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的眼里流出一层笑意,他转头看了看外面,思索了片刻才说到:“臣要先请娘娘脉才可告知娘娘。另外,这也是要皇上知道才可的。”
我稍愣了愣:“如此小事也要知会皇上?本宫看是大可不必了。”我说着走回了床边,惠菊已在我手腕上系上了红丝。我闭上眼睛,心是最平和的状态,不久就听见张太医的声音:“娘娘的身体确是调养好了许多,不过还是要注意的,毕竟。。。”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我是知道他的意思。我的心里,是比沈羲遥更重视这个孩子的,自然不会容许自己出了任何的闪失。
“娘娘若实是在这屋里难受,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宜久,最多一个时辰。”张太医捋了捋胡须说到,我心中雀跃起来,连连点头,一旁的惠菊看了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张太医离开后,惠菊一边为我更衣一边打趣的说:“一说出去就那么开心,娘娘今日真像个孩子。”我坐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已是换上了秋香色烟波宫锦珠花裙,罩了银凤翎羽长披风,斜插了一只孔雀羚样的松石簪子,垂下一串细碎的蓝宝石,鬓间戴一朵浅黄娟制芙蓉,更衬得人眉目潋滟,乌发如云。
惠菊正为我在眉心点上一朵桃花,门外突然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声,惠菊手微一抖,那花的一瓣就散开去。我轻皱了眉拿出丝帕要擦拭,就听见张德海的通报声响起.
“皇上驾到。”
览尽经年恩仇事七
我回头看去,正走进门的沈羲遥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好似阳春三月里的阳光,他的嘴角不由的微弯着,脸上还带着自豪之气,更衬得人褎然冠首,逸群绝伦,庸庸皦皦。
我朝他笑开去,娥眉皓齿,玉质天成。“皇上怎么来了?”我站起身行过礼后问到,这一连的半个月里没有见到过他,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再上这蓬岛遥台了。毕竟,我做了那样的事。毕竟,他也说了,留我活着,只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毕竟,我,只是这大羲名义上的皇后了。
“大捷!”沈羲遥扬起他手上一份手绘月浮碧涛黄绢奏折,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是无尽的笑意。说罢走到我的面前将那奏折递给我,他的眼波漾荡,满面春风。
我伸出手,可还是顿了顿。“皇上,这恐不合仪制。毕竟,我是个妇人,不能涉政的。”沈羲遥不置可否的一笑:“朕让你看,还有谁会有异议么?”我点了点头小心的接过,二哥熟悉的字体就映入眼帘,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和慰藉,手都有些颤抖。
从奏折上看出,二哥带兵一进入蜀地的崇山峻岭就遭遇了敌军的侵扰,好在二哥熟悉地形事先也已做绸缪,借这地利人和打了胜仗,虽未完全剿灭,却也是给了敌军重创,一时难以恢复。
奏章下面有一行朱批:自十月间西南兵犯,朕夙夜焦思,寝食不安,但有来者,必问详细。今闻尔所奏,少解宵旰之劳。尔大功半成,尚留蜀地直待功成。望尔等谨记前车之鉴,朕在京遥盼汝功成之信。
我一惊,看沈羲遥这御批的意思,是要二哥完全的剿灭了敌人方才能回京了。不过战事要紧关乎国之安危,的确大意不得。我心里是又担心又骄傲的。我们凌家的男儿,一个胜过一个。
“待你兄长回朝,朕定大加封赏。”沈羲遥在窗边的红木圆凳上坐下,仰着头看着我说。我的手一顿,随即迎上他的眼睛:“皇上,这是臣妾兄长该做的。皇上信任他能战胜才将这将军头衔给了他,这打胜只是回报了皇上的恩德。更何况,”我一笑将手中的奏折递还给沈羲遥,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挂的锦囊上,略有停顿才说到:“更何况太后的意思,不是大胜之后迎娶长公主的么,那这捷报更是他应尽的本分了。”
沈羲遥点了点头:“你们凌家的子女都是深明大义之人,不会跟朕去要那些荣耀。不过,正因为如此,朕更会加以封赏的。”我屈膝下去:“那臣妾就先替兄长谢过皇上了。”那一串蓝宝石晃在脸旁,有明透的光芒。
沈羲遥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他仔细的打量了我许久才说到:“怎么下床来了?”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越过他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笑了笑说到:“皇上不觉得今日的天特别美么?”我的余光看到,他的神情恍惚在我最纯粹的笑容里。
蓬岛遥台上有个不小的园子,虽然在这里住了许久,可我却对此一无所知。那园子就在万方安和殿的后面,傍着一池秋水,里面丹枫迎秋,桂子飘香。这里白玉铺地,有千回百转的小径,每一一转弯眼前都是令人啧啧称赞的风景。最后一转,眼前豁然开阔起来,是宽广的水面。此时水面上有片片落叶,我站在水边,看着清澈的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是沈羲遥方才领我过来的。一路穿花过桂,身上沾染了些须的香气。
我独自站在水边,感受微风拂面的惬意,周身连日来的困顿一扫而光,只留清爽。大口的呼吸着,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畅快。手放在小腹上,心是温暖的。
