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他的确只命隐卫打探消息,探得如何,他真未放在心上。那侍女……暂且唤她梨花吧……无论梨花是有意还是无意,牢中丢人定与当日那辆马车脱不了关系。怎么说,她在元宵宴上也算救过他,他留些怜惜也是应该。
他风流,却不多情。对梨花……是……太怜惜了吗?他连她是何容貌都不知,只知道她肤色极黑,这,又何来的怜惜?
恍惚间,一幽暗香自袖中飘出……这香清雅喜闻,有点冷,有点雾,不是衣上的熏香,倒像……像……
凝思之间,宇文护已离开。
三月快到了,院中已盈满花香,盘多、娑罗、梧桐一片一片,绵延交叠,掩去月的光辉,在庭中投下疏散离离的阴影。
退了侍者,他揽衣出阁,信步闲庭。
探了三天,他要的不是“吴梨花”这三字,也不想知道满纯有意纳吴梨花为小夫人,更不想知道她买了多少布匹多少干货,他要知道……
他要知道——
烟眸焕然一凝,迎向月光。
那月华仿佛一波射破青烟的光羽,羽毛轻轻拂上那双烟眸,将烟色吹散,让那烟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茫茫夜空,一弯弦月,皎洁。
幽静院落,两泓眼波,灿烂!
他要知道什么并不重要,既然一件事情无法打探清楚,那就永远不要被人打探清楚。
“来人!”
月下广袖飞扬,一抹黑影悄然来到宇文含身后……
井镜黎在念经。
黑漆漆的角落,真不是念经的好地方,可她没办法,临时抱佛脚。
“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若那娑伽罗……记不住了,重来——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南无阿利耶,南无若那娑伽罗……”她念的是《十一面观世音神咒经》,似乎,她记得最清楚的不过前四句。
想了想,井镜黎决定换一句,只不过她保持着念经的腔调,仍然是那种有气无力又要死不活的声音:“南无观世音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南无达摩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南无僧伽耶,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念得是很虔诚,只可惜时间不对。
“观音菩萨,如果让我逃出这一劫,我一定听师父的话,不惹师父生气,以后也不再三心二意,要帮人只帮一个,要害人也只害一个……”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入耳,如今已无多余的时间让她抱佛脚。噤了声,提起褶裙,她蹑手蹑脚向拐角的黑暗隐去。
她很命苦,真的很命苦,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睡在驿馆里,等天一亮即可启程。谁想夜半,丑时了啊,居然有几只夜猫子睡不着在她屋顶上跑来跑去,然后一缕迷香从窗子里飘进来,片刻后,窗口跳进五名黑衣人。
又是黑衣,又是黑衣,这些人能不能换点其他颜色的衣衫?
不知来人为何,她屏息静观其变。要么劫财,要么劫色,要么……她实在想不到在长安有什么深仇大恨之人。
黑衣人大概以为她被迷昏,连被带人扛起就跑。行,她姑且认为是劫色。突袭两名黑衣人后,趁另三人怔神,她匆匆回房套上衣裙,黑衣人似不想惊动驿馆守卫,欲制住她而未有杀意。且战且退,黑衣人将她诱出驿馆,不想又扑来六名黑衣人,这六人,有杀意。她猝不及防,肩上被划过一刀,不由暗暗心恼。
在城中兜转躲逃,天色渐明。
肩上的伤越来越痛,她已经肯定有人要杀她……若她不回驿馆,不知子安会不会寻她……
拐弯,前方突然横了一堵墙。前无路,后追兵,她无奈,提气跃上,跃上之后才发现竟是内重城墙。落地不久,黑衣人紧随着跳上来。
夜之游神依然徘徊在天空,晦暗不明中,守城士兵听闻声响靠过来,她回头,这一回,她心中犹如被冰雪浸过。
黑衣人手腕上皆有一双护腕,其中一人将护腕冲守城士兵一举,那些士兵见了,竟纷纷无言。护腕是黑底银边,缎面上已银钱绣出图腾式纹路,像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