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洛阳这一战,史称“邙山之战”。
半个月后——
下雪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长安遥遥在望,天寒地冻的好处,是能保持尸体不腐。因围攻洛阳失败,大冢宰宇文护先一步回长安,其他将领共返,剩在路途中的,是因受伤而慢行慢进的东洛王。
明明快马加鞭,连夜就可赶回长安,宇文含却在午后下令留宿驿馆,今日不再赶路。
寒夜,驿馆的灯火明媚一片,而幽静的某间堂室内,放着一口巨大的黑棺材。
漏响二更,一道身影慢慢走来,停在黑棺前,暗红大袖徐徐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沿着棺木游走,久久之后,身影在堂前台阶坐下。
冷酒,一口一口,入喉微辣,却驱走了不少寒意。不知过了多久,第二道身影走来,将一件厚披风搭在半醺之人身上。
“王爷,当心着凉。”
“见机……”声音沙哑,夹着浓浓疲惫。
“是吾。”贺楼见机拉拉身上的披风,站在宇文含身后。
冬至小年已过,年关临近,夜里时不时会落雪,每当清晨醒来,总见玉树银枝,一片美景。只可惜,景美,也要人有心去赏才行。
“王爷,吾听说,齐兵如今最爱跳一首舞曲,名为《兰陵王入阵曲》,”贺楼见机轻道,“吾还听说,齐国传闻,因为兰陵王的英勇俊美,周军看呆了,才让洛阳扳回一城。”
“哦?”半醺的王爷呵呵笑了两声,“你当真以为将士是被高长恭的美色所迷?”
“传闻吧,”贺楼见机微哂,“当时战局混乱,真正能看清高长恭容貌的,有几人?”
“曾有人对本王说过,用命是义将……”宇文含的声音在落雪中缥缈若雾。
“是吗……”贺楼见机应了声,取下冰冷手中的酒。
宇文含任他取走冷壶,迷蒙着双眼笑问:“见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用命的情景吗?”
“啊……”贺楼见机凝神想了片刻,点头,“吾记得,十……十二年前,他也是为王爷挡了一箭。”
展掌接下片片细雪,宇文含呼一口气,看着隐隐约约的白雾消散,动了动,将披风拉紧,“是啊,那个……笨蛋。”
“用命的父亲本是高欢部下,他投奔先皇,谁知后来又兴叛心,先皇诛杀用命之父,见他老实,才留他一命。”
“对,我瞧他臂力过人,便让他随侍身侧,那个笨蛋,父亲有叛心,他却是个死心眼,说什么既然效忠宇文氏,便会忠诚不二,绝不背叛。真是个……”
“用命不仅是义将,也是纯臣。”贺楼见机喟然一叹:纯臣者,永远只忠于一人。用命曾说过,他这一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纯臣……当年猎鹰,宇文盛射偏一箭,是他替我挡了,我记得那一箭射在腰间,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现在,他还是为我挡了一箭,这一箭,他要躺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嗯。”贺楼见机轻轻点头。
夜雪渐渐飘大,随风飘入檐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肩的白,两人却都未动。
“用命有时候很像老母鸡。”
“嗯。”
“虽然我有时会骂他,会责罚他,可我从来没想过……”
“王爷,用命睡得很安详。”
“他睡得安详,可是——本王不安详。”宇文含轻吼,突地站起,走下台阶,任小雪片片吹打在脸上。久久,那因半醺而沙哑的嗓音迎雪飘荡,邈邈直抵云汉深处,“用命那个——笨、蛋!”
“对,”贺楼见机点头,“他再也不能笑吾深深深深以为耻了。”
“本王曾想……这次……东征回朝,也该让他……成亲了。”
“吾听说他喜欢蝶阴楼的秦绣姑娘。”
“蝶阴楼……”轻喃着,宇文含展开掌心,看着朵朵的冷白在手中慢慢融化,朵朵落在暗红色缎袍上。他未束腰带,宽大的袍子随风舞动,胸口腰侧绣绘的天马绶猎纹仿若因雪而赋予了鲜活的生命,飘然动荡,欲破衣而去。
倏地转身,暗红大袖一甩,宇文含咬牙:“传苏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