沈羲遥在带我来此之后就离开了,留了大批的侍从在周围守护,却是隐在那层花叠树之后,好让我一人感受。心在这样的氛围下突然就空荡起来,无边的寂寞和孤单就涌上心头,一时间乱了安静许久的心。
突然就听到有轻柔的“咯咯”的笑声,我的心底涌上巨大的欢喜,一回头,沈羲遥抱着玲珑就站在我的身后,玲珑已看见了我,伸出小手要我抱。我的眼泪一下就充满了眼眶,周围的美景在此时有了别样的风情。
“朕答应过你,等你好些了就许你见玲珑。”沈羲遥解释般的说到,我已将玲珑抱在怀中,亲吻着她柔嫩的脸颊。玲珑伸出小手要抓我头上那朵鹅黄的绢花,神情甚是可爱。我抬头看着沈羲遥,眼里满是感激:“皇上,臣妾谢过皇上。”说着要拜下去,沈羲遥却扶住了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抱着玲珑坐在水边,指着周围的花草给她看逗弄着她玩。玲珑手里拿着我先前戴着的绢花,一双眼睛一面四下里看着,一面又盯回手上的绢花,带着纯真的笑。我看着她不若先前圆润的脸,有些心疼。可是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毕竟,沈羲遥能带她来这里,说明玲珑的病应是好完全了。
沈羲遥就一直站在我的身边,带着最温和的笑意看着我和玲珑。他的眼里是没有遮掩的爱和情,还有满足与希冀。不时的也与我怀中的玲珑说着话,完全是一个父亲的姿态,却不是一个帝王。此时的他,卸掉了皇帝的外壳,也只是一个幸福的男人的模样。而我,在这样的状态下,似乎也不是那个皇后,忘却了前仇旧恨,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却拥有世上最美的一切。
“抱了这么久,累了吧。”半个多时辰之后,沈羲遥从我手中抱回了玲珑:“你也该休息了。”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玲珑,一直远远站在一旁的玲珑的乳母走上前来小声且恭敬的说到:“皇上,小公主该吃奶了。”
沈羲遥轻拍了几下玲珑才将她交到奶娘的手上,我看着奶娘带着玲珑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亭房里,才回头看向沈羲遥。此时已近黄昏,太阳虽明亮,可周围的温度却稍有下降。沈羲遥为我重新系了系身上披肩的飘带,一个吻就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想你。”
览尽经年恩仇事八
那个吻很轻。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仿佛烙铁深深的印在我的心上。那个吻似乎一瞬间吻去了我心中所有的悲伤仇恨,我似乎忘记了之前的种种,只记得那恰倒好处的温度,还有同时沈羲遥那双紧紧的拥着我的手,温暖有力。一直以来被孤单,寂寞,仇恨,哀怨,忧虑包裹缠绕的心放松下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那阵风也是适时的吹来,撩起了我的秀发,轻轻的拂在他的脸上。他一笑,如同撕破风雨浓云的阳光,他在我的耳边低语着,呼出的气息使我感到一阵酥麻。
“我想你。”
我的心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陷落了。
沈羲遥看着我,依旧是环着我,好象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般,他的力度是那么的小心,带着隐忍的用力,我甚至可以感到他微微的颤动。
“皇上,您不怨臣妾了?”我抬起头,在他深邃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身影。他眨了眨眼睛笑了笑:“那你,不恨朕了?”我一愣,心里似乎打翻了什么,有些蛰,有些疼,还有些酸。这就是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愿去面对的问题,我到底是爱上了他,还是恨他。
“皇上,臣妾。。。”我迟疑着不知如何去讲,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们都忘记,好吗?”沈羲遥看着我明晦不定的脸说到:“忘记它们,你忘记心中的恨,朕也忘记那晚。”他说完低了头,用很小的声音说到:“朕,那时没有想到,是来不及了。”
我的胸口仿佛被巨石撞击了一般,那是从最底处发出的疼。他这样讲,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他害死我父亲的事实。我的情绪受到了巨大的波动,眼泪不由就落了下来,我不知在他承认的情况下该怎么去面对,可是,内心最底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旋。
“忘记吧,忘记吧。。。。。。”
我咬了咬牙,迎上沈羲遥带着希冀的眼神,点了点头。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并肩坐在湖边,看着西沉的夕阳在湖面上洒下最后绚丽却柔和的光芒,看远处的紫碧山房苍翠挺拔的剪影,看天上飞过的群鸟,带着归巢的喜悦,看湖中倒映出的两个幸福的人的身影,相偎相依。天地间都静谧下来,只有风,轻柔的吹着,只有鸟,清脆的叫着,还有两颗心,砰砰的跳着。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不约而同的注视一下对方的眼睛,找到彼此的身影,也看到了彼此的心。
夕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沈羲遥站起身,向我伸出手,看了看四周说到:“起风了,该回去了。”我点点头,早已过了御医说的一个时辰,是该回去了。我向他递过手去,两只手就要在橙黄的余辉中相交的时候,张德海匆匆的跑来:“皇上,西南急报!”
