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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作者:春光灿烂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8:05

写到这个时候,大观园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欣欣向荣,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种衰败之象,像极了当年盛极而衰的江宁织造府,他往结成了冰的砚台里哈了几口气,看着溶化了一小滩的墨,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提起毛笔,爬在桌子上,脸几乎贴到了稿纸,饶是如此,他也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团团黑漆漆的影子,凭借着自己的感觉,一笔一划,写自己想要写的东西……

“咳咳……咳……”他咳得格外凄厉,只觉得胸口好像有一把刀似的,划得他生疼,紧接着嗓子眼一阵腥咸,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无法呼吸,他猛地咳了两声,一口血就那么喷了出来。

“时日无多矣……”他幽幽地长叹一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最终瘫倒在了椅子上,望着被血染红的稿纸,发出一声悲凉地凄笑。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还会像以前一样不懂世俗顽愚不化么?还会只做一个只会贪图享乐的贵公子么?被众人宠惯了的他早已忘记,他是曹家未来的主人,曹家败落至此,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保不住父祖的基业,保不住父祖的宗祠,九泉之下,他这个败家之人如何面对曹家的列祖列宗?

都怪他太懦弱,太无能,太醉生梦死!他费力地爬到床下,掀开一块地砖,从地砖下面掏出一叠纸,借着隐隐的灯光,能恍惚看见上面的几个大字,第一百二十回……

“留你出去也是被毁的下场,倒不如一块随我去了吧,还落得一个干净……”

拿过蜡烛,将这一叠稿纸焚之一炬,看着随风而散的烟灰,他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微微勾起的嘴角说不上是笑,还是苦……

“二爷,您醒了?”昏昏沉沉之间,仿佛闻到了檀香的味道,檀香?我已经多少年没闻过这种玩意儿了?贪婪地猛吸两口气,浑身上下都像吃了人参果一样舒爽,原本浑浑噩噩的头脑顿时变得清静无比,闭上双眼,又沉沉地睡了。

“二爷……”袭人轻轻地叫了一声,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儿的确是睡着了,心疼地叹口气,出来外间,对晴雯说道:“你照看一下,刚才睁了睁眼又睡了,我去跟老太太回一声。”

“去吧去吧,顺便告诉宝姑娘和林姑娘一声,别让她俩担心才好,刚才林姑娘打发雪雁来问了两回了都。”晴雯一面说着一面打帘子到了里间,拿起扇子坐在床边给床上的人扇起风来。

袭人打发碧痕和麝月去给宝钗和黛玉报平安,自己转身去了贾母的上房,贾母正坐在一旁生闷气,贾政和王夫人站在下边垂首不语,鸳鸯半跪着给贾母捶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笑模样,屋里笼罩着一层低山雨欲来的阴云,压得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见她来了,贾母急忙问道:“可是宝玉醒了?”

袭人先按着规矩福了福身子,回道:“回老太太,刚才醒了,但立马又睡过去了,看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贾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抹着泪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从小身子就弱,偏偏这回硬是被他老子打成了重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他若缓过来倒还罢了,若是落下了病根,你看我饶得了哪一个!”

贾政急忙跪下,说道:“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要勒死他了!”贾母气得直捶床,“要不是你夫人去的及时,我的宝玉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可怜的宝玉,可怜的宝玉啊……”

她这么一哭,王夫人也忍不住了,长子死的时候她就恨不得一根绳子随着他去了,如果宝玉真再出个什么意外,她哪里还能活得下去?当下就捂着帕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口口声声喊着贾珠的名字,你要是活着,他打死一百个我都不管……

贾政看看老娘,再看看老婆,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能许下一堆承诺,以后再也不为难宝玉了,他爱玩就玩,爱怎的就怎的吧,我再也不逼着他读书上进了!

其实这话绝对是真心话,要是这小兔崽子出了事,老婆和老娘说不定都得给他去陪葬,大孝子贾政怎么能干出逼死母亲这种天打雷霹的事呢?他宁愿儿子变成一个废物!也要让老娘安享晚年,儿孙绕膝!

