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成二年(560)——
冬,十二月,长安城。
“达达!达达!”五辆马车前前后后,井然有序地在四方齐整的青石街道中前行。马蹄声传来,行人远远地就开始让道。
让道,是因为为首的马车竟然以掌管宫掖禁御的皇城宿卫开道。
入冬的天,空中沁着寒凉,五辆马车皆落下厚帘,驾车的车夫也是一身厚重棉衣,棉帽掩面,只露半截下巴。
车里坐的什么人?行人喁喁低语,暗暗猜测。
寒风卷地,吹得行人瑟瑟缩肩,也将第四辆马车的厚重帘帷掀起一道细缝。
一只……唔,不算如葱如玉,但至少称得上纤洁的手指,顺着细缝将帘布掀开了些,乌黑的眼珠在缝中一闪……只一闪,帘布被人重重掩上,车内还有人伸手按了按,就怕没掩密实。
“好冷!好冷!”抖抖肩,坐没坐相的年轻女子将盖腿的薄被拉高,一直拉一直拉,一直拉到鼻子以下才停住。
她身边,传来一道低沉的轻笑。
侧头,斜瞥,女子丢个不以为然的眼神。想了想,她带着舍我其谁的牺牲表情从薄被中伸出两只手臂,捞起刚才搁在腿边的书,继续翻读。
翻过一页,静静读完一段文字,她“扑哧”笑出声。笑着笑着,似乎觉得不过瘾,她开始捶被蹬脚地狂笑。然而,为了不影响车夫,她笑一阵,压抑一下,又笑一阵,再压抑一下,直到颊生荷韵,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才慢慢止了。
她笑声方歇,身边又响起那道低沉的笑,似应和,又似莞尔。
侧头,再度斜瞥,她这次的眼神是非常的不以为然。适巧,一缕高束的发丝因她的侧头动作横扫过来,打上……她的眼角。
“真讨厌……”低低咕哝一句,她拉拉自己不习惯的发式。
“你挺会自得其乐。”轻笑后,与她同车的年轻男子抽过她手上的书,随意翻了翻,开口道,“我今天才知道,邯郸淳的《笑林》能让人笑成你这个样子。”
“……”她不说话,抢回书,继续培养刚才被打断的快乐心情。
高兴……高兴点……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概觉得培养够了,她低头,准备拉高薄被围住自己……刷,该死的一缕束发又扫上眼角。
“……”嘴角抽筋。她在培养快乐心情。
手轻轻摸上自己的后脑,顺便将讨厌的发式也摸一遍。她记得,头发从额心开始分开,分别左右梳起,每把发束再挑出几缕辫成细辫子,以花钿盘起,固定在发束底部,从而形成两把自然垂落的发髻……
仅此一回,仅此一回——她暗暗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以后一定要避免梳这种丫环扫地的发式。
不是她要歧视,她只是想不通,那种在发顶分出髻鬟、梳成上竖两只环圈状的“飞天髻”,究竟有何魄力,不但宫中流行,如今走在街上也随眼可见。当然,她实在是佩服那些女人改变发式的速度,简直比“三军夺帅”来得还要快。幸好她梳的不是飞天髻……乐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好不容易有点笑意的唇角重新向下撇去。
她梳的虽然不是飞天髻,可由飞天髻变形而来的丫髻……讨厌,讨厌,她确定自己非常之讨厌。
马车突然颠簸,颠得车内两人摇摆不定。
摇……摆……“丫环扫地发”左一搭右一搭,每一搭都扫在女子的眼角上,扫得她难得培养出来的那么一咪咪快乐升天成佛。
快乐成了佛,她可以算了,可以重新培养,但——身边这个嘲笑她的男人,不能放过。
“满纯,你再笑,我把你丢出马车喂冬风。”狠话她也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