英寸的地方，他开始说话，声音透着刻意压低的磁性，像是伊甸园中引亚当堕落的诱惑：“As we all know，Mycrof是个专业的政客和混蛋。他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所有——例如你的弟弟，被可怜地当成了诱饵。但他还有个致命的弱点——Sherlock Holmes，他的弟弟。哈哈哈，多可笑。”
“你是不是也问过自己，凭什么在他的弟弟翻手为雨，覆手为雨的时候，你的弟弟却要为可笑的正义献出生命呢？”
“是时候让他们付出代价了，对吧？”Moriaty恶意地舔舐了一下Jason的耳廓。
Moriaty炽热的气息打在Jason敏感的耳中，早已引起他一阵阵的战栗。最后Moriaty的舔舐使他的耳朵一带的温度迅速攀升，他闭紧了眼，用有些发颤的语调说：“别、别伤害Shield……不然我不会帮你……”
“你必须帮我，”Moriaty语气坚决，他站起身，跨坐在Jason的身上，俯下身，轻啄了一下Jason的嘴角，看到对方瑟缩了一下，他邪邪地笑了：“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离不开我。”
然后他再次俯身，单手cha进Jason的发中，迫使Jason靠近自己，深深地吻了下去。
◆
贝克街到了。
正在店门口招呼客人的Mrs. Hudson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回头看到了我，她朝我绽放一个温和的笑容，指指楼上，用口型告诉我“他在上面”。
我也回她一个微笑，转身走上楼。
令我意外的是，Sherlock并没有穿他的睡衣，而是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原本失神的脸上一瞬间鲜活起来：“Shield，你去哪了？”
……如果他的“鲜活”不是“疑问”的代言词，我会更开心。
“我、我留了纸条说……我去见朋友。”我的视线从完好无损的厨房一直游离到他的西装扣子上。
他声调怪异地说了声“噢”，一直锁在我身上的视线对上了我的，“去伦敦东部的树林见朋友？还是MI5接送？”
我用剩余的没被他锐利的眼光杀死的自信挺直了背，绷紧了脸，一副“国家大事不可泄露，泄露你也不懂”的样子。
等了很久，他的目光终于移开，“好吧，既然你不愿说，我就不问。”
我刚要松口气，他的下一句话让我感觉上万只草泥马从我身上呼啸着踏过。
“那我们来讨论一下特工遇难的事情吧。”他用漫不经心的语调，漫不经心的假笑彻底打败了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只是过了一个晚上，我的任务就失败了？看在上帝他大姨妈的份上，晚上是给你睡觉的时间，Sherlock你能不能在睡觉的时候把大脑关机？！
“How……”我无力地开口。
“简单的推理。Mycroft很懒——这也是他发胖的原因——他习惯于给特工们布置以年为单位的任务。最近却换了三任，（“也可能是被你气的。”我插嘴。）No，最近我又没找他们麻烦，最多把他们甩掉再讽刺一下而已。（……）况且不可能连着三个。So，不是辞职，只有遇害的可能。”Sherlock不耐烦地说完，又补充道：“以上我只用不到三分钟就想到了。唯一难以理解的是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而已，可笑的自负。”
我赞叹了一下他的推理，然后坐在沙发另一头静静地看着他。
Sherlock看着无动于衷的我，深深吸了口气，“你不去说，那我就亲自和Mycroft谈。”
然后我就欣赏了Sherlock以“你居然如此愚蠢”为开头，以“让我去看尸体和现场”为中心思想，以“有你这样婆婆妈妈的姐姐真是不幸”为结尾的7分钟演讲，其中混杂着比喻、夸张、借代、排比、举例、反复、设问、引用、反问等修辞方法。写下来足够奥*马为自己的演讲水平懊悔不已，放在房间似神灵般供奉起来。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我的手机（没错，我的手机，还是我帮他拨的号码！），冲我调皮地眨眨眼，“Let’s g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