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眼微眯,眸瞳一绕,她了悟此人为何惊讶:看这位将军的气势,只怕是齐国老将,且久居朝廷;高殷毕竟生于宫中长于宫中,也做了一年皇帝,这位将军应当认识他。如今,已去世三年的废帝活生生站在了这位将军眼前,他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她刚才听沈秀唤此人“斛律将军”,齐国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又是姓斛律的,只有……
“斛律将军,这位是我的一位故人……”高长恭横移一步,挡去那将军的视线,瞳中是一抹懊恼。
美人懊恼,轻颦浅愁,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是那么悦目……乱猜着那位将军的身份,她原本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凝眸之间,却无意对上高殷求救的眼神……
唉,美青年就是美青年……既然来到这儿,她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踏前半步,她呵然一笑,引得那将军的注视后,轻一颔首,笑道:“在下见过斛律将军。将军瞧我这徒儿,是有什么不妥吗?”
徒儿?
美青年与美王爷的视线不约而同飘向她。
“这是在下的徒儿二意……”她以手指比比高殷,乌眸一转,“将军如此惊讶,不知我这徒儿可曾在何处得罪了将军?他随我十五年,什么都好,就是爱胡闹,若有得罪,还请将军见谅。”
老气横秋谁不会,哼!
“徒儿?他随你十五年?”那将军皱眉看她半晌,困惑地瞥了眼高长恭,迟疑道,“王爷,这位姑娘……”
高殷赶紧站到她身后,“她是我师父。”
“呵呵……将军盛赞了……”井镜黎捂嘴轻笑,笑得一干人莫名其妙之际,她突然清嗓,一手抚过脸颊,似羞似喜道,“老身薄识,略懂一些驻颜之术。将军这一声姑娘,老身听得真是惭愧又心喜啊……呵呵呵……”
“……”高殷盯着她的后脑勺——发呆。
“……”三心停了吃水果。
“兰陵王爷与老身也算旧识……呵呵……途经洛阳,老身也是巧遇王爷……呵呵……便来寻故人叙叙旧。”她继续老气横秋,“王爷啊,这位将军是……”
高长恭回神,垂眸将眼底的笑意掩去,轻道:“这位是我朝大将军斛律光!将军,这位是……”
“斛律将军——”她截住高长恭的话,长长一揖,声音也拖得长长,“老身井氏,不过闲云野鹤而已。久仰将军大名,老身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当年一曲‘敕勒川,阴山下’,豪气干云,脍炙人口,便是出自斛律老将军之手啊。”
受齐皇高氏重用、又是姓斛律的将军,朝堂上有父子二人。一人,是当年吟一曲“敕勒川,阴山下”的大将斛律金;另一人,便是斛律金之子——眼前这位有“落雕都督”之美称的斛律光。
据闻斛律光年轻时以骑射闻名,官位都督,一日校猎,他骑马引弓,一箭射落翱翔云天之际的一只大雕,正中雕颈,由此,“落雕都督”的美誉便传开了。
这父子两的名字实在有趣,斛律金……斛律光……一“金”一“光”,金光金光……
“那诗确然是家父所作,而今家父年迈……”提起老父,斛律光死板到现在的脸居然露出一点笑意。他不再注意高殷,细细打量她,倒也相信了她的驻颜之说。忆起她自言收徒十五年,又提及老父当年所做歌谣,他不禁上前一步,叫了声,“老前辈……”
这句“老前辈”,吓得井镜黎目瞪口呆,见斛律光欲向她弯腰揖礼,她迅速侧移一大步,干笑,“斛律将军真是折煞……老身了……”
她不过是提了提这位斛律将军的老父,他没必要把她也归为“前辈”类吧?!
“不知前辈贵庚?”斛律光不苟言笑,似完全忘了他冲入中军帐的初衷。
“贵庚?”食指触于鼻下,摩挲片刻,她脱口便是一句:“惭愧惭愧,老身未满一甲子。”
一甲子为六十年,她这也不算说谎。
“前辈……”
“斛律将军折煞……老身了……”她脸皮僵硬,“将军还是唤草民井……”微一顿,她肯定道,“还是唤井姑娘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