沈羲遥一震迅速的回过头去,手也随之落下。我看着自己孤单的伸在半空的手,突然觉得,原来看似一点点的距离,是那么遥远。自己站起身来,张德海已到沈羲遥的身边:“皇上,兵部急报,是西南战事的。”我看着沈羲遥的脸,他的脸上有不安和焦虑,还有压制的恐惧,却也是带着希望。他的眉头颦起,仿佛被吹皱的一江池水,唇抿着,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复先前明亮。
“速召各大臣即刻去御书房议事。”他向张德海丢下一句话,抬脚就要走,却回了身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迅速间变的柔和:“你快回去,朕处理完了就来。”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花影绰绰后的身影,不知为何,就在那月青色福寿祥云袍角在我的视线里一闪不见后,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仿佛,我再看不到这身影了。
这份不安从脚底逐渐的蔓延至全身,心如同秋风中飘零的叶子,茫然无依,心绪凄迷。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些须的迟疑,我回头看去,是玲珑的乳母抱着她。“皇后娘娘,小公主,奴婢要带回去了。”她恭谦得说着向我弯下身去,怀里是熟睡着的玲珑。
我拢了拢头发,依依不舍的看了玲珑一眼才说到:“公主大病初愈,一定要小心侍侯着。”那乳母点着头,眼神却有飘忽。我一时有些疑惑,就见她抬了头,是一张清秀的面容,朝我一笑,那笑很温柔和谦卑,笑之间就将玲珑抱向我:“奴婢知道娘娘很喜欢小公主,娘娘若是舍不得,就再抱抱吧。”她的眼神算是真挚,我一时没有多想,玲珑也恰巧醒了来,哭出声来。我心里一软就接了过来,轻轻的摇着哄着,玲珑依旧是大哭不止,伸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鬓间垂下的头发。
一阵疼痛袭来,那乳母慌忙走上前来要接过我手上的玲珑,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乳母笑着说到:“小公主近来是很喜欢抓东西。昨日里却看着柳妃娘娘宫里的锦鲤笑开了怀呢。”我朝她笑笑,坐在了湖边一块石头上,之前沈羲遥就轻搂着我坐在这里,此时风已将他的温度带走了,剩下冰凉的感觉。
我指着湖水,太阳已经收起了它明亮的光辉,只有很柔和的光还挂在天边,视线不是很清楚,却是依旧可以看到几尾锦鲤在游动。玲珑果然不哭了,一双眼睛盯着,我感受她小小的身体的温暖芬芳,心松懈了下来。
一个身影就突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一惊抬头,是那乳母。她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有些紧张。我狐疑起来,半起身正欲喊来惠菊,就见她猛得推了我一把,我脚下没有站稳,后退了没几步,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蓬岛遥台因是湖中一个小岛,因此岸边与湖之间没有浅浅的低洼地带。因此一但跌落,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了。
我挣扎着,玲珑也哭起来,没几声就被水淹没。我的心迅速的下沉,远远得看见一队侍卫慌忙得跑来。我四下看着玲珑的身影,却是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的意识也模糊起来,只觉得疼痛,眼前一黑,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PS:关于女主的孩子,簪子的一部分故事,太后以及向下的发展即将在下两章揭开.王爷也即将出现.呵呵.
谢谢大家支持,跟大家道歉.最近裳实在是很忙,所以更新的很慢...请大家体谅,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写手,我还要工作....
