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为她撤军?!
这是井镜黎的第一个念头,然后——
傻笑……傻笑……
她这一笑,就笑去半月余。
山路上,黑驹不紧不慢地走着,尽管背上驮着一大一小,它照旧轻轻松松,行走间不忘低头啃青草。
“师父,你笑什么?三心可以知道吗?”随在她身边短短半个月,当日的男娃已经完全将这个师父当成亲人般。
“为师在笑……”突然打住,井镜黎垂眸,旋手扣了徒儿一记爆栗,“今天不捉五只兔子,到了下个城里我们就没东西换银子,没银子就没钱买干粮。你不担心这个,居然好奇为师笑什么?”
“哎!”哀叫着抱住脑袋,三心不敢再吭声,眨着大眼注视草丛。他听话,师父说了,练功先练眼……井镜黎瞅了瞅前方左甩右晃的小脑袋,又开始傻笑。
不是她念念不忘,半个月前的武陵之战,她偏偏无法忘记。真细究起来,大概……她鬼迷心窍吧。老实说,脖子上误割的那一下真的很痛,加上出了些薄汗,汗水滚向伤口,麻麻痒痒,痒得她直想快点找间医馆包扎,差点连留在树上的小徒儿也忘了。
程灵洗感她救子之恩,又是一番保家卫国的慷慨激昂,耐心听他发了半天牢骚,才知飞驰军天未明即来攻城,宇文含也卑鄙,竟趁着天色晦暗向城内发射火球,城兵眼见火球袭下,急忙扑灭,却不想这火球内藏玄机,一扑之下竟然暴射毒烟,伤亡惨重。趁此时机,宇文含理应破城才是,偏偏大军压城,他策马信步,在城外百丈处停下,再不肯前行一寸。
原来,她偕三心抵达时,援军已元气大伤。
老将军威仪是威仪,但满脸尽是“竹竿袅袅,鱼尾摇摇”的岁月沧桑,她瞧得郁闷,听得也郁闷,胡乱编个“小女子是满刺史的江湖朋友,国难当头,自当略尽绵力”的理由,飞也似的奔逃。
回想起来,她宁愿去佩服宇文含。
上兵伐谋,其下用师,宇文含意夺天下江山,不是没这个才智。
武陵闭城不战的日子,反而给了周军一个休整的时机,他们探地形、察民情,伺机而动;可这个时候的武陵城内,百姓慌恐战祸,举家逃难,让武陵成了一座半空的城池。程灵洗带援军赶到,大家似乎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宇文含反客为主,借程灵洗夜袭之机,反擒其子,乱其军心。气不稍暇,转眼之间他兴兵攻城,将程灵洗打个措手不及,如猫逗耗子般将老将军耍得团团转。
宇文含……他究竟是真要攻城略地,还是只想寻一寻杀戮的快乐?
她出手救程季文,倒并非因为他要割下程季文的耳朵……南无观音耶,原谅她的自私,横竖那不是自己的耳朵。只不过……
抿紧唇,她想起当时在树上与小徒弟的一番对话——
三心道:“师父,我们要帮那个老将军吗?”
她道:“对。”
三心又道:“为什么?”
她想了想,表情凝重,“因为老将军一番正气天地可表,忠肝义胆,气动山河,令人闻之热血沸腾,为师一时冲动……”
这个时候,三心说了一句,吓得她差点栽下树去。
三心说:“师父,你喜欢那个王爷吧?”
她双目大睁,“你……你怎么知道?”
三心叹气,“师父,你刚才就一直在说‘真俊,他真俊,心好痒痒’,我都听到了。”
然后,她的脸皮开始发烫,心头一热,顿时冲了过去……
既然冲都冲过去了,她便顺道救下程季文,再借机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是,她没想到他真会撤军啊……
这次,是诡计?还是……真情?
她不敢肯定。
降,有真降,有假降,是心悦诚服还是虚与委蛇,天知道。战,有真败,有假败,是负力不敌还是诱敌深入,天知道。情……是否也如此?有真情,有假意,亦真亦幻,难辨真伪。
孰是?孰又非?
二九年华已昨非,三七今朝犹未迟,她不知自己是否多情,师父也未教她这门功课,她只知道,元宵夜上的他,梨花树下的他,飞絮河岸的他,垂眸听琴的他,银铠耀日的他……分又分不清,抛又抛不开……
心头失了平衡,她竟带着三心一路尾随,也不知自己意欲何为。
那夜离去,落在自己唇角的柔软是什么……
物引神思,想着想着,手不禁抚上嘴角,她摸到上弯的弦度,再往上,脸有点烫……
她在笑!
想到他,她在……笑啊……
兵行月余,转眼到了荆州。过了荆州,便是襄阳。
日落深庭,黄昏不改,那抹流金的灿华无视天下苍生的留恋,毅然转身,投入夜的怀抱。
十月入冬,踩在深深浅浅的卵石小道上,男子若有所思。
六尺素袍映得身形似玉,一双赤足在袍下缓缓移动,若隐若现。
尽管卵石打磨光滑,脚底依旧传来些许刺痛和酸麻,仿佛带着轻刺的羽毛。他慢慢走着,任那不适自腿部经脉蜿蜒向上,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