可这话也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完全就变了味,尤其是此时此刻说出来,更是添了几分置气的味道。

贾母那个怒啊,指着贾政骂道:“你也不用和我置气,他是你儿子,你打死他我也不管,我只看谁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贾政嘭嘭叩起头来,不明白自己怎么越描就越黑了,也不敢再说别的,只剩下一味求饶,心里却把煽风点火的贾环给恼上了。

明知道当时他在火头上,他不劝着点倒还罢了,竟然还敢火上浇油?是不是打死宝玉他才高兴?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思,长大了如何了得?

正在他想着如何□贾环的时候,贾母发话了,“你还不出去?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只要我活着,以后谁都不准动宝玉一根寒毛!我是不会如了你们的意的!”

贾政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去,要是出去了的话,明着是听了母亲的话,可母亲现在还在气头上啊,他还没劝解好呢!这要不出去,万一母亲更生气怎么办?

王夫人向他使了个眼色,还呆在这儿干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说老太太了,我现在看见你都心烦!

贾政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掏出帕子擦擦冷汗,转身去赵姨娘屋里发了一顿脾气,把赵姨娘和贾环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姨娘不服气地嘟哝:“环哥只是个小孩子,说起话来难免有口没心的,老爷你发作他干什么?”

“你……”贾政气得连茶都没喝,拂袖而去,看着他把袖子甩得呼呼响,赵姨娘知道这是气狠了,但好歹没再为难贾环,她也就懒得管那么多,等贾政走远了之后,赵姨娘点着贾环的脑袋笑骂道:“好小子,你总算给老娘争了一口气,只恨他命大,怎么就没打死呢?”

贾环嘿嘿地奸笑两声,得意地抬高脑袋,宝玉算啥?不就仗着是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身份比我尊贵么?不就是长得比我好看了那么一点么?除了这两样,他哪点比我好了?一个个都能把他惯得上天,谁心疼过我?

现在报应来了吧?活该被打得下不了床!

二爷,您醒了?

“二爷,你醒了?”

在温暖柔软的被窝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刚睁开眼,就见一个娇俏可人的丫环在叫他,叫的还是二爷?曹雪芹懵了,且不说他老人家在家里排行老几,当说这一屋子的富丽堂皇,那简直比江宁织造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入眼的大红床幔都是宫造的,环顾四周,颜真卿的字,唐伯虎的画,一人多高的西洋穿衣镜,好吧,这些很正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都喜欢这些玩意儿,可是武则天的莲花镜为什么会摆在梳妆台前?还杨贵妃用的羽扇?还赵飞燕跳舞时的托盘?

这是人住的房子么?曹老大突然升出一种不祥之感,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丫环是多么地熟悉啊,这不是他书里活脱脱的贤袭人么?

“呀,这是醒了?”随着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一个比袭人还漂亮的丫环打帘子进来,只见她细腰削肩,风流灵巧,曹老大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丫环像袭人,他能安慰自己是意外,第二个丫环,不是宝玉屋里长得最漂亮的晴雯又能是谁?

偏偏这丫环一开口就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她说:“宝玉,你又犯病了?”

袭人娇嗔地瞪了她一眼,她一扬头,不服气地问道:“我说错了?你看他痴痴呆呆的,不是犯病又是什么?”

说着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来到床边坐下,很体贴地问道:“伤口还疼不疼?”

曹老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屁股上火辣辣地疼,他试探地叫了一声:“袭人?”

娇俏可人的丫环急忙走上前来,“在呢,可是疼得狠了?要不要再敷点药?”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哄吵了起来,只见众多漂亮的女子扶着一位慈祥可亲的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见宝玉醒了,顿时欣喜若狂,奔到床前一连声地问有没有想吃的?有没有想喝的?身上疼不疼?

