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冲——“骷髅将军”苏冲。
此人以善杀闻名,战场上叱咤风云,他策马入阵,所到之处必然尸横遍野。凡被他攻下的城池,城门口第二日必然出现一座“骷髅塔”。因为此人有一喜好,好将所杀者之人头在城门外堆成八层高的浮图尖塔,并自言“一为超渡,二以警告不降者”,久而久之,便被送以“骷髅将军”之称。
苏冲……杀了人,他竟然在笑……暗暗捏拳,井镜黎感到掌心微寒,幸而并无冷汗。
宇文含举袖捂鼻,闷闷的声音从袖后传出:“苏冲腥味太浓了。”
苏冲邪邪一笑,“末将该死,这就打扫。”抱起侍者尸体,他大步离开。
宇文含忍了会儿才放下袖,转头微笑,“梨花,此人是刺客安插在本王身边的眼线,人人皆以为本王双目不便,今夜不会参加元宵宴,但本王也说过,有四人知晓本王今夜的去处,你可知是哪四人?”
“奴……奴婢不知。”
“用命,苏冲以及这两名侍者,”黯淡的眸注视了她好半晌,冷锐的笑渐渐从他脸上消失,徐徐,优雅的唇角换上一份怡然,“梨花,你也救过本王。满大人,你调教得不错,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满大人能否割爱?”
“割爱?”满纯呆呆地看着他。
“本王请满大人将梨花割爱,满大人可舍得?”
“……”
许是满纯迟疑无言,宇文含轻笑一阵,倒也不刁难,只道:“满大人,本王改日定会重谢。”
暗红广袖迎月轻甩,信步冉冉,无须扶持,俊傲的身影向远方等候的马车走去。
待马蹄声融于茫茫无际的夜色之后,满纯才从震惊中回神。他盯着地面,久久无声。
地上有一小摊暗黑色,湿湿的,散着血腥味。
“梨花……”他喃喃低语,“此人不可小觑。”
废、话!井镜黎白他一眼,径自跳上马车。
车夫已经傻了。她叹气,对未来的数月陡增些许戚戚然。
宴上,第一支银镖射向皇帝,独孤用命与苏冲同时救人,表面看,独孤用命慢苏冲一步,其实,他不是慢苏冲一步,他是根本无意救皇帝。
独孤用命真正想保护的人是宇文含。
东洛王宇文含,看来不只是仰仗宇文护的宠信,这人怕是有着连皇帝也忌惮三分的兵力。今夜一事,从宇文含方才的提及可推知大概:他故布疑阵,先入为主,在百官心中种下“东洛王不会参加元宵宴”的种子,但他暗中却命独孤用命、苏冲,以及两名近侍准备赴宴,独孤、苏冲二人他相信,唯两名侍者被他当成了傻子;若刺客出现在他府上,表示侍者并未将他赴宴的消息泄露,若刺客出现在皇宫,必然是有人泄了密。
那侍者只怕早已被苏冲留意了,苏冲背后一剑又快又狠,之于侍者,生命消亡之际大概只有惊讶,却不会痛——他没有时间去感觉痛。
当机立断——杀!
冷血无情——杀!
杀——杀——杀——
这即是宇文含对“诡狡”的最直接诠释。
至于名为宇文邕的年轻的皇帝,虽忌惮宇文护的气焰,却不是个软柿子,他将厌恶藏得极好。宇文护控权由来已久,风水轮流转,若干年后,谁也不敢肯定:究竟是宇文邕被宇文护废去,抑或宇文护被宇文邕拔去?
总之,不可大意。
而这一夜,她熊掌没吃到,猩猩唇没吃到,就连胭脂粥也没尝一星点儿……
“唉……”井镜黎将手拢进袖子,轻叹,“子安,我很命苦。”
——宇文含的“重谢”,她可没福气去享。
三天后,长安,安上街——
咬着肉脯,青年闲闲漫步,手上转玩着一柄折扇,神情带着些许好奇。
青年脚上蹬一双朴素保暖的黑布鞋,上穿枇杷色齐膝大袖衣,下穿同色缚裤,腰间系了条黑带子。为了保暖,青年特意多穿了一件方格棉甲,一路信步,倒也不见有汗。
青年的头发仅用一根白色棉带子束起,未用漆纱笼冠,此刻,及腰黑发正在青年的背后一甩一荡。偶有风过,拂起发丝,在青年的颊边飞出一波乱舞,如年年谷雨时分的垂柳,袅袅、撩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