今晚争取再给大家一章作为补偿吧.实在是对不起`
览尽经年恩仇事九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水是那么的温柔,却温柔得充满了神秘和不祥。那弥漫在周身的轻柔荡漾的碧波,往往也会成为最有力的武器。上天赋予了水无与伦比的美丽,却也有着无可替代的危险。
我的身体就在这一池碧波中漂荡着,我试图去抓住什么,可是除了轻柔的水,还是轻柔的水。那么幽深和黑暗,仿佛一张张开的口,要吞噬一切。意识渐渐的模糊开去,朦胧中,有人向我这边游来,他纯白的衣袍向白合一样盛开,带来这无边黑暗中唯一一抹明亮。
仿佛是一生的时间,我只有意识,却睁不开眼。我能听到周围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却都浸泡在一种来自遥远的低沉的“嗡嗡”声中,什么都不真切。隐约有哭声传来。我想动,想睁开我的眼,可是我即使用尽了力气,身体却像一桩已枯死的木头般,毫无反应。我只有躺在那里,在那片缠绕着我的嗡鸣声中,努力的辨别着,似乎可以抓住什么,将我从着令人恐惧的黑暗之中拯救出来。
有人在我的耳边低语着。他的声音如同世间最美的乐章,我在那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要小心的用力,就能张开封闭依旧的双眼。
“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如今拥有的一切去交换你的苏醒。我愿意从此只做一个平凡的百姓,只要可以远远的看着你高高在上的美丽与高贵。我愿意离开,只在别人的口中听到你幸福的流传。只要你醒来,我就彻底的遗忘自己在遇见你之后的所有幻想,以及那幻想衍生出来的欲望。我甚至愿意忘记我的对你的爱情,只要你的眼里再没有忧伤与计较,只有最动人的神采。只要你醒来。”
我的眼皮动了动,虽然仿佛是千斤重,却拥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好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茫然的行走,却在一个抬头间看到了希望。
睁开眼,那耀目的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身体依旧是感到沉甸甸的,却也在缓慢的注入力量。一时间还看不清周围,只觉得所有的人身上都罩着一层明亮的光晕,我艰难的转了头,用尽力气嘶哑的唤出了惠菊的名字。
突然周围静了下来,安静得我听到了窗外滴答的声音,还有满室里挥之不去的清凉。
“娘娘,您醒了。”惠菊一下子扑在床前,泪水涟涟,却也有按捺不住的喜悦。我朝她点了点头:“水。”干涸的声音微弱的说出,只觉得喉咙仿佛火烧一般,急待甘霖的浇灌。惠菊忙不迭的点着头:“就来,就来。”我看着她一片银白的身影离去,眼前就开朗起来。
依旧是远瀛殿里,依旧是我住的那间殿阁,什么都没有变,有很多的人影在外间晃动,那门没有关,我看得真切。宫女,太监,御医。还有,一个纯白的身影。只一闪就消失在我的视野外了。
有风夹杂着雨的清凉吹进来,惠菊已端了水来,正好的温度,她小心的扶我坐起来,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和悲伤。我的目光在四周漂移,最后落在了雕花窗棱上,有雨“噼啪”得打在上面,一下下。我听见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是哪个宫女吧,柔婉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裕王爷,这风雨来势不小,湖面上波涛翻涌,此时要渡,实有危险啊。”
“不碍事,皇上还在御书房里等我拿了似印与他,这可急不得。”一个我熟悉的温润的声音传来,我一愣,这个声音,正是之前拉我出混沌的那个声音。我呆呆得靠在羽缎的绣枕上,之前自己在混沌中所听到的声音,听到的那段话,不是自己的幻觉。还有那个在湖中见到的身影,那个纯白的身影,应该也就是他了。
羲赫。。。。。。
惠菊看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我的手轻轻的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惠菊低了头去。我看着手中斗彩卷草花卉纹碗中清透的水,里面倒映出自己的影象,苍白,憔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我并不十分熟悉,却能一下就知道是谁的声音。那声音里是沉稳和威严:“赫儿,你等等。”
只有“滴答”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惠菊也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门已经关了上,我看不见外面的侍从和御医,周围很静,静得我慢慢恢复知觉的身体和记忆,感受到了异样与惊心。
“惠菊”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到:“惠菊,玲珑呢?”
