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亮透出芝麻小洞,她屏息而觑,看到一个托腮侧坐的背影,背影前方一张书案,案上一柄烛台,台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
背影之主黑发闪亮,松松散散辫在身后,垂至腰际。她看去时,三只“螳螂”已将手中的包袱奉在书案上,然后,她听见一声怡然的轻笑——
这笑,似夜光下的一波清流,若眩若惑,令她心头没由来地一动:呵……又见面了呀……宇文含……
“这就是高长恭的面具?”未察觉帐外有人,宇文含盯着案上的面具,语有玩味:这张面具与高长恭今日在阵中戴的面具不同,阵中面具银中带黑,犬齿交错,獠牙狰狞,这张面具却是黑铁铸造,额上无角,嘴巴上一颗牙齿也没露。
三只螳螂……不,三只隐卫……不不,三名隐卫单膝扣地,方才领命的黑袍隐卫轻答:“是。”
单手托起面具端详,宇文含随口问:“在何处寻得?”
“禀王爷,在……”黑袍隐卫突然噤声,立起,走到宇文含身后,以手掩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随即,宇文含点头,小指触了触唇角,手一挥,两名隐卫转身出帐。默默坐了片刻,他放下面具,缓缓起身出帐。
井镜黎正犹疑他意欲何为,突闻脑后风声异动,她心中一惊,下盘急避,滑腰伏身,躲开背后袭来的一拳。
南无观音耶,她怎么又被发现了?!
上上次——荆州苑馆——她装猫叫——被独孤用命发现。
上次——邙山山腰树林——她屏息凝神——被苏冲发现。
这次呢?这次她又是被哪只耳朵尖的“螳螂”发现?难、道、说……师父教她的功夫根本不到家?
哎……她那“神貌才德兼备”的师父……
从阴影处闪到军帐前,打斗声惊来巡夜守卫,而宇文含早已负手立于帐帘前,舒衣无带,飘飘风吹,颜如玉雕,柔情雅志。
盯着闪避的纤影,他浅浅蹙眉:他的隐卫是不是缺乏训练,两人连攻,竟连一名女子也拿不下?正寻思这次东征结束后,他回长安一定要整肃隐卫,突听一声轻呼,他神色凛然一冽:这声音……
垂发一振,灿眸遽抬,一道轻喝溢出:“住手。”
隐卫闻声收势,被围攻的女子当时正曲臂挡开隐卫的小擒拿手,她左手翻掌横推,正正对上隐卫绵绵无力的一掌。隐卫接掌,身子受力向后横飞,而女子大袖一翻,收步挺腰,负手于背。
这身影……这举手投足的气度……宇文含视线下移,从头打量到脚,慢慢抬手一摆,遣散兵卫。
“镜黎?”他迟疑唤了声。
能认出她,她该窃喜吗?
双肩一垮,挺直的腰肝一松,井镜黎转身,一张因火光投照而微显黄玉色泽的脸映入双眸。这人……她原本很生气,此时见他,却什么气也发不出来啊。难道,她已经到了“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有则得所见,听于无声则得所闻”的境界?
“你,怎会在此?”他问得轻忽,问得突兀。
她两手舒张,反问:“王爷怎、会在此?”
他不答,默默注视她。良久良久,视线如飞燕掠水,突然向上斜斜一飞,袍角急急打在脚踝间,他转身入军帐,口中道:“进来。”
她撇嘴,左边看看,右边瞧瞧,捏捏耳垂跟了进去。
入帐,站定,她听得守卫的脚步声停在帐外,再回头,见他坐回案几边,一手托腮,一手搭在铁面具上,她没说什么。
宇文含在笑。他的笑透过摇曳的烛火,显得意味深长。
眸波绻绻绕在她脸上,半晌,他才道:“这次,镜黎是来助我的吗?”
“助王爷?”她歪头,“王爷忘了吗,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这次也懒得装作不认识,与他对视的同时,眼角余光留意帐中摆设,准备伺机离开。
“道不同……”他呵呵笑出声,一双黑瞳别有深意地落在黑铁面具上,“镜黎,我可是时时盼着落华园的梨花早早绽开。”
她在心底偷偷扮鬼脸,盯着他闲情般搭在面具上的手,悠悠道:“王爷,你何必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