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值夜守卫应声,他迈上台阶,踱进堂内。
一步,一步,他走得极慢,似乎每一步皆踏在刀尖上。
未几,衣衫整齐的苏冲缓缓行来。绿袍白腰带,看他出现的速度,贺楼见机知他也是未睡,张口欲冲他说什么,双唇嚅了嚅,终是未出声,只那眸子斜斜一瞥,若惘然轻虚的一声喟叹,送向宇文含。
“参见王爷。”苏冲掀袍,单膝跪下。
宇文含未让他起身,眸华似灿,似眩,又似恍恍惚惚,盯他半晌,问道:“高长恭为何会冲入洛阳?”
苏冲盯着缓步移至眼下的暗红袍,垂眸不语。
“苏、冲……”冷冽的声音在苏冲头顶响起,“高长恭的身手比你好?当日他的骑兵已被我军从两侧切断,你不拦他,竟去拦沈秀?既然——去拦沈秀,为何没拦下他的人头?”
跪地之人仍旧无语。
“说啊?回答本王?”冷冽的声音中夹上隐隐怒焰。
低垂的眸掩去情绪,苏冲轻答:“末将失职。”
“失职?”食指轻轻一勾,勾住苏冲下巴,再用力一抬,迫他与自己直视,两指同时狠狠捏扣下颌,隐怒的王爷勾出寒凉入心的微笑,“苏冲……苏冲……你可知,有人曾说用命是义将,而你……是猛将。”苏冲直视灿意闪烁的暗夜之眸,面无表情,跪地的身姿纹丝不动。
“哼呵,我的猛将,我的骷髅将军,我战功显赫的苏将军,你也会……失职?”暗夜之眸越来越灿烂。
苏冲不作辩解。
宇文含突然一脚踢向他,讽然一笑,“我的猛将,告诉本王,你为何失职?”
他若用人,绝不生疑。一旦生疑,这人便留不得。
对有才者,他求而用之,对有能者,他敬而用之,即便是战俘,只要有才有能,他亦是照用不误。然——
他不爱闻血腥味,不表示他心软。
对被俘却死硬脖子者,杀!
对恃才傲物者,杀!
对背叛者,杀!
对降卒,杀!
杀——杀——杀——
他从不觉得“杀降不祥”,经他下令坑杀的降卒,虽超不了百年前秦国大将白起坑杀的四十万赵卒,比之楚霸王项羽坑杀的二十万秦军,却绰绰有余。
既然,他能坑尽降卒,他也能——
“苏冲,你的口舌何时变钝了?”
苏冲被他踢翻在地,朗俊的脸上宛如戴了面具,神色无一丝变动。他缓缓撑起身子,回复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低声道:“末将失职,请王爷责罚。”
“责罚?我桀骜不驯的猛将也会说责罚二字?”宇文含冷哼,再度狠狠扣住苏冲下颌。慢慢弯腰,散辫的发滑坠肩头,鼻尖在几近贴上苏冲的脸时停下,带着酒味的气息飘进他的呼吸,引他一滞。近距离盯着这张温中带厉的俊颜,苏冲屏息,听他道——“我的猛将,本王受伤,眼却没瞎,那一箭从哪儿射来,苏将军你不会不清楚。”
苏冲凝眸一转,回想洛阳之败,脸皮终于跳了跳,别开眼,涩涩开口:“是……是末将疏忽。”
独孤用命当时守在鱼丽阵外,他在阵后,原本注意力全放在城墙之上的沈秀身上,若非看到冲入阵中的女子,若非想起那女子在林间说的话,他也不会……
当宇文含受伤、鱼丽阵出现混乱时,他只听后方有道嘶哑的声音叫了句“快救王爷”,然后,流矢惊马,一切都乱了——宇文含面向洛阳城而立,射向他的那一箭——独孤用命为他挡的那一箭——是从背后射来。
那意味什么?
意味着那一箭不是齐军所为,而是……周军中有人欲取宇文含性命。
是谁?
疑问跳出脑海,苏冲感到宇文含的手慢慢下滑,最后停在喉间,拇指和食指亦在他颈脉上轻轻摩挲。
王爷想……杀他吗……
扶在膝头的手慢慢成拳……紧紧一捏,却又松开去……
“我的猛将……我的猛将……”低不可闻地喃着,灿烂双眸映着苏冲面无表情的脸,指尖慢慢滑动……滑动……半晌,宇文含弯唇一笑,“苏冲,本王赐剑给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