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高演最终还是对侄儿高殷起了杀心。一年后,高演病逝,帝位却传弟不传子,缘何?
因为他怕——他的帝位是从侄儿手中夺来的,他的兄弟个个皆是壮盛年纪,文韬武略各有所长,比自己的长子高百年不知精练多少,若传位给长子,难保弟弟们不杀了这个侄儿篡位。
弟篡兄位,杀侄。
自己做过的事,却在临死前生了忌惮,生了怯意,真讽刺……
“镜黎姐,你愿意帮我救四哥吗?”高殷人不负名,殷勤视线一道一道送过来。
她无视殷勤眸光,只知心中还有一事不明,忖想片刻,问道:“你既诈死,又何必赶往洛阳?”
高殷瞅她一眼,垂下眼帘,轻道:“我想见四哥,我怕……”顿语,抬眼,他可怜兮兮瞥她一记,“怕四哥也遭不测。”
她挑眉,嘴角是抹不以为然。
“九叔比六叔心狠,他厌恶我们这些侄儿,四哥说,百年在邺城也过得难受,九叔时时刁难他。而且,九叔毒死了四哥的两位哥哥……如今周国十万大军围攻洛阳,九叔却命四哥救援,分明就是……”
让高长恭去送死——井镜黎在心中默默接下他的话,有些明白了高殷焦急赶路的心情。
救得了洛阳之围,高湛自是心喜;救不了洛阳之围,要么高长恭战死沙场,让周军为他除掉这个侄儿,要么高长恭战败,让他正好有理由杀掉这个侄儿。
齐国高氏是一门疯子吗,怎么上演的全是篡位杀侄的戏码?真是……真是……
突然,她脑中浮现一句,想也没想,脱口即问:“高殷,你四哥何时告诉你他要救援洛阳?”
“七天前。”高殷细想了片刻,补充道,“以前四哥是差信使送信,有时也用信鸽。这次的消息是用信鸽送来的,原本我六天前就想启程去洛阳,是管家……啊,是诈死时随我一同逃出来的老管家,他劝我不必太担心,在家中困了六日,我实在忍不住,才牵了马,背着管家……”
“七天?”她只听了两字,其他的话便不再入耳。
七天……七天……信鸽再快,从洛阳到荆州也需飞四五天的时间,即是说,半个月前,周国已调动大军围攻洛阳。既然如此,宇文含死咬武陵又是何意?他困武陵,引来程灵洗的援军,又突袭制胜,玩程灵洗于股掌之间,若不是她掺了一脚,他根本不会撤军……他说撤军是为了她……
不……她腰肝倏地一挺。
宇文含、宇文含……她被这俊美的王爷迷了心志吗?自撤军以来,飞驰军静鼓偃旗,穿山越林,全无颓败之象,她还当他治军严谨。苑馆之夜,他醉态醺然,承认为她撤军,她当是酒后吐真言,其实……其实……
他骗她。
飞驰军南下攻陈,所略城池并不多。武陵闭城对峙时,他进可攻、退可守,根本不必等程灵洗的援军到了才攻城,但他、偏偏就等着程灵洗。
他这是——声东击西。
飞驰军攻陈是个幌子,宇文含真正的目的是引陈军疲于长江战乱而无暇北顾。如此一来,周军引兵密发,攻打齐之洛阳。洛阳与京师邺城毗邻,一旦失陷,要取邺城便易如反掌。邺城被取,齐国百万疆域自是纳入周国版图下。届时,宇文氏雄居北面,兵精粮足,只待时机一到,即可挥师南下——
天下一统……
这就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
这就是他所谓的“本王为你撤军”?
这就是他所谓的并驾齐驱?
这就是他邀她明年共赏梨花?
这就是他——骗——她!
好,很好,兜了一圈,武陵撤军不过是他早已计划好的事,而她,适巧扮演了一个小丑,一个沾沾自喜、不自量力的小丑。
他当她是小丑……他竟然当她是小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生气,可她就是忍不住——
“高殷,我帮你。”
不必等到明年梨花开,她相信,他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她。
在——洛阳。
半个月后——
轻骑快马,井镜黎与高殷已入洛阳地境。
一路行来,途中时时可见举家逃难的百姓。高殷拦下一对老夫妇,细问后得知:周军如铜墙铁壁,将洛阳围得滴水不漏,洛阳城内早已弹尽粮绝,岌岌可危,守城将士支持不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