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衣男子小心翼翼扶入大殿的是一名年轻王爷,他袍式繁复,广袖垂腰,玉冠坠绦,黑发披肩……千般言语,万般华藻,不过化为一叹——
眉目如画,赏心悦目!
一袭暗红锦袍映得此人俊若谪仙,袍上缕绣精致的鲛鳞纹随着他的走动起伏不定,宛似踏波。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空穴来风信不得。井镜黎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赏心悦目,真是赏心悦目……
说宇文含翩翩俊采,丰朗物外,确实是当之无愧。他唇角含笑,却隐隐透着些许迟到的歉意和腆然,哪有传闻中的“诡狡”。若细看,笑在唇边,却不及眼眸,那双黑若洗墨的瞳子的确较寻常人黯淡许多。见到这么一个风流人物,却双目无神,令人扼腕。
黑衣男子见宇文含放开他的手腕,才对年轻的皇帝施以跪礼:“臣独孤用命叩见陛下。”
“臣行动不便,迟了元宵宴,请皇上恕罪。”宇文含微一颔首,掀袍欲跪。
宇文邕在他走入时便已站起,见他欲跪,竟然趋步相扶,拦了他的跪,笑道:“仲翰双目不便,这礼,就免了吧。”
“谢陛下。”宇文含敛眉含笑,任独孤用命将他扶至第二空位。
待他坐定,礼官唱喏毕,琴官勾手引弦,一曲清悠灵快的《妖且闲》笙笙有情,如皎皎月下飞花渡窗,又似绿柳沙堤春风入柳。
元宵宴,开始。
纱红似雾,且歌且闲……
歌舞元宵宴,舞姬起舞,殿内渐渐喧闹起来。一盘盘珍肴端上,漠北的驼峰,东林的熊掌,吐谷浑的猩猩唇,还有那色如血染的胭脂粥……
独孤用命扶宇文含安坐后,招来两名侍者服侍他,自己则走到侧后一处空位坐下。那空位边早坐了一名白袍男子,当独孤用命出现时,白袍男子嘴边隐隐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并保持到现在。
深袖垂膝,宇文含静静坐在那儿,虽然眸无焦距,那笑却怡然纯悦。
他双目不便,身侧,一名侍从专为他描述器物场景,另一名则服侍他用膳。初时他似毫无胃口,直到听闻有胭脂粥,才浅浅尝了两勺。
琉璃杯转、舞凝烟,饮过三杯酒水后,他止了侍者的斟酒,指腹在翠色琉璃杯上一圈圈描绘,仿若在感受杯上凹凸起伏的雕花。当曲调由高转低,或由急转慢时,他的头会微微侧一侧,似在聆听,又似在欣赏。
她、她也在欣赏……捧着酒壶站在公主身侧,井镜黎暗咽口水。
熊掌……她想尝。
驼峰……她想尝。
胭脂粥……她也想尝……
不是她刻意要注意,宇文含就坐在她右手侧方,不转头也能看见。
元宵宴,他未现身,皇帝百官却一同等他。照此,要么这人手握重兵,令皇帝和百官都忌惮三分,要么便是极得宠信。至于得谁的宠信……据闻他是宇文护的侄儿,这“谁”,自是一目了然。
如今的皇帝(宇文邕)在辈分上算,应是宇文护的表弟,若宇文含是宇文护的侄儿,岂不是在辈分上差了皇帝一截?看他们的年纪,宇文含年过二十,皇帝不过十七八……唔,他得叫比自己小的皇帝为叔叔啊……真冤枉……真冤枉唉……
抱着酒壶,眼神聚拢在手背没半刻工夫,她的视线又向右侧飘去。
她承认,她在欣赏,偷偷地欣赏——对于神容俊逸之人,她一向不吝啬欣赏。
原因很简单,她井镜黎的师父,其神如潘岳临洲,其貌如仙君落凡,其才如子建再世,其德如……如……唔,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就是“为师我神貌才德兼备也”。
这话——她是信的。论“神貌才德”,她那师父的确如帝仙邈世,无人出其右,但若论起“名”,她那师父只能称为山中的一朵“奇葩”……是没什么名气的那种奇葩。不然,这么些年,她怎么没见有人上山找师父的麻烦、挑师父的衅……
师父洛神凌波般垂钓的画面在她脑中闪了闪,随后被宇文含转玩琉璃杯的画面取代……管不住啊,她的眼睛总往右边瞟。
宇文含以袖掩嘴,“盯”着琉璃杯的茫然眸子突然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