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万能,只是乡野一小民,周国欲夺洛阳,她也没办法,就算洛阳被周兵十万铁蹄给踏平,她也只能念一句“南无观音耶”,寥表哀思。但,她愿意帮高长恭,一来答应过高殷,二来……她想弄明白自己为何对宇文含的欺骗如此生气。
她没有暴跳如雷,对吧?
她没有辗转难眠,对吧?
她依然心平气和,是吧——但这不表示她不生气。
虽说她爱看美人,又有点三心二意,实际上,她很懒。
师父说过,她的懒,不是随遇而安的淡定,不是泯灭红尘的超然,而是一种苟且偷生的随性,算是……唔,比较自私吧,她不否认。她不是长于深门大户的小姐,她不怕血,她也能看着苦难之人在眼前死去而不伸出援手——简单说,就是无动于衷,见死不救。
自幼与师父相伴,打猎伐柴,读书习字,深受师父“波上轻舟泛,我自立于罔川之上”的影响,她是她,波是波,轻舟是轻舟,三者有何关系呢,是不?波泛轻舟,波沉轻舟,皆与罔川之上的她无关,她看着就好。
这种性子,若真要嫁人,她很怀疑自己的夫君能否受得了。玩月山下猎户很多,不乏容貌端正的青年男子,自打她十六岁开始,村里的大婶婶老婆婆就开始对她暗示该嫁人了,第一次被暗示,她还有些害羞,提多了,她相信自己的脸皮绝对是抽筋大过羞怯。偶尔师父下山返回,也会借此开她玩笑,但当不了真。
师父未曾娶妻,多年来只有她这一个徒儿相伴。她今年二十一,就待嫁女子而言,算得老了。有时她会怀疑自己已经被师父荼毒得很深了——嫁什么呢,娶什么呢,这辈子就像师父一样,年轻时收一两个徒儿,以教徒逗徒为乐,待鹤发鸡皮、焚骨成灰后,年年清明,只要坟上有人烧香即可。
很苟且,的确很苟且。
三年前的宇文含,对她而言只是美人,只是波上一扁轻舟,奈何三年之后,这一扁轻舟却牵动了她的喜怒,为什么?
他是王爷啊,手握兵权,心野天下,以她的苟且偷生之懒,就算生气也不会勾生挑衅他的心思,她无权无势,她斗不起。对这种男人,她一向敬谢不敏。
她不该这么生气啊……摇着腿在树上苦苦思索,她不得其解,没多久,便见一人一马缓缓向山坡走来。枯叶积厚,那马走得缓慢,落蹄寂寂,她竟是在瞥见那抹红影时才发现有人靠近。
是宇文含。
他白袍红披,在百丈外下马,负手观天,目送飞鸿,似在等人。未几,两匹骏马迎面驰来,马上竟然是苏冲和独孤用命。两人下马参见,贴近宇文含,似禀告什么。
两大将军竟跑出阵营外相见,必定有事。她屏息凝神,无奈太远,一个字也听不清。片刻后,独孤用命先行离开,苏冲正要转身,远远坡道又拐出四匹棕马,四马上均是女子,为首的年轻女子满头珠玉,正挥鞭大叫,这叫声她听清了。
那女子叫的是——“王爷!”
宇文含原本背坡而立,苏冲面对他。他瞧了苏冲的眼神,早已转过身去。
那女子下马后,心急地奔向宇文含,连脚被马鞍绊到也不顾,只道:“王爷为何不等我?”
宇文含释开双手,“公主为何跟着本王?”
“王爷你……你欺负人!”被唤公主的女子负气娇嗔,跺脚拧腰时,眉心皱起。
只这一个细微动作,宇文含已垂眸看向她的脚,关切道:“公主,你的脚可有扭到?”
真细心啊……远在树上的女子捏紧衣袖,用力瞪向那道俊挺身影,不知此刻心中杂陈的五味是什么。
“脚?”那公主微微一愣,立即点头,娇声道,“嗯,有点痛。”
“来人!”宇文含侧头轻唤。
转眼,三名卫兵出现在那公主身后,“王爷!”
宇文含敛笑挥袖,“公主脚扭伤了,速速送回军营医治。”
“是!”不待公主插话,一名卫兵强行将她扶上马,牵起缰绳,另外两名立即分站左右,返营。三名侍女急急跟上。
手抚绒披,直到马上那频频回头的公主消失,宇文含慢慢转身,瞥了眼双肩抖动、自始至终将手捂在嘴上偷笑的男子,轻笑,“苏将军,你笑够一个时辰再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