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镜黎呆呆盯着阵中因言语不合而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一时忘了呼吸。
宇文含手下能人无数,独孤用命与苏冲已是佼佼者之中的佼佼者,纵然遇上危险,也多是隐卫贴身保护,除了在鹿儿村,他为从油灯下救她衣袖露出些许端倪,基本上没见过他动手。想不到今日银剑在手,白袍银铠冷辉相映,竟生生为他抹上一片妖色。
不知谁先出剑,静静阵仗内,只见银芒交错,战马嘶鸣。
两人都是俊美的王爷,两人的功夫各有千秋,若将高长恭比拟为随风飘舞的三尺白纱,那宇文含则风中悠悠闲荡的丝绸,前者气轻神清,后者气沉神朗。
简言之,兰陵俊纤,东洛艳惑。
一个淡笔描绘,一个浓墨重彩。
她能绘出高长恭的神韵,却独独无法绘出他,为何?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不曾……不曾相信他。不相信他,也就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当然无法在心中肯定他的神韵。
心神闪瞬之际,突听高殷在耳边惊叫:“镜黎姐,四哥……”
她定眼,阵中,高长恭与他已从马上缠斗到马下,鬼面士兵团团围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只为让两人在阵中打斗。
远远城墙上,沈秀叫了句“以多欺少,非大丈夫所为”,然后,苏冲回一句“有胆你下来,缩在城里装什么乌龟”。
两人针锋相对不过片刻,而这片刻,高长恭脖子上已横上一柄秋水般清冽的冷剑。
是因为没戴面具的关系吗,那双顾盼生情的眼中竟然浮现懊恼?
宇文含低头在高长恭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张白皙的脸霎时一片通红。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以高长恭的身手,未必不是宇文含的对手,他输,不过输在被鱼丽阵耗费太多体力上。
宇文含背坡而立,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见他手臂一动,当下心中一骇,折断手边一根枯枝,想也不想地冲了出去。
他们的恩怨她不理,她只知道,不能让那双顾盼生情的眼在自己面前消失,宇文含手中剑势分明是要划向高长恭的眼睛。
“叮!”
人影踏过重重周军,踩肩而过,转眼冲入战阵,而枯枝,恰好挡下划过的一剑。
“井姑娘?”高长恭低叫。
“……”宇文含瞪她半晌,眼眸缓缓眯蹙,挤出一句:“镜、黎。”
风声猎猎,战阵混乱,场面明明是纷纷扰扰的乱,之于她却是一片寂寥无声。
以前她为何没发现,他眯眼的神态竟如此……氤氲呵……
那双莹然灿烂的眼,杀气过盛,犀利冷残,反倒让她忽视了隐藏其后的氤氲……
氤氲……以传情……
宇文含收了剑,冷笑,“这次,你要助齐国?”
敛下那片刻动摇的心神,她回以淡笑,“正如王爷所见。”
“你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你就是同道?”
她嘲讽地扬眉,“是否同道,镜黎心中自有权衡。只是……王爷是否也如武陵一役那般,再骗我一次呢?”
“本王不曾骗你。”冷犀自眸中闪过,他昂道睥睨,“镜黎,本王不骗你,所以,这次不会撤军。”
“那么,王爷,我也不得不助兰陵王了。”
他冷瞥高长恭一眼,脸上是难得的恼怒,“镜黎,现在过来,你的三心二意,本王可以不追究。”
枯枝横向一点,她笑意不减,“谢王爷抬爱,只是……我不信。”
不信他,不要信他,不能信他,不可以信他……脑中隐隐有个声音这么叫着,似乎信了他,她会有不太美妙的预感。
不可以信他……
突然,阵前传来一波骚动,原来,洛阳城里的齐军开始放箭。混乱之间,高长恭翻身上马,正要伸手拉她,宇文含的剑却比他更快,剑尖一闪,冷冷的金属已压在欲拉人的手背上。
“兰陵武王,你认为今日能逃出本王的鱼丽阵?”
“既然冲阵,高某便没想过逃。”高长恭冷冷回敬一句,振腕甩开他的剑。
突然,宇文含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推开她,一支箭,也在同一时间射中他的肩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