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细听,还能听见他嚅喏在嘴边的抱怨——
“这衣服真难穿,真难穿。”
一路走,一路低声抱怨。这已经不知是第几百遍了。
同行四人看了瘦公子一眼,调开视线——宇文含观察城内民风和兵卫动向,独孤用命面无表情,另外相随的两名隐卫表情怪异,似有隐忍。
可以理解,气骨风流、喜穿广袖襦衫的贺楼见机,让他穿紧袖窄衫,虽然衬出漂亮的腰身,也让他走起路来浑身不自在。
“王爷……”不行了,这衣服穿得他像木桩子,他可不可以回营去换件衣服再来?以往游历在外,就算最狼狈最没气度的时候,他也是一身宽衫啊。最惨的一次,他银子被偷又迷路山中,忍饥挨饿两天三夜,最后被一名樵夫发现时,他还临溪而坐呢,那飘然物外的风流……
宇文含回头看他一眼,脚下未停。
城内,兵卫跑来跑去,百姓却冷眼旁观。
入城半个时辰,他实在不觉得武陵难攻。
不难攻,大概要从城将耿谢晦说起。而说起耿谢晦,不由得让他想起士庶之分。长久以来,各国皆有士族和庶族之分。即是说——各国朝廷为了维护自己的权贵地位,公聊官职均是从高门士族弟子中选任,特别用来记录高门士族的族谱则成为一门新学——谱学。这谱学,又是朝廷选择官员的重要依据,经此任命的官卿,个个娇生惯养,既不懂带兵打仗,又不懂练达政体,根本就是废物。
当日,耿谢晦与用命仅对一战,他便知此人犹豫不决,绝非擅战之人。他预想只要三天便可攻下武陵,却不想如今十八日了,还在城外扎营。
“王爷……”抹了把脸,贺楼见机继续哀叫。
突然,宇文含止了步,眼睛盯着街口一处。众人齐齐望去,原是一个简陋的算卦摊子。说难听点,那摊子不过是一张破竹桌,桌腿烂了一条,歪歪斜斜支靠在墙上,桌后坐了一名先生,墨绿净袍,腰间随意束了一条白色腰带。
慢慢靠近……
见桌前停了一双布鞋,算卦先生抬眼,也不知他有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张口就道:“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支。”
他声音低沉,念的是《曲礼》中的一句,众人一时无言。
“这位公子要算卦?”
一双眼对上宇文含,引他一震。
这位先生年约三十,头发一丝不苟包在幞头里,眉目整齐,脸上有数道疤痕,疤痕颜色很浅,应是许久以前受的伤,而脸上无伤的地方却白皙光洁。他双目清澈,两粒黑瞳犹如潜于深山清潭中黑玉——水清,玉现。
“公子?”算卦先生又唤了声。
敛下心神,宇文含坐上桌前同样烂了一条腿的方凳,盯着算卦先生的一举一动,低声道:“先生什么都能算?”
那先生大笑,昂首之间透出些许临世独酌的味道。笑过,先生道:“公子既来我这卦摊,必定心有所系。本卦生,一、不看掌纹,二、不懂面相,三、不识八字,四、不理凶吉。”
一二三四,先生伸出四根手指头。
什么都不会,他这算的是哪门子卦?贺楼见机捂嘴忍笑,忍不住问道:“那你算什么卦?”
“要看公子你想算什么卦。”那先生竟学了贺楼见机的动作,捂嘴一笑。
宇文含眯眼,垂眸,慑人之色自瞳中一闪而过,再抬起时,一派温和。他笑问:“我想测字,先生可会?”
“那得看公子想测什么字?”
一支笔送上来。
那先生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纤细柔韧,宇文含飞快扫了眼,同时接过笔,细看,那笔不过是一支细筷。随后,那先生从身后端出一盘细沙。
以筷为笔,以沙为纸,还真是……节约又方便。
再度瞥了眼算卦先生,他提笔……不,举筷在沙盘上写下一字——梨。
那先生转过沙盘端详片刻,问:“请问公子,这字,在公子心中是人,还是物?”
“花。”
“那即是物了。”须臾,算卦先生又问,“公子为何想到写这个字,而不是其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