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松枝,惹得飞檐螭兽时隐时现,远远台阶边,立着一位素衣男子。见三人走来,素衣男子勾唇一哂,趋步迎上,“满大人!”
男子一袭广袖素白袍,棉带系发,垂折的袍底因风起波,飘然生尘。他神容清秀,眉目流转间自成一抹超脱物外的冷淡和冰犀,加之黑发缕缕轻扬,迎面走来,宛若神人。
“……”满纯脑中画面飞转……很眼熟,在哪儿见过……终于,满纯搜到关于这名男子的记忆,唇角一扬,手腕轻震弹开“一日无神扇”,他配合地快步迎向男子,“贺楼世子,幸会幸会。”
贺楼见机原本快步上前,见满纯弹开叠扇在胸前摇啊摇,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黑眸盯着扇面上的篆体五字……盯……盯了半晌,忍不住嘴角抽搐。
显啊……贺楼见机仍然在笑,眼神却渐渐冷犀。满纯不明所以,见他眼中闪过阴霾,一股文士傲气陡然自丹田升起,神色不由也傲慢起来。
兹——兹——无形闪电在两人对视的眼波中流转。
互相“凝视”一阵,贺楼见机目光下移,“满大人生长于江南水乡,想必读书万卷。”
“承让承让,在下对颜之推《颜氏家训》、郦道元《水经注》、杨炫之《洛阳伽蓝记》不过浅读一二。”
“实不相瞒,满大人,这‘北魏三书’,在下总角之年便已熟背了。”双手负背,贺楼见机睨了满纯一眼,那神情仿若居高山之巅俯看万物。
“哦!”听出他的讽意,满纯不怒反笑,问道:“如此说来,想必贺楼世子三岁便能背九九表了?”
“实不相瞒,正是。”
“哈哈……”一日无神扇摇啊摇,满纯仰首大笑,笑过之后才摇头道,“可惜啊可惜,贺楼世子,你三岁才——背九九表?哈哈……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研读兵法了。”
贺楼见机双眸一眯,“……那在下倒想请满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满纯拱手。
贺楼见机侧身,揽起素白广袖,抬臂向阁内一展,“请!”
“请!”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翡麒阁,将他人完全抛诸脑后。
独孤用命盯着贺楼见机那张认真的脸,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见机喜读诗书,广通经史,涉猎卜筮,而且好书法、好数术、好佛理。见机认为,这世间之事,什么都要知道一点。若有人问了一件他不知道或他求之而不得的事,他深以为耻。
无心理会贺楼见机,独孤用命对井镜黎歉然一笑,“梨花姑娘,请。”
“……呃?请、请,将军请。”井镜黎还未从满纯怪异的态度中回神。
堂内,两人另起话题,犹在争辩——
“古有人中赤兔,马中吕布……”
“咳咳咳!”说反了吧。她咳嗽,希望提醒某个忘乎所以的“满人”。
“满大人似乎说反了。”广袖一甩,贺楼见机冷笑。
“否也,否也。小使自有小使的道理。”
“在下愿闻其详。”
“世子,赤兔乃马中极品,而三国之吕布,虽是俊才,却未必是人中极品,故而‘人中赤兔’乃是赞人之品德高尚,其亮节之志可立后世之表率。”
“……”贺楼见机顿然无语,神色微愠。
这……满纯这家伙唱的是哪一出?井镜黎的眼珠也越瞪越大,直到花鸟屏风边传来一声笑,她才注意到宇文含支额坐在那儿。
他今日一身暗紫缎袍,胸口镂绣天马绶猎纹,肩上绣以腾腾云气,袖口和襟口滚了一圈银线,及腰黑发松松散散辫在身后,颊边、肩头落下数缕,自成一波怡情。他单手支额,那双令人心痛的无神黑眸“望”向争辩之声的来源,脸上带些可爱的莫名其妙,似乎对满纯与贺楼见机的争吵颇感兴趣。
细听片刻,宇文含笑问:“见机与满大人是旧识?”
“不。”两人同时回答,又同时互瞪一眼。
贺楼见机拱手,“见机与满大人相、逢、恨、晚。”
满纯摇扇,“是啊,王爷,小使与世子一、见、如、故。”
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眸中晶晶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