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五指一紧,宇文含缓缓吐气:兰陵武王他是久闻其名啊,今日虽是初见,他却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
令他失明的——
该死的——
刺客的——
眼睛。
突然,城上暴起欢呼,响如雷鸣。宇文含循声望去,只见城门打开一条缝,引入救援的骑兵,洛阳守军也因高长恭的出现士气大振,箭矢带火,直射周兵,城上飞石,砸乱攻城阵势,一时间,竟将周兵迫退百丈。
另一边,苏冲与沈秀在马上缠斗百招,沈秀突然单手勾住马腹,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一柄龙雀刀寒地横扫,刀气直冲苏冲胯下战马。苏冲扯缰闪避,周遭兵卒却无幸得免,纷纷软腿倒地,待苏冲再回头,沈秀已策马入城。
苏冲暗咬银牙的同时,远远坡道之上,宇文含的脸慢慢晦暗、肃沉,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报——”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落马跪地,急道,“禀大冢宰、王爷,东面来报,王雄将军受中斛律光一箭,重伤回营。”
宇文含未语,宇文护已大惊开口:“王将军受伤?”
“探子报,是。”传令兵点头。
“仲翰……”宇文护转头,“今日齐兵士气灵锐,我等不可恋战。”
宇文含垂下眼帘,温润的脸上无喜无怒,仅以小指指腹摩挲唇角,若有所思。
“传令三军,今日收兵。”宇文护传下军令。
传令兵偷窥那俊如玉琢的东洛王,见他未多阻止,立即领命上马。
待传令兵消失后,宇文含盯着洛阳城良久良久……
深眸穆穆如墨玉,玉上、灿意闪烁。
齐·河清二年(564)冬,十二月壬戌,斛律光射杀王雄,捕首虏三千余级,尽收其甲兵辎重。兰陵王高长恭破周军防守,领骑军五百入洛阳。
兰陵勇猛,将士齐欢,击鼓为乐,面具而舞,后称《兰陵王入阵曲》。
是夜,周营——
军鼓敲二更,风静人定,亥时。
军帐内,一点烛火忽明忽暗,一人托腮,侧倚毡毯之上。黑发垂眼,长睫若扇,眸光随着那烛火摇曳,仿似秋日原野之上的萤火虫,恍惚、零乱、迷离。
“面具……”一声低语悠然似风,自那宛如涂丹般的唇中吐出,“铸一张面具要多长时间?”
他随意说着,身后,迅速出现一人。
那人一身黑袍,神容普通,垂首道:“精工锻铸,少则五日,长则数月。”
“五日啊……”黑翎似的睫轻轻垂下,“太长了……”
“王爷想铸何种面具?”黑袍男子轻问。
俊美的王爷闲闲笑了声,两指在膝上轻扣片刻,转问:“隐卫出动多少?”
“一百。”黑袍男子轻声回答。因为他本就是东洛王府上的一名隐卫长,此次东征,王府一百名隐卫插于军中,方便行事。
俊美的王爷点头,“无论洛阳是胜是败,一定要确保大冢宰安全。”
“属下明白。”
“另外……”宇文含皱眉,“粮草已送到,早些将阿史那公主护送回去。”
“……是。”黑袍隐卫点头。
“就明日吧。”淡淡一瞥抛向隐卫。
周国为免边界祸乱,素来与突厥交好,如今的突厥首领是燕都,号木杆可汗,这次攻齐原本就是燕都提议。周军扎营在此,战线过长,从周国运粮草可是可以,但齐国的资源放着不用未免浪费。因此,当周军围攻洛阳时,突厥同时攻袭黄河以北的城镇,从那些城镇里掳来的粮草、鸡禽、牛马,当然是送至周营。宇文含只是没想到突厥王会让公主亲自压送粮草。阿史那公主是燕都宠爱的小女儿,性略骄纵,却不乏洒脱天真,若在长安,他倒有些耐心应付……
丢开杂思,他将话题绕回面具上:“本王今日瞧高长恭脸上那张面具不错。”
“……”黑袍隐卫嘴角一抖。
“你认为如何?”
“……”嘴角抖啊抖,黑袍隐卫强迫自己点头,“是,王爷……王爷英明。”
略一扬眉,宇文含笑得有些敷衍,“英明?本王明日也想戴个面具,你认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