“老祖母……”看到她,曹雪芹想起了自己的老祖母,也是这般宠溺着自己,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谁知到最后,他这个不孝孙却连她忌日的时候连柱香都没上过,连张纸都没烧过……

他一把扑到贾母怀里,失声痛哭,贾母心疼孙子,也跟着抹泪,看着祖孙俩抱头痛哭,底下站着的一帮子人也都纷纷哭了起来,可有几个真心几个假意谁知道?凤姐急忙上前劝解,劝了好一会儿,贾母的眼泪才收起来。

探望过他之后,又叮嘱了许多事情,贾母就带领着一众人离开了,说他伤还没好,需要多休息。

曹雪芹一抬头,就看见在人群的最后边站着一个扶风弱柳一般的女子,她扶着门沿,依依不舍地回望着他,眼中满含担忧和心疼,不是黛玉还是哪个?她微红着眼框,微蹙着眉头,本来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憔悴,想起自己早逝的表妹,他的心猛然一阵剧痛。

黛玉深深地看他一眼,最终加紧脚步,追赴贾母一行人去了。

天啊,我竟然得罪了哪方神佛,竟然让我活进了自己的书里?曹老大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把十八路神佛问候了个遍,难道你们看我把贾宝玉折腾得太惨了所以让我来尝尝他受过的苦?

有没有搞错,他吃的苦叫苦吗?无非就是心疼完姐姐心疼妹妹,没病装病多愁善感,那叫无病呻吟!跟我吃的苦比起来,算些什么?

最惨的下场不就是落了一个家破人亡吗?那是我在怒其不幸,恨其不争!身为一个男人,没有担当,没有手段,保护不了心爱的女子,撑不起一个家……

这个纨绔子弟,跟我何其相像?我是在恨他,何尝不是在恨我自己……

这一回,我一定要改变这些苦命人的结局,我要给林妹妹一个完美,让她替我的表妹好好地活下去,我要借宝玉的身体,活得风生水起,平步青云!

什么纨绔子弟,上一生尝够了人情冷暖,看够了世间辛酸,人性最丑恶的一面我比谁都了解,这样的人,还能做纨绔么?

于是,在身体大好之后,他一改常态,早上给贾母请过安之后,就一头扎进书房里,捧着四书五经开始学习,不再调胭脂,也不再跟丫环们厮闹了。

只有在姐姐妹妹们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才玩闹一会儿,黛玉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功?他说,他要考取功名,要为家人建一方安宁乐土……也要为你撑起一片天地,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女孩子的名声,比命还要重要,在没有娶她之前,他不会许下任何承诺。

黛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他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就很少来打扰他,只是遣人来送补品的次数越来越多。

虽然寄人篱下,但她并不是身无分文,处处都靠那点儿月钱生活,林家五代封候,家业一点不比贾府小,只是到了她这一代,却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无法掌管罢了。

林家的家产很多都留给了她,但却因为年纪太小,都由贾母掌管着。

喝了黛玉送来的冰糖梨汁,只觉得从头甜到了脚,一天的疲累一扫而空,把珐琅小炖盅装到小食盒里,对雪雁说:“劳你家姑娘费心,这个好喝,让她以后多给我送点来,还有,你要时常劝慰她,要放开心怀,人一高兴了,就什么病都没了,闲着没事了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屋里,没病也得闷出病来。”

听他罗嗦了一大堆,雪雁捂着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心说还不是你以前不省心,刚招惹完这个转身又招惹那个,她心情能好得了?你要是像现在这么关心她,她的病早好了!

果然,雪雁把这话带给黛玉的时候,黛玉的脸上果然忧郁散尽,露出如初阳一般温柔而又明媚的笑容,原本苍白病态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又看了一回儿书,到了给老祖宗请安的时辰,宝玉收拾了一番就去了贾母上房,对于他这些日子的反常,老祖宗是格外担忧,只以为他是被贾政打怕了,心里对贾政的不满更上了一层楼,每次见到贾政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好一顿数落。

贾政甚至开始怀疑,你小子现在变得这么上进,是不是就是做给老祖宗看的,你是想让她可劲骂我吧?= =

但不管怎么说,儿子肯上进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眼看贾府越来越落没,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子孙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他能不着急?他急得两眼冒火花了都!做梦都盼着能有个成材的通过科举出仕,好把贾府再撑起来。

进了贾母的上房,见黛玉挨着老祖宗坐着,脸色比往常好了许多,其他姐姐妹妹排开一溜坐在下边,凤姐正指挥着丫环们布置饭菜。

见他进来,除了迎春外,黛玉和探春惜春都站起来迎接,等他跟贾母请过安坐下之后,才又坐下。

贾母左边一个心,右边一个肝,笑得满面红光,拉着黛玉说道:“这儿就咱们自己,那么拘礼干什么?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就是不站起来迎他,他也不能责怪!”

