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拉着,她也不躲,盯着那看似远离、实则视线不离宇文含的独孤将军,酸酸道:“独孤将军好身手。”竟然发现她躲在树上。
“用命?”他斟了酒,却不饮,只手托腮,眼帘半阖,似醉非醉地瞟她,“你想知道用命如何发现你躲在树上?”见她不答,菱唇却噘了起来,他不禁笑出声,“要怪就怪你自己。也不听听你那声猫叫……啧……”
她用力“看”他一眼,默默端起酒杯打量。杯是六角梅花形,白色。她啜了口酒,实在不觉得香醇,放下杯,继续打量他。
敢嘲笑她那声猫叫不够逼真,也不想想,若非他倚柱含笑,灿烂双眸似迷似雾,她也不会在树上瞧得忘了形……不不,她绝不承认自己目迷五色,也绝不承认自己是特意跑来瞧他的。三年前上过他一当,她心底总存了些戒心,但随在周兵尾巴后也不是办法,她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武陵一役,他为何突然撤军。
他对她,可是有……
“你拼了性命救下武陵,程灵洗没谢你?”他讥讽的话突然响起。
她不理讽意,扇睫一眨,学他只手托腮,上身前倾,微笑,“王爷,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何事?”他动了动,托腮之手的小拇指伸直,轻轻摩挲唇角。
“王爷是因我而撤军?”容她厚脸皮一回。若真是如此,回去说给师父听,万顷铁甲不敌她嫣然一笑……嘿嘿,兴许也算得上一段风流佳话啊……
抚唇的小指突然顿住,他慢慢收了手,垂眸若思。良久,久得她以为他是不是就这么坐着睡着了时,黑眸倏抬,一抹灿色划过。
宇文含在笑。
那笑因为夜的渲染,夹上烟色般的暧昧,而他出口的话,却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是啊……本王为你……撤军……”
“王爷当真?”她双眼大睁,脸上浮上惊喜。佳话啊,佳话!
他因她的笑而怔忡,倾近了看,发现除开一双懒眼,这脸上竟然有两瓣梨涡……梨涡非常浅,若非纯粹而愉悦的笑,根本显现不出。
何事让她如此高兴?
是否因为……他为她撤军?
——他,为她撤军。
昂首一笑,连日来困在他心头的烦闷似乎那两瓣梨涡消散不少。为她撤军又如何,昔日的他能千金买相逐,今日的他亦可千骑顾一笑。只是,这笑似乎迟了些呵……
“当真。”没了烦恼,他的笑愈见清俊。
这次没骗她了……吧?她低头啜酒,不再说话,却时时拿眼角瞥他。他原本在申徽府上便喝得醺然,如今单掌支腮,烟眸半敛,额前几缕墨发,倒颇有些初见时的安然。
只怕……他是真醉了,不然,怎会拉着她喝酒,全不顾她到底为何出现在此。
“王爷?”她试叫一声。
黑睫如鸦翅般忽扇一下,垂落,再慢慢抬起,他轻应:“嗯?”
“在王爷心中……”她歪头一笑,“什么最重要?”
“本王心中最重要的……你会不清楚?”
“……”
“本王在鹿儿村说过的话,你难道忘了?”他轻哼,将冷酒一饮而尽。天下一统,便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她,又要说“关她何事”了吧。
果然,她深深凝视他,轻道:“王爷有拓跋宏之志。”
“拓跋宏?”眯眼,他冷冷一哂,“他的确是个练达政体的君王,只是……本王还没到数典忘祖的地步。”
前魏孝文帝拓跋宏,最大政迹在于尊儒汉化、迁都洛阳、均田租调。汉家儒术博大精深,拓跋宏将鲜卑族汉化并没错,甚至是一项喜人的革新。迁都洛阳,最明显的一点便是消除了鲜卑族与汉族的空间差异,就算鲜卑为王,汉人也能潜移默化地接受。均田租调,也就是太和九年(485)颁布的均田法。均田法规定:男子十五岁以上,国家授给露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此举不仅稳定了各郡州的人户,也增加了国家租赋。
这些皆为后人所称美,好!只是——
拓跋宏为了汉化,竟然一道诏书,将祖宗传下来的“拓跋”之姓改为“元”姓,他自己也将“拓跋宏”更名为“元宏”,这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有必要汉化得连姓氏也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