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招揽之事容后再想,隐卫早已探得玩月山所在的地界,以后想找人,随时可以找到,现在他还没休息够……
静静望着清秀的疤脸,他等着答案。
振振公子将沙盘移向自己,随意看了眼,反问:“王爷,你现在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烟过眼,宇文含笑容不变,“本王只问前程,振振公子只需回答本王即可。答不出……别怪本王不客气。”
此话一落,他身后的护卫皆眼神一闪,手成空拳。
振振公子别有他意地睇去一眼,展平手掌伸到他面前,吐出两个字:“一两。”
宇文含微讶,明白他要银子后,命护卫掏出五两银子,轻轻放在那只手上,瞧到清晰的掌纹。
将银两交给三心,振振公子也不问多少,自顾自地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将沙倒进去,收了盘,起身,向三心伸出手。
基于武陵城他一言不发号啕大哭的前车之鉴,宇文含不知他又有何怪异举止,只静静看着。
待三心牵住振振公子的手,他侧首,冲宇文含勾唇一笑。笑容嵌在碧巾碧衫之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馨妍。
振振公子,人如其名。宇文含心中一叹:倘若揭了这张人皮面具之后呢?
这心思只在脑中一转,宇文含便听振振公子道——
“王爷……冷相逐云飞,红掠枝头去,风落荷香去,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一切来,一切去,去去来来,来来去去,红尘优华,色相无常,终是去、去、去。”
尾句一连三个“去”字,振振公子的声音越咬越慢。
“……你在和本王打禅机?”宇文含冷哼。
“王爷有一劫。”
说完,不给宇文含眨眼的时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进密密麻麻的人群,转眼消失。
那……走得未免太快了些……是逃吧,毕竟王爷给了五两银子……近身的两名护卫瞪了半天,再对视一眼,转看自家王爷。
托腮的姿势未动,烟眸盯着空荡荡的墙面,仿佛对面还坐着算卦先生般。
“王爷?”护卫在身后唤了声。
绯袖摇了摇,瑚琏也似的身躯缓缓立起,举步入轿,风绕袍角。
轿帘落下,轿夫等了片刻,才听里面传来一声:“回府。”
回到王府,信步梨坡,已是败秋之景。
天下败景甚多,枇杷晚翠,梧桐蚤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皆黯然伤人。
红掠枝头去,风落荷香去,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春夏秋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有什么能留下?
耳边是振振公子的话,无端地,宇文含却想起几句诗,是曹丕的《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
草木摇落,群燕辞归……波横枯叶去,雪落玉屑去……手抚树皮,绯绫大袖因风拂眼,他不觉眯了眯。
枯叶早已落了泰半,到了冬天,这坡上又是一片雪白,那时,枝头上也堆上一片白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喜爱梨花。究竟是爱梨花,还是爱枝头簇满的白?
因为簇满枝头的白,似那春日盛绽的一树梨花,而春日一夜突发的梨花,又将枝头拥满雪也似的白……
雪落玉屑去,春过梨花去。
——“梨花年年开,年年败……”
又想起那人的话了……叹口气,他收回手,看看天色,月已升空,王府里一片寂静。
夜空无云,不足十五,月如杏核,又似顽皮女子瞪大的眼睛,盈盈可爱。他低头,看月光投出自己的一片影,拉得长长。盯了不知多久,一片云飞来,掩去半片月色,影子淡了些。渐渐,云层越来越厚,影子颜色更加得淡了。
摇头,宇文含不由苦笑,“怎么,你也不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正想向凉亭走去,远远传来一道轻唤:“王爷,夜深了。”
这声音来自一名肤色微黑的侍女,如糯糍般,听得人心头软软絮絮。宇文含顿步,垂眸片刻,向侍女走去。
“明日要早朝,王爷今夜早些歇息吧。”侍女轻劝。
他点头,出了拱门,侍女乖巧走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