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地瞪了眼身边闭目养神的儒雅男子,女子忍不住叹气:“子安,我真命苦……”
男子眉尾挑了挑,继续养神。闭目闭目,他现在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唉……”
闭目。
“唉……”
继续闭目。
“……”
没听见叹气,眼帘轻动,满纯睁开眼,“梨花,公主大婚已过,待周皇颁了朝文,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回建康,你又何来命苦一说?”
“真能回去?”对“梨花”之名已听到麻木的女子侧眉冷瞥。
听她语有惘然,满纯侧身,掀帘看了眼车外,低声道:“镜黎,若无把握,你不必勉强自己。是我带你出来,自当毫发无伤将你还回去。”
女子嗤鼻,“还回去?还哪儿?”
“还给你师父。”
无言瞥他,她摇头,丢开心头突来的些许烦闷,转了话题:“子安,周国与我朝虽然官制不同,大抵也相差无几。”
顺着她的意,满纯点头。
周国皇室是鲜卑族人,兵力掌控在以“八柱国”为尊的鲜卑望族手中,朝中执政官员与江南汉地略有差异,他们以“六官府”掌天下政事——天官府、地官府、春官府、夏官府、秋官府、冬官府。“六官府”中,又以天官府为首,各设有卿、伯、大夫诸官,而天官府的首臣即为大冢宰卿。
“大冢宰……”她低声笑了笑,拿这三字当诗一样吟,“大冢宰大冢宰……大……冢……宰……”
她知《尔雅》有言——冢,大也,她也知《白虎通》有注——山之顶曰冢。只不过她懒得理《尔雅》和《白虎通》,她只知道《说文解字》记——冢,高坟也。
冢,就是坟墓。
其实不应该叫大冢宰,应该叫“大宰冢”,被人宰杀后,才会有冢……胡思乱想了半天,有些索然无味,她随意叫了声:“子安。”
满纯应了声,掀帘又察看一阵,以袖掩唇,在她耳边轻道:“镜黎,今日东洛王之宴,小心为上。”
她点头。
停顿片刻,他追加一句:“下次,能不能别再让我感染风寒。”他也很命苦啊。一个月前,宇文含命独孤用命送邀帖,他接下帖子未及细看,独孤用命早已随邀帖附赠一堆药材,赠得他莫名其妙。细问下,才知他半路遇见他的“侍女梨花”,而梨花正要去为他买药……实在是不懂,他什么时候头痛了,什么时候脑子糊了,又什么时候走路两腿打结了?
无语,他只能傻笑以对,还必须让自己看上去符合“他的”侍女所形容的那般“微恙”。
当时的帖子上只写明邀宴之意,未写日期,他也就当不知道,含笑谢过,能混一天是一天。随后,适逢公主大婚,皇帝亲聘,封公主为惠妃,宇文含邀宴一事便搁了下来。半个月后,独孤用命二送邀帖,东洛王请他主仆二人二月十八过府游春。
游春便游春,他倒不怕,只别是那鸿门宴才好,唉……
井镜黎原本目光懒散,不知想什么,听他此言,眸中不由升起些许暖笑。凝眸思绪,她轻声接下他的叹息:“子安,我想回去,我想师父。”
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满纯掌心一紧,捏着扇柄的手因用力而轻颤。
东洛王府位于城西,而东洛王的别苑“落华园”,则位于城外西郊。
马车在“落华园”外停下,门外一株参天梧桐下早立了一人。
将马车引入后院,满纯、井镜黎随迎于门外的独孤用命一同入苑。
“落华园”地处城郊,依山而建,不受城内四方建筑格局的影响。园内楼阁交错,曲径通幽,林木香草处处可见。
二月之末,春过百花枝。
行行走走间,时而翠盖华楼,花团锦簇,时而水榭垂柳,戏鱼住听。穿过碎石小道,乍然、一弯白玉桥惊落眼底,曲曲折折,横波于一泓春绿之上。
吸得满腹馨香,三人一路无语,转眼,已来到一处清幽之所。春投幽庭,庭内松盖如伞,一座重构华阁隐立于苍苍松盖中,莲柱花窗,阁匾上书以篆体三字——翡麒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