惠菊的身体明显一颤,半晌才抬了头看我,我能看到她眼中滚动的泪水,一种不祥之感蔓延周身,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不由的抓紧了胸前的衣襟。“难道。。。”我挣扎着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惠菊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娘娘,小公主在隔壁屋里躺着,救上来了,太医正在诊治,只是。。。”我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身上的力气即将被抽干般:“只是什么?”惠菊眼圈一红:“只是,太医说不是很好。”
我跌靠在床上,不是很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不好,就意味着没有希望。玲珑那么小,我跌进水中尚费了那么多气力才醒来。她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又如何去克服那无边的黑暗。
“娘娘莫怕,太医虽说不太好,可是依旧是有希望的。方才奴婢去看了看,小公主已经醒了呢。”惠菊见我这般模样连忙说到,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想转动下身子,下身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我一时僵在那里,人被定住般。惠菊只飞速的瞄了一眼我,就止不住的哭了出来。
“娘娘,娘娘。。。”我怔怔的回了头看她,她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代表了心中无限的悲哀。我立即就知道了原因,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睛仿佛干涩了般,如同枯井,涌不出清泉。
“娘娘。。。”惠菊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览尽经年恩仇事十
深蓝锦丝福寿暗纹纣纱袍有着深沉的光泽,却更显庄重。太后缓缓向我走来,她的脸上的神情平和安静,却能从那双丹凤眼中看出深藏的凌厉。
我抬起头看她,撑着身子要下床行礼,太后身边的一个侍女用清脆的声音说到:“皇后娘娘不必多礼,太后是来探望娘娘的。”我闻言向太后看去,她一直仔细的看着我的脸,那双眼睛似要在我的脸上找寻什么。我微一弯身低了头去算做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后这才回神过来般淡淡一笑说到:“你身子不爽利,这礼就免了。皇上将你安置于此本是想要保护你腹中的孩子,毕竟这后宫险恶他不是不知,却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意外。他们来禀了哀家,哀家一刻不停的就来了。遥儿那边国事繁忙十分劳累,哀家命人先不要通知他。毕竟。。。此时还不宜。”说罢坐到我的床前,拉了我的手,细细的看着却不说话。
我在她温柔的目光的注视下不知为何感到了莫名的压力,这个身经三朝的女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眉目间多了身历万事后的冷静与豁然。她的身上散发着让人不敢仰视的尊贵之气,由内向外,无法忽视。即使,我是她的儿媳,可在另一方面,我也是她的臣民。儿臣儿臣,多么贴切的称谓。
“母后,”我小心的唤了一声,太后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屏息垂手而立。半晌,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悲伤和同情,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种我一时没有看清的情感。“太医是已经尽了力了,你不要太难过,身体是最重要的。”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儿臣谢母后关心。”我的声音很微弱,说话间泪就掉了下来,太后也抹了抹眼睛。眼神却犀利起来,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太监:“李福全,那乳母可有招认?”。那太监轻声回答:“回太后的话,抓住时那乳母已服毒身亡了。下的正在查明是何人指使。”太后点了点头:“这事要速办。谋害皇家骨血,行刺皇后,可是天大的罪名。”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却有躲闪。我迎上她的眼睛,心中明了太后来此并非只是为了此事。我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到:“母后来此,恐还有其他的事吧。”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会讲出这样似乎有些僭越的话来,可是从太后进来到之前她说话,我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看清了那层我先前不懂的意思。
太后愣了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笑了,那笑很轻很浅,几乎不易察觉,却有赞赏与戒备。她点了点头对着后面摆了摆手说到:“你们先下去吧,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我越过她向后看去,看见惠菊带着担忧的脸,我也对她说到:“你们也都下去吧。”
看着最后一个宫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门“嘎吱”一声合上,我坐直了身子,迎上太后紧皱眉头。
“母后,您要对儿臣说什么呢?”我带着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她,太后顿了顿站起身,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说出她要说的话。我看着她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那烛光下反出的影子在之后的时光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影子对于我的意义,是它将我的生活全部改变,待那时我想问她为什么做出如此的决定,可是,已却经来不及。
此时太后站定在窗前幽幽的说到:“这雨来得突然,谁会想到之前竟是风和日丽的景象。”我淡然一笑:“这雨下得也好,正好洗刷了连日来的秋风萧瑟,漫天落叶。”太后的身子在那窗前站定了半晌终于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烛光下那件东西有我所熟悉的润泽的光,我看着太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那物件递到我的面前:“你可认得这东西?”
我迟疑得接过,那是一根簪子,有精致的木兰样子在簪首,木兰的边缘是用银丝镶嵌,一瓣微弯。我抑制着心里的情感反复的看着,极力忍住不惊呼出声。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它,虽然之前我见到了与它几乎完全相同的那两根,可是。。。我反复摩挲着那簪底细小的“兰”字,抬头看向太后,心中满是疑惑。
是的,现在我手中的,就是母亲给我的那只碧玉木兰簪。
太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烛光晃动之中她的脸隐在了那阴影之后,看不清楚。我只听到她的声音,低沉晦涩。
“这簪子,你可认得?”
“母后,这是儿臣母亲在儿臣进宫时交与儿臣的,是她当年的陪嫁。先前不小心弄丢了,不想今日得以重见,心中实在开怀。”
“可是柳妃也说是她的,你如何看呢?”
