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纯抬臂护胸,退退退,他一寸寸退。
实在退无可退,不得已,扯个宛如吃了三斤苦瓜般的笑,他清清嗓,硬起胆子指出她语中的不实:“涕泪交加?我有吗?”
“有。”
“……啊,梨花,我刚才跟那些大臣闲聊,听说东洛王抓了几个齐国的探子,正关在地牢里审。”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希望我也被抓进地牢?被人审?”
“……啊,梨花,我听说安上街的街头角有家芋饼店不错。”
“满大人,你觉得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有闲工夫去吃芋饼吗?”
一滴汗自满纯额角滑下。初春啊,他怎么会有汗?
“满大人?”她又叫了声。
“……”
满纯正想再找话题岔开,逼近他的女子突然暴退,端端正正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双手交叠放于膝上,细声细气道——“大人身体不适,可要奴婢去请大夫?”
这是哪一台戏?满纯狼狈地扶正自己快要滑下车板的身体,端出使臣的架子“嗯”了声。随后,侧手边的窗帘被人掀开。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车窗倾灌而入,竟是方才已入车内的宇文护,“满大人,不知驿馆住得可习惯?”“多谢冢宰大人,一切都好。”满纯颔首。
“满大人不远千里来我长安,老夫怕驿馆的下人有所怠慢。”宇文护侧眉一笑,一国之相的风度尽展无遗。
“劳冢宰大人费心了,甚好,甚好!”
“如此,我便不打扰满大人了。”燕黑大袖一甩,脚步声慢慢消失。
——他刚才可有听到咱们说话?满纯瞪向车帘落下后便开始闷笑的女子,以眼神询问。
——没有。
——吓死我了,你不要命,我还要。
弯唇笑了笑,井镜黎不再闹他。
她随满纯入周,目的只有一个——暗探。
周·武成三年(561),正月十五夜。
吃元宵,元宵吃……
她好命苦,她好命苦啊!
直到身处灯火辉煌的正阳殿,肤色微暗的女子还在哀叹。
高烛照得正阳殿如同白昼,美食盘盘,美酒坛坛,侍女花枝招展。井镜黎飞快扫一眼,全场景致了然于胸。
刚才殿外,她已见到密立如林的八十一女御、七十二散骑。
如今殿内——
正位上坐着年轻的皇帝宇文邕,十八九岁的年纪,略显稚气,威仪不足。
面向殿门方面,右侧第一位是大冢宰宇文护,他今日穿一件银线滚边的燕黑锦袍,绅带束腰,不苟言笑。第二位是御正大夫贺楼绰,五十左右,身形较瘦,满脸皱纹;贺楼绰后侧方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仅着一件月白儒袍,言谈间月白广袖一甩一荡,俊秀儒雅——他仍是贺楼绰之子贺楼见机。后面依次落座的分别是大司徒卿、大司马卿、大司空卿、大司寇卿等。
左侧第一位是越野王宇文盛,紫色锦袍,秀眉长目,虽然俊美,这俊美却被他脸上的倨傲之气破坏几分。第二位……空的。第三位是公主,第四位是满纯。然后依次是陈国随行的三位文臣、周国诸大将军等。
她立于公主右侧,视野绝佳。今日的公主一身碧波绿绣裙,脸上云霞淡淡斜飞,端庄美丽。偏生她一眼看去……金光闪闪,眼睛花花。
唉,金步摇,金花钿,金腕轮,满头金色饰物,通体碧波绿裙,为什么公主今天穿得像春天的油菜花?否则,她的眼睛也不会那么难受。
眨眨眼,丫环扫地发甩了甩,井镜黎移开视线,顺便瞪满纯一眼。
该到的差不多都到了吧?左侧第二的空位留给谁?
她正思忖,突听寂静的殿堂响起一声冷笑——
“哼,东洛王好大的架子,竟让陛下和满朝文武等他一人。”
开口的是左侧第一人,越野王宇文盛。
年轻的皇帝未及开口,宇文护早已瞥来一眼,对道:“谁都知仲翰遭刺客偷袭,双目不便,微臣想……即便是仲翰无法参宴,陛下也不会见怪才是。”
“是是,”年轻的皇帝连连点头,“越野王少安勿躁,朕想仲翰双目不便,不能参加元宵宴亦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