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来,也应通报一声,难不成真让陛下一直等着?”宇文盛咄咄逼人,分明不将宇文护放在眼里。
年轻的皇帝点点头,转向宇文护,试探道:“不如……先开宴如何?众爱卿一边欣赏歌舞,一边等仲翰?”
宇文护并未接下皇帝的话,却将手拢进大袖,低头不语。
殿内一时死静。
“呃——冢宰大人,下官冒昧一问,王爷的眼伤可有好转?”打破死寂的是御正大夫贺楼绰。
宇文护摇了摇头,依旧不语。
垂头,眼珠滚向右边,端详年轻的皇帝,再扫一眼右手前方的空位,井镜黎暗暗记下皇帝受宇文护冷对时的尴尬表情。那表情之中似乎藏着一丝噬怒。
“莫非大冢宰的意思,让公主也跟着咱们一起等?”宇文盛再度挑衅。
这话极为有效,座下群臣中已有人开始点头,低语——
“是啊,东洛王英赡博识,切切不会失了我朝礼数。”
“还是差人请催一下东洛王吧!”
“东洛王双目不便,还是不要勉强……”
东洛王,东洛王,如今耳朵里灌满了这三个字,丫环扫地发甩了再甩,井镜黎的两颗眼珠差不多瞪成了元宵丸子:不管这东洛王是谁,求求他快点出场吧,快点开宴才能快点结束,她才能快点回驿馆吃元宵……
东、洛、王?默默念着,井镜黎蓦地皱眉:这人她听说过。
东洛王宇文含,字仲翰,八柱国大将军之一。
“八柱国”是周国的府兵制。周国皇帝分封皇族或名门望族有能者八人,为“柱国大将军”,掌全国兵力,统称为“八柱国大将军”。八人之下分别各有两名大将军,大将军之下设两名开府,每位开府之下再设两位仪同,每位仪同各掌兵力千余。表面上,“八柱国大将军”是固守皇族政权的利器,实际上,因为“八柱国”手握兵权,拥兵自重,根本不将无权无势的年轻皇帝放在眼里。
据说,宇文含博慧诡狡,心狠手辣,旗下战将勇猛无敌,皆有狮虎雄姿。
曾经,她听到不少关于宇文含的传闻,据说他有潘岳的俊才,有刘伶的狂狷,有司马炎的睨世,但此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她至今仍未得知。私下与满纯聊起,他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宇文含的确声名远播。这名,仍是“坑杀”之名。
两年前,周齐对峙三月的“玉璧之战”,宇文含以少胜多,五万兵力对十五万兵力。原本,齐国守城,宇文含攻城,他命将士连夜赶挖隧道,让齐兵以为他们将趁夜从隧道穿城而攻。当齐兵埋伏在隧道另一边时,宇文含却放起浓烟,呛得齐国兵将灰头土脸。
第二天,他暗中命人在水中投毒,城中士兵饮水中毒,上吐下泻,当时的玉壁城对他就如囊中物。
攻得城池,他的第一道命令竟是“坑杀”——坑杀守在城内的所有士兵,一个不留。
这人,残忍。
然,也是他,曾为求蝶阴楼美人一笑而日撒千金,为人所称美,长安尽知。
这人,亦多情。
“东洛王……”有位大臣刚起了个话头,突然发觉无人说话,不由噤声向殿门看去。
“微臣迟来,还请陛下恕罪。”人未到,一缕清朗如皎月的声音已从殿外传来,字字清晰。
将眼眨得清醒十足,井镜黎目不转睛盯着殿门,不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门阶上迈过一条腿,黑色。
她眨眼,继续看——腿的主人一身漆黑窄袖袍,身形魁梧,肤色微铜,双目如镜,目露耿直,像武将而非王爷。
咳咳!她没喝任何东西,却突然感到被口水呛了下。
好,继公主之后,又来一个折磨她眼睛的人。虽然有“飞黄服皂以为尊”之说,这人也没必要穿得黑不溜丢一身皂呀,她还以为一团碳块跳进来。
黑衣男子迈过殿阶后,侧身于一边。他身后,还有一人。
静……
黑衣男子抬臂,让一只手轻轻搭落腕间。
手,骨节修长,色如玉润,轻轻地、扣在黑衣男子的手腕上,一寸,一寸,宽广大袖慢慢进入众人视线。暗红袍角随着缓慢迈入的腿扬起一波幽光,如春风惊掠杨柳枝,众人的心也随之莫名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