我一怔,旋即笑起来,笑得很无奈。“那只柳妃说是她的簪子,并不是这一根。”我再次低头看着那个“兰”字说到:“她的那只,是皇上捡到的,儿臣不知怎么与这根一模一样,不过却没有这个‘兰’字的。”太后点了点头,从袖管中又取出了一根:“那你看看,柳妃的那根,可是这个?”我愣了愣才迟疑的接过,将两根放在一起比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一样,不过仔细看去,那玉纹理还是有不同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疑惑起来,本以为太后是来兴师问罪,却不想,是这样的状况。她到底要做什么,我迷惑起来。
太后笑了笑,那笑就像母亲,很慈爱,可是转眼间她又从袖中拿出一根折成了两断的簪子,我定睛看去,是那根先前沈羲遥折断的那只,是羲赫给我的那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这三只,都在太后这里。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她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慢的伸出手,几乎是不敢碰那根簪子,太后突然将我手上那根母亲的簪子拿走,看了半晌,眼神已经变得凄迷起来。她悠悠的说到:“你可知,这簪子,并不是你母亲的。”
我惊得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太后,满眼的不解。太后凄凉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即便哀家不说,遥儿也是会告诉你的。既然迟早也是会知道,不如哀家亲口说出来得真切。”
“这簪子,是哀家还在闺中时最心爱的物件。”太后停了很久之后才说到,她的目光似越过了时间,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我看到她甚至是带着一丝甜美的笑,那笑与她如今身上的庄重是完全不吻合,可是,那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
“那时,哀家小字‘兰’,之后入了宫,先帝给我改为了‘珏’,那‘兰’也就逐渐的被人淡忘了。”她低头看着那簪子笑了笑说到:“这簪子,哀家出嫁的前一晚,托人将它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览尽经年恩仇事十一
之后太后的叙述中,我一直是恍惚的,那很久之前的情爱恩怨在她的口中徐徐展现在眼前。
当年的闵小姐,与那时的凌公子,情投意合,暗结同心。若是没有那一纸诏书,如今一定会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那时看来,才子佳人,最是登对。可是,闵家小姐注定成为这大羲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而凌公子,才冠九洲,自然也不可避免的要成为政治场上的翘楚。即使无奈,即使怨恨,但是皇命难违。两人只好小心的收起了情感,接受命运的安排。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一直鞠躬尽瘁的原因,不全是一个臣子的拳拳赤诚,还有对心爱的人的保护。这一保护,就是几十年。
我的母亲,那个我的印象中带着江南柔美温和的女子,想必是知道的,只是她也将内心的怨尤埋藏,做好她相国夫人的本分,也得到了夫君的情谊。只是,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父亲恐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年少时的爱情,所以,做什么,付出什么,哪怕没有汇报,都甘之如饴。
沈羲遥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恨父亲,他是恨这段经年前的爱情,以及这爱情到如今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在他这样一个天生的帝王的眼中,这是对皇室的亵渎,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父皇的亵渎。所有的一切就化做了对父亲的恨,也使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将这簪子给我的时候,脸上有的一层迷雾此时也揭开去,这并非她的陪嫁之物,是父亲要它做我的陪嫁,在这深宫中唤起它本来主人对以前的回忆,从而,来保护我。可是。。。。。。我真的就因它得到了保护么?可是这只簪子,却也带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这里面夹杂着腥风血雨与触目惊心。
“哀家问过遥儿,他是否真的害了你父亲。遥儿承认了他之前是有所动作,虽然后来停止了,却无力回天,来不及了。”太后慢慢的说到:“哀家听到后很是震惊,但他对你父亲的恨,是来自长久的压抑,哀家懂。可是哀家不懂,你为何在确定了遥儿做的事后,反失了怨恨。”
太后眯起眼睛看我,我此时早已被那许久前的往事搅乱了心境,停了许久才稍缓过来。我缓缓地看向太后,她头上几根赤金如意簪反出耀目光华,我别开眼去,目光落在了身上的百子千孙被上,手抓紧了,慢慢说到:“母后,你既经历了如此情感,就会知道,感情和命运,往往不是我们能掌控得了的。”我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希望一吐为快的冲动。
“在我得知父亲的死因是他所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恨,是在明镜堂里诵经七日也扫不去的恨,那恨啃噬着我的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双眼被仇恨蒙蔽,甚至没有去多想,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其中。每夜里我的梦中都是父亲慈爱的笑容,而这笑容到了我清晨梦醒之时,化做的是身边人的面孔,可那是怎样的一个身边人,他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啊。我如何去面对,那时的我已经是疯狂的,什么都不顾的。我的情感在那时受到了最强烈的碰撞,一面是恨,一面是爱,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爱之深责之切,所有的爱都化成了恨,充斥了我全部的内心。所有的恨,在最后都汇聚成了一杯毒酒,一把利刃,变成了那晚我的巧笑言兮,还有那深深的一刺。那时我只是想让一切都结束吧。可是,我没有成功,他将我送来了这里。他没有治我凌家之罪反给封赏,而我的恨,早在那一刀下落之后,在我获悉我有了我们的骨肉之后,淡褪了。所以,在他承认了事实之后,我只想,算是两清了。我不能否认他是明君,是个好男子,我也认清,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怨毁了这如画江山,这父亲曾经为之拼命的江山。”
这是一种畅快的感觉,直到我吐了出来,才觉得是完全的解脱。我一直渴望去对谁倾诉,可是,这落落深宫中,我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倾吐的人。
太后沉吟了片刻,突然看着我,目光炯炯,却带着压迫:“你可知,这簪子为何有三个?”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太后突然将话题转回了簪子上。不过,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
“儿臣。。。不知。”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站起身,我突然发现,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此时满是沧桑。
“这三根簪子。。。最初的这根,是赫儿捡到的。其余的两根,是他复制下来的。”
太后突然转向了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凌厉与坚决,完全不复先前的慈悲温和。“所以。。。”她一字一顿的说到:“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两个儿子!”