宝玉也说:“就是,又没有外人在,咱们这么拘礼干什么?妹妹今天送来的梨汁倒是很好喝,如果冰镇一下就更好了!”

“那是止咳消暑的,冰一下的确更好喝,可我胃弱,从来都不敢用冰,上哪儿给你找冰去?你要想喝冰的,下次就让你身边的人给你冰冰去!”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越养越弱了,要我说,你还是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吧,是药就伤胃伤身,倒不如吃些五谷杂粮好好养养,说不定比吃药管用得多!”

“五谷杂粮?”黛玉微微有些惊讶,“五谷杂粮怎么比药还管用?”

“别看那些东西是穷人吃的,可比人参鹿茸养人,尤其是小米粥,放一些红枣进去,是最养胃的,比吃那些药强多了!”

“可是读书读多了,见识就是不一样,明天我就让雪雁给我熬小米红枣粥。”黛玉笑了起来。

“可不能听他胡说,喝粥再说喝粥,药哪儿能随便停?”贾母看他俩把这事儿当真了,不由得出言阻止。

“唉呀,我说的可是真的,妹妹的身体这么弱,全是吃药吃的,俗话说的好,是药三分毒!”宝玉急忙争辩起来,那药可真不能吃了,只会越吃越弱的啊,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呢?我可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好了,知道你费心,可这药吃不吃得由大夫说了算,你可不能拿你妹妹的身子开玩笑!”贾母看他不像说笑,生怕他一时顽劣真停了黛玉的药,不由得一本正经地警告他。

曹老大版宝哥哥十分挫败,知道明着是不能反抗了,只得打住,想着暗中得跟林妹妹沟通一下才行,那药是真不能吃了啊喂,林妹妹你可得相信我,我这一回绝不会再害你!

看他一脸焦急的模样,黛玉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给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宝玉会心地笑了起来,十分感激她对自己的信任。

曹老大,您肿么了?

回去以后,黛玉就吩咐雪雁每天熬小米汤喝,把老祖宗送来的药给偷偷地倒了。

紫鹃和雪雁忧心忡忡,两人对望一眼,雪雁朝紫鹃打了个眼色,紫鹃点点头,上前去说道:“姑娘,这样好么?要不咱问问大夫吧,总不能拿自己的身子来开玩笑!”

黛玉微微一笑:“且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就按着他的法子试一试吧,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把药喝起来也就是了。”

于是,人参养荣丸封进药柜子里不动了,现熬的药汁也全喂了马桶。

当宝玉出现在学堂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惊了个目瞪口呆,因为自从秦钟死后,他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一次,贾政虽然恼怒,但有老太君护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调花弄粉,那也是敢怒不敢言。

没有了贾政的鞭策和逼迫,他能乖乖去上学?用他的话说,那里一群大男人,臭气薰天!

贾政听说后气了个倒仰,但接到贾母别有深意的眼神后,只能深吸三口气,然后继续看着他的儿子跟丫环们打情骂俏……差点没给憋屈死!

所以当贾宝玉在没有传唤的情况下主动出现在贾政书房的时候,可怜的贾政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看到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原来是真的。

走到书桌前,无视了惊得同样目瞪口呆的清客相公们,深深地给贾政作了一个揖:“给老爷请安!”

口齿清晰,声音响亮,声音清脆如环佩相撞,十分地悦耳,完全不像往日那般唯唯诺诺。

贾政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请过安后,贾宝玉就侧身站在一旁不说话了,虽然微垂着头,十分恭敬,但却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感觉,贾政突然明了,这个向来见他如老鼠见猫的儿子,不怕他了!

一股苍凉感油然而升,你怕我的时候我还拿你没辙,你要不怕我了,我岂不是更治不住你了?但看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鲜明劲,再加上本身就唇红齿白面如美玉,比往常那种窝窝囊囊的样子顺眼多了!

