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之事上,王爷的心思颇难测度,可这件事,王爷的心思根本不用去猜测,早已是清潭水镜,明照心头。
风泠绕堂,衣冠自凉。井姑娘已经死了,王爷惘怀消逝的芳魂,也不过在心头徒添一笔忧伤……
王爷对井姑娘所用之心,究竟起于何时?又何日能终?
那两名侍女,纵是得了王爷一时的情绪流连,终是……得不长久……
井姑娘……井姑娘啊……
初见她时,满纯唤她“梨花”……梨花雪白,他见此女却肤如柴色,唯两条乌髻玲珑垂耳,添些活泼感觉。及至品画之辩、数术之慧,她垂眸半抬,瞳色妩媚,令他又升了些许佩服之意。
时隔四年,洛阳之战,他留于用命营中,第二日听闻夜半有人偷袭周营,王爷却未下擒拿死令,他心中已有了猜测。到周、齐两军对阵鱼丽时,他遥遥相望,只觉眼前一花,王爷的剑已被突然出现的女子挡下。当时瞧不清面貌,那抹笔挺睨傲的身姿却印象深刻。随后便是王爷受伤,鱼丽阵大乱,用命挡箭……
梨花……梨……井镜黎……
难道那灵黠的女子真如满树梨花一般?
梨花,春来则开,春去则败,万般尽绽,落拟玉散。
开开败败,败败开开,赏花之人年年不同,却总能应了一句——香尽人犹馥。
香尽……
花香虽尽,王爷莫不是因久立花屑之下,故而缘得深香染衣,久久不散?
香尽——人——犹——馥!
王爷……王爷呵……
“见机?”树下那人已察觉身后来人,侧身轻唤,“这个时辰过我府上,有何急事?”
“吾……吾得了一幅画,请王爷鉴赏。”贺楼见机拉回幽思,解开画轴的系绳。
“鉴赏就不必了,”宇文含看看天色,正色道,“说吧,你来我府上究竟何事?”
贺楼见机也不绕弯,上前一步,问道:“吾听家父说,半个月后,王爷将北上突厥,替皇帝迎新。”
“贺楼御正?”宇文含讶笑。
御正大夫贺楼绰,见机之父。以贺楼氏一族的名望,见机若想做官,轻而易举,倒是他不喜为官,只爱游历山水。
“王爷,家父说,皇帝的旨已经下了。”贺楼见机显然有些急。
“是,”宇文含点头,一边绕着梨树无目的地漫步,一边问,“你觉得不妥?”
“王爷,”贺楼见机紧步相随,声音虽轻,却极为坚定,“突厥公主的确应该成为我周国皇后,只是,她也应该成为……”言语一顿,肯定更重,“您的妻子。”
“我的妻子?”紫袖一动,袖中手指动了动,宇文含似想抬手,拿捏片刻,却又背回身后。
“是。王爷莫忘初衷。”
初衷……宇文含停下步子,盯着贺楼见机难得坚毅的神情,眸中闪过夕阳西沉前的最后一波绝光,愈暗,愈犀利。
是啊,初衷……他的初衷……
那芳香,却又腐臭的……至高皇权。
这些年,他不是一直依着自己的初衷行事么:朝中,他培植亲信党羽,堂下,他训练心腹爪牙。他时时想着网罗得力干将,手控兵权,且不忘隐藏锋芒。
诸此种种,不正是为了他日夺得至高皇权而做的必要准备吗?
他亦深知,得天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治天下,而是防止各地藩王起兵。只有各地平静,百姓安定,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统。
这是他的初衷,他一直以来的初衷。
不知何时,脑中的初衷竟淡了……浅了……模糊了……
“见机,我是不是……变了许多?”宇文含一叹,负手缓行。
宇文邕在位数年,政无建树,找个理由废了,凭着他手上的兵权和朝中亲信,要登位,无人敢当面说个不字。
宫廷逼位,不过是斗些机智,若不怕死,所有的阴谋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初衷淡了、浅了、模糊了。当血腥、杀戮、狡斗皆激不起他半点兴味时,他该如何?
终日忧怀,沉醉梨花树下,只为做一个梦,一个有她……的梦……
奢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