从来薄福送倾城一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这是一辆最普通的马车,蓝布的帘帐,桦木的车板,却结实耐用。我以前从未想到,在这充满了辉煌与奢华的皇宫中,竟还存在这样的简朴之物。
直到出了那扇巨大的宫门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是真的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地方,尽管我的心中带着无限的离愁别绪,充满了不舍与遗憾,可是,内心的深处却是欢喜的。我想我终究是不适合着皇宫的争斗,我的性情与智慧,是与它格格不入的对立。我只想要最平静的生活,而这,是皇宫恰恰不能带给我的。
小心的掀开帘子的一角,那朱红的大门气势恢弘,却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雨已经停了,月亮出了来。眼前是清风明月下的树木,虽没有了夏季里的繁茂,可那微黄的仍存留在树干上的叶子,却在月下显得那么清逸。我感到有些疲倦,长久以来一直绷紧的神经在此时完全的松懈下来,之后,就只剩下疲惫。我靠在马车里一旁一个青色的包裹上沉沉睡去,尽管是那么的颠簸,可是却是长久以来终于得到的一个安稳的睡眠。这里没有舒适的床铺,没有散着助眠的沉香,也没有最适宜的温度,这里只有一条凳,一件狐毛披风。。可是在我的眼里看来,他们远远比那精致的宫殿更加珍贵。
沉沉梦中之前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的闪现,我不由的惊叹这世间万事变化是多么的难以预料和迅猛,甚至在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可是,即使我完全的明了,不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我都无从选择,不是吗。
“哀家不能让你毁了哀家两个儿子。”
太后说完那句话就转了身去不再看我,我张了张口,我的心里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辩解。
“哀家当初选你入宫为后,是因为哀家相信,凌相的女儿一定不会逊色于任何其他的女子。哀家虽然知道皇帝不会轻易就接受我的安排,却没有想到他是如此的抵抗,以至于让你的美貌才情空付流水。可是哀家也没有想到,他见到你之后对你的感情,已经完全的超出了一个帝王该对一个女子的情感的界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那么这样的感情值得称颂。可是,他是一个帝王,这样的感情就不能存在。你将成为他的一个弱点,而身为帝王,身为一个绝代的帝王,就不能有任何的弱点,这会毁了他。”太后说着看了看我,目光中深意沉沉。她接着说到:“不过还好你的性格中多是隐忍和不争,你是恬静温和的,倒是符合一个皇后应有的胸襟。从你对玲珑和对那些妃子的态度,哀家能看得出,你也算是一个奇女子。那样也正好避免了许多的纠葛。可是。。。”太后在说后面的话的时候停顿了很久,她的眼睛低垂下去,眼里闪着无可奈何的光,她慢慢的说到:“可是哀家没有想到的是,哀家的另一个儿子,也深陷于对你的感情之中,虽然哀家并不完全了解这感情来源于何处,可是哀家知道,他甚至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这想法,是一个臣子根本不能有的。”
太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感的流露,可是我却分明能感到她的痛心,以及,一丝丝的后悔。我咬了咬牙猛得翻身下床,在太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跪在了她的面前: “母后,儿臣让母后为难了,儿臣有罪。”我的头深深的埋在了散下的头发中间,我的心猛烈的跳着,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太后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表示。我就一直跪在那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将仅着薄衣的我的膝盖硌得生疼,还有冰凉感顺着蔓延上来。我咬着牙,身体感到疼痛,却还是一动不动的。
“起来吧。你刚小产,这样对身体不好的。”太后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其实你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哀家的儿子。可是,他们哪里又错了呢。。。。。。”太后的声音里是完全的无奈,还有一种挫败。我想,她在要我进宫的时候,恐怕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的吧。