于是,贾政是又喜又忧,还没从喜忧参半中回过神来,贾宝玉直接丢了一枚重榜炸弹,把贾政震了个晕头转向。

“儿子要去学里读书,前来跟老爷回禀一声。”

贾政站起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还是被我打坏脑子了?”

“以前都是儿子不争气,净惹老爷费心,先给您叩头请罪了!”

说着就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接着说道:“儿子以后一定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如此甚好,甚好!”贾政木木地点点头,“那你去吧……”

“儿子告退!”

等他退出去以后,贾政还晕晕乎乎地跟喝醉了酒似的,他望望同样呆若木鸡的清客们,问道:“宝玉他没中邪吧?”

清客们也是一脸茫然:“还是请个道士作作法吧……”

由于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闹哄哄的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先向太爷行了一个礼,然后潇洒地迈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本,念起书来。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像白天见了鬼似地看着他,他也如入无人之境,捧着书自顾自地念着,贾代儒回过神来,用戒尺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顿时,满屋子又人声鼎沸。

这些人全是自己的一竿笔写出来的,曹老大能不知道他们的得性?自动开启防御系统抵制了无数投过来的桃花和送上来的秋波之后,还是有不怕死的送上门来了。

不过他不是来送桃花的,而是来找茬的,此人乃是薛大傻最喜欢的枕边人,金荣。

当年大闹学堂的时候,金荣被逼着给宝玉和秦钟陪礼,那时候二人就结下了很深的梁子,但由于自己只是贾府的旁支的亲戚,没身份没重量,也只能低声下气地赔罪,他本来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不敢明着报仇,还不敢暗中下黑手?

本来辛辛苦苦设好了套等宝玉来钻,好狠狠地记他长长记性,谁知道这家伙竟然不来了!

现在可好,他独自一人,也没帮手,不正是报仇的好时候?

于是,他抱着实木的书夹,里面装着研好的墨汁和书本,在路过宝玉身边的时候,假装不小心绊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匣子就朝宝玉砸了过去。

曹老大虽然称不上文武双全,但也绝不是宝玉那个只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草包,更何况他已经发誓,他要改变贾宝玉的一生和悲惨的结局,又怎么会再去忍气吞声?

所以,在金荣抱着匣子走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匣子砸到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一脚把匣子踢飞了出去,只听嘭地一声闷响,反弹回来的匣子重重地砸到了金荣的胸口。

金荣捂着胸口惨嚎了一声,躺在地上起不来了,里面的墨汁洒了一身一脸。

宝玉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地笑了起来:“敢暗算我?”

“我只是不小心手滑!”金荣头上冒着冷汗,咬牙狡辩。

“是吗?”宝玉轻哼一声,一脚踏在了金荣的胸口,狠狠地往下一碾,金荣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住手!”贾代儒一看事情不妙,急忙上前阻止,“同窗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宝玉不吭声,只是踩着金荣的脚越发用力。

“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金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和脸上的墨汁混成一体,肮脏不堪,十分狼狈,“……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

见他求饶,宝玉才满意地把脚拿开,现在才知道,原来做恶人的感觉如此痛快,怪不得自己上一世活得那么郁闷,全是因为太懦弱,太没出息!顾忌完这个,又顾忌那个,遇到不喜欢的也不敢反抗,被人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尤其是落魄了以后,他接触多了民间的普通百姓后,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鬼神怕恶人!

他无数次都在想,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些恶人一样,谁还敢来欺负自己?可残酷的事实却告诉他,做恶人是需要资本的,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强大的靠山,他连恶人都不敢做。

现在,他不打算做恶人,但也绝不再做任人欺凌的软柿子烂好人!更不要再被家里的长辈们牵着鼻子走,要不然,贾宝玉的下场是不可能改变的。

他可不想再被抄一家,然后再落魄得沿街乞讨,或者是削发为僧。

在皇帝要抄贾府之前,必须想办法扭转乾坤,想到这里,雪芹大人头疼了,心说我干嘛把贾玉宝整这么惨,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没心思再理金荣和贾代儒了,捧起以前最痛恨的经史子集扬长而去,他虽然是才高八斗,但科举考试可不是你文笔好就行的,还得有思想有内容,那思想内容是打哪儿来的?全是四书五经里摘出来的!

