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命有何将材、将器?苏冲比他又如何?”
她想起第一支镖射来时独孤用命护在他前面的举动,心生感慨,“事无苟免,不为利挠,独孤将军是义将。苏将军……”
她记得苏冲初对鬼面刺客时,满脸不在乎,百招过后见鬼面刺客难以擒拿,便两眼放光,明显地心花朵朵开,然而,在手刃侍者时,此人的表情是——平静。
人命对苏冲而言,不如蝼蚁……
收回思绪,她叹道:“当断自断,苏将军是猛将。”
宇文含闻言大笑,“好,好,本王有义将独孤用命,有猛将苏冲。苏冲今日不来当真可惜,他若听了姑娘的话,必然欣悦吃上十碗饭。”
“谢王爷夸奖。”追加一句——苏冲是“猪将”。
宇文含神情颇为愉快,广袖扬起,他将手抬向她。她心中会意,举臂轻轻扶住,引他向梨花深处走去。
路边丛丛嫩青,地面早已落了一层白,梨瓣翩飞于风中,仿若玉屑。虽是坡道,却无乱石枯叶,这里应该时时有人打扫。
宇文含走得很慢。
他慢慢走,慢慢道:“本王在姑娘心里,是何将材,何将器?”
呃?将讶呼卡在喉内,一双大眼骨碌骨碌转不停——他什么将器她是不知道,不过,满坡的梨树是他家后院,此人不仅权大势大,“财”也很大……
托她“神貌财德兼备”的师父教导,她知道人性难察,美丑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盗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也有尽力却不忠者。宇文含是哪一种?
她也知道察人之道有六:问是非观人胸志,穷词辩观人言德,咨计谋观人博识,告祸难观人勇怯,醉酒观人性情,谋事观人信度。那么,对宇文含,她应该选择哪一种方法试探?
“梨花姑娘?”他柔柔唤她,搭在她腕上的手紧了紧。
她立即脱口:“王爷是大将,是天下之将。”
是人,总爱听赞谕之辞。
“天下之将……”他咬字轻忽,喃喃念了几遍,含笑摇头。
难得他不追问,两人默默走了数步,他脚下一磕,几欲跌倒。她手快眼明,慌忙扶住他。两人靠得近,他几乎贴在她身上,幽幽檀香直钻鼻息,一时间竟盖过梨花的雅淡。
檀香总给她一种肃森之感,比不得花香的自然,闻多了她只觉得头晕。可他衣上的香气……偷偷吸一口,头不晕,心里却痒痒的。
这香……像——钩子。
站稳后,他叹:“本王谢姑娘又多救一次。”
她讪讪无言,扶在他腰上的手赶紧放开。正要前行,他却顿了步子,低头向她的方面倾了倾,鼻尖几欲贴上她的脸。她不知他意欲何为,呆呆看着那张俊脸在眼中放大。
黑发拂在她脸上,痒痒的,她不敢拨开,就这么呆立着,直到他说:“姑娘今日穿什么颜色衣衫?”
她低头,“烟蓝色。”
“还好。赏梨,不可着白,”不等她问,他自道,“春日赏梨,若着白衣,便是对这满园幽香的亵渎,非但有损花之色气,自己也沦为了俗物。”
俗物……眨眨眼,她一时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觉得此人未免讲究得过分了些。
“姑娘可许有人家?”
“……不曾。”
“姑娘可想一辈子只是个下仆?”
“……奴婢当然不想。”她细细琢磨他的话。
“若姑娘愿意,可年年享这梨花之香。”烟眸含情,他诱着。
这次,她听明白他的意思。
拉拢她吗?或者,以情以利为诱,让她成为他的眼线?
摇头,展掌接下数瓣雪白,她笑得讽刺,“落花易下,飞丝易飘,王爷,这梨花……年年开,年年败。”梨花盛雪,年年开,年年恶。满树玉屑,终是落得雨打风吹的凋谢。
“梨花……年年败,年年开。”他笑,只转了她的话,这意义便大大不同。
她停步,盯着无焦距的眸,轻声道:“王爷可听说,干将莫耶,天下之利剑,水断鹄雁,陆断马牛,若用这两柄剑来补鞋,不如一钱之锥;骐骥,名闻天下的良马,若让它们在堂前捕鼠,还不如一只跛脚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