我依旧跪在那里,只是稍抬了头看着太后,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蝴蝶珍珠的耳坠,我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微微晃动的三颗下垂的珍珠,看着它们在烛光下轻柔的光,等待着太后最终要说的话,也是最重要的话。
如今,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无论沈羲遥是真的只是为了孩子留下我,还是想着保护我,可是如今的局面是,一切由太后做主。她已经是说了不能让我害了她的两个儿子,那么,如果说之前我留着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大羲的皇嗣,那么此时我所有的作用已经失去了。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像如今这样的生活。我只是想知道,太后她到底是想让我怎么样。
兀自笑了笑,突然是想到了,如今眼前有一个最现成的理由给天下的人解释。很简单,皇后小产身亡。而给我的,不是三尺白绫,应该就是一杯毒酒了吧。我安静的等着,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依旧是风,敲打着窗棱。
似是过了一个轮回的时间,太后的声音才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出宫去吧。”
从来薄福送倾城二
按太后的意思,她不能辜负我父亲的托付,可是却也不愿害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我悄悄的离开,然后自生自灭。我已经很感激她如此的做法了,更何况,我自己也感到自己在这皇宫中无法生存。我与这里,是完全的不相合。默默的依了旨我叩首谢恩。太后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很久,她突然转了身对着门外喊到:“芷兰,你进来。”
我看着芷兰为我收拾好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衣裳。因这蓬岛遥台并不像坤宁宫,所以衣裳很少,有的也多华丽繁复。芷兰挑了几件朴素厚实的衣服给我,我看着她在收拾挑拣时不止一次用袖口抹了眼睛。
最后包裹里的是衣裳和一些银票,首饰也有几件。我已经换上了芷兰的宫女的衣服,然后趁着茫茫夜色,我混在那队跟太后进来的宫女队伍中离开了蓬岛遥台。守侯的侍卫自然是不敢拦着太后的,因此也算顺利。
慈宁宫前已停了一辆马车,当那门帘在我眼前放下的时候,在我完全的缩在车内的时候,我的心开始一点点的下沉。我听着马车行驶在皇宫里宽阔的宫道上的辘辘声,却没有勇气揭开那窗帘去再看一眼这皇宫的夜色。其实,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呢?自己不是早就想逃离了么。
有了太后的令牌出宫变得极其的容易。我用玄色披肩的风雪帽将大半的脸遮去,在漆黑的夜色下旁人根本无法看到我的容颜。我压低了声音对门口的禁军说到:“奉太后之命出宫。”那首领只看了看我车内没有旁人,大手一挥我便从此离开了这座牢笼。
我渐渐在不自觉的回忆中感到累了,歪靠着那包裹终于完全的睡去。太后吩咐着车夫将我出至城外一百里到一个叫做汉阳的地方,那里是各地通向京城的必经之地,自然,想要去往大羲如画山河的其他地方,也是要从这里离开的。等到达那里之后就是我独自前行了。太后没有问我想去哪里,我却在她说完让我出宫之后,心里立即有了想法。
那里山清水秀,花木扶疏,桃李芳菲,烟水迷蒙。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已是临近清晨了,虽是雨丝细密,灰天暗地,却也依稀可见光亮。我在颠簸中醒来,睡了没有多久,身体也很疲惫和不适。马车里此时因着雨有些冰凉,我缩了缩身子,芷兰的衣服我穿着略大了些,可这衣服因着她一直在远瀛殿里伺候的关系,是稍薄的秋服,此时完全无法抵挡寒冷。我看了看身边的包裹,还是决定不打开它,自己只拉紧了身上的衣服,等待马车到达汉阳镇在做调整。不过心里已经盘算起来,芷兰给我装了些银票,数目不小应是够我到那个地方了。还有一些首饰,必要时可以典当出去。自己独自一人,女装自然很不方便,还要寻一套男装来。我大略的盘算好后就安静的坐在马车里,窗帘的一角时不时的被风吹起,有清凉的风吹进来,扫去了我长久以来的憋闷。大口的呼吸着,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清新了。我,终于是逃离了。
傍晚十分我们到达了一个叫做新阳镇的地方,车夫说此地离汉阳还有三十里,若是要想趁早到汉阳需赶夜路,可是要翻过一座山,夜间极不安全。我想了想吩咐他找见客栈住下,次日的清晨再赶路不迟。
新阳镇不是很大,却也什么都有。用过晚饭我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一家店铺买了两件最普通的男子的衣服。都是半旧的,一件石青弹墨长衫,一件深褐色宽衽儒袖的袍子。做工也算细致,布料虽不上乘,但结实耐穿,这也是我如今唯一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