变态的八股文啊……

曹老大仰天长叹,你要是考诗词歌赋,爷一准能捧个状元回来!

嘻嘻,有点肉汤(修错)

回到贾府后,把打架的事跟贾政亲自报备了一下,然后特别说明,这可不能怪我,我总不能坐在那里让他砸吧?如果我不教训教训他,敲敲山震震虎,今儿他敢砸我,明天他就敢杀我!

老话说的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他满门!

贾政被自己儿子的话深深地震住了,在感叹儿子气魄之强大的时候,又一连声喊人拿大棍,拿板子,反了天了,敢打架就打架吧,打了架还敢来炫耀,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你就得长成一个无法无天仗势欺人的恶霸!

我要让你知道,打架是不对的!单挑更是咱们门名世家的大忌!知道什么叫杀人于无形么?知道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么?你是世家公子,不是地痞流氓,就算是打架,也要打得风度翩翩高高在上,动动手指头就有一大群人为你效命,懂不?

曹老大才不会像以前的宝玉一样傻站着让他打,扭身就走,走到门口朝贾政作了一个揖,很无奈地说道:“老爷啊,你要是打了我,老祖宗不得气出个好歹来?不是儿子忤逆您,儿子实在是不敢让您背上不孝之子的恶名啊!”

贾政的喝骂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别提多痛苦了。

然后去给贾母请了安,拿上刚从外面买回来的上等红枣,去找黛玉去了。

黛玉正在喝熬得很烂很浓的小米汤,就着一小碟凉拌菁芜丝,正慢慢地喝着,见他进来,急忙放下勺子,笑道:“不是去学里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别动,吃你的!”宝玉把一盘子鲜红饱满的大红枣摆在小炕桌上,然后盘腿坐在了黛玉的对面,对紫鹃说道:“还有粥没有?也给我盛一碗来……”

紫鹃笑道:“有,熬了许多呢。”

然后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过来,汤汁稠浓,上面的米油皱了一层薄薄的皮儿,宝玉拿小汤匙尝了一口,又细又滑,像丝绸一般的触感入口即化,唇齿之间还留着淡淡的米香,哪像他受罪的时候虽的糙米粥啊,根本就难以下咽。

干脆放下勺子,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起来,呼呼几口就把那碗粥喝了个精光,黛玉看他粗鲁的吃相先是一惊,紧接着,似乎看到他眼中有泪光闪烁,莫名地,一阵心酸,也顾不是他的吃相问题了,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

“这是怎么了?”她拿帕子轻轻地试了试他的眼角,“好好的,哭什么?可是舅舅又骂你了?”

宝玉抹了一把眼泪,放下碗,一把握住她的手,无比坚定地说道:“好妹妹,这一回,我绝不会让你落个那么凄惨的下场!”

黛玉一怔,心像挖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地疼,她迷茫又有些惊恐地看着贾宝玉,问道:“宝玉,你在说什么?什么凄惨的下场?”

宝玉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你别管,你只要记住,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就够了!”

黛玉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急忙走回自己的位子上背对着他坐下,只觉得心跳如雷。

宝玉咬咬嘴唇,知道这话太唐突了,但一想到自己曾经受过的罪吃过的苦,再想想表妹凄惨的一生,他又如何能让黛玉再受一丁点委屈?

“你也别生气,”宝玉拿起盘中的红枣喃喃自语,“不是有意唐突你的,我只是又给自己发了个誓罢了……”

黛玉轻绞着手里的帕子,心中百味沉杂,突然觉得自己在天上飞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一棵可以休息的大树似的,莫名地安下心来。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紫鹃进来收拾的时候,看着桌上的红枣说道:“这倒是好东西,可惜姑娘胃不好,吃了枣心口会疼的。”

黛玉也是不解地看着宝玉,宝玉对女孩子从来都是细心的,尤其是对她,自然知道她从来不敢吃枣的,这回子端来这么一大盘碗干什么?

“生枣吃了胃疼,这些都是晒得半干的,你每天吃一两颗应该也是没事的,实在不行,拿到火上烤一烤再吃,每天煮粥的时候也放一些进去,你身子寒,多吃些枣没坏处,补血暖身的。”

“你都快成半个大夫了。”黛玉一边取笑他一边对紫鹃说道,“可听清楚了,每天按着咱们贾大夫的方子去给我煮枣粥,真要把我的身体调养好了,我必有重谢!”

紫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宝玉使劲翻了个白眼。

私下里,紫鹃还是遣人去外面找了个大夫问了问,不是她不相信宝玉,哦不,其实她就是不相信宝玉,这家伙除了吃喝玩乐,成天疯疯癫癫的,也就林黛玉能豁出命去陪他胡闹。

最重要的是,林黛玉的身体太像莆公英了,风一大就能吹散了,林黛玉可以跟着贾宝玉胡闹,她却必须尽到心腹大丫环该尽的责任。

还好真像他说的那样,药铺子里的大夫也说,多喝点小米粥比总是吃药强得多,吃点红枣也是补血暖身子的,只是身体太弱的人不能吃刚摘下来的生枣就是了。

有了大夫这么一说,紫鹃的心也放下了大半,但还是仍旧小心翼翼地观查着黛玉的身体状况,几天之后,见黛玉并没有什么不好,才慢慢地放下心来。

而在一处小小的四合院里,传来两个男人嘻闹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薛蟠跟金荣,薛蟠下了趟江南,离京有两个多月,这刚回来见过他母亲,就迫不急待地出来会情人了。

两个人倒在床上一阵嘻闹,突然金荣捂着胸口惨叫了一声,薛蟠以为他是在跟自己玩欲迎还拒的把戏,一把扑了过去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嘴里笑道:“好小子,大爷我拧疼你了?来,让爷看看,给你吹吹!”

结果撕了衣服才发现,金荣白生生的胸口处青紫了一大片,还微微红肿着,当时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金荣鼻头一酸,红着眼睛不肯说道。

薛蟠急了,连着逼问了好几回,金荣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出来:“是宝玉打的……”

“什么?”薛蟠高叫一声,不知道宝玉打人带给他的震惊大,还是金荣被打带给他的震惊大。

金荣低下头不敢说话了,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宝玉是谁?是这个呆子的姨表弟,两人的关系比他可亲得多。

“为什么打你?”薛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看着金荣胸前的伤口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不知道金荣犯了什么错,竟然被贾宝玉那个连个女人都抱不动的家伙给打成这样。

只要一想到面团儿似的宝玉打人的情景,薛蟠就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不真实了,就好比你看到猪会上树,公鸡会下蛋一样,震惊之余还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我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手里的书匣子滑了,差点砸到他……”金荣硬着头皮解释。

果然,薛蟠挑着眼角看着他,明显不相信,他虽然人称呆霸王,但也得看对什么人呆,什么时候呆,要真是呆到家了,薛家皇商的份位早被那群叔叔伯伯们给刮分了。

金荣在他的注视下心虚地笑了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烧,低下头来,不敢再看他了。

“你是故意找茬才被揍的吧?”薛蟠一语中的,“我还不了解你?”

金荣不服地撇撇嘴,只顾玩弄着腰上的玉佩,不敢吭声。

薛蟠的手顺着他白晰的脖子慢慢下滑,滑到他胸口的青紫处,轻轻往下一按,疼得金荣倒抽凉气,一把拍掉他的手,噌地从炕上站了起来,怒指着他问道:“你干什么?”

薛蟠冷笑一声,一把把他按到床上,一边撕脱他的衣服一边说道:“别委屈了,秦钟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当时还不是你挑起来的事儿?等明儿我摆洗尘宴的时候,单请他过来,你给我老老实实赔个罪,懂了没?”

金荣咬着下唇不吭声,薛蟠直接分开他的腿要霸王硬上弓,吓得他连忙求饶:“懂了懂了,我赔罪,我赔罪就是了……啊!混蛋!疼!”

微风吹过,小院子里格外寂静,只能听见粗狂的喘息和诱人的呻/吟,偶尔夹杂着两声低沉的调笑……

就这么弯了?

王夫人很是忧心,任谁也看得出来宝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左手妹妹右手姐姐,嘴里叼着一群丫环,脚上还挂着两个美僮,现在可好,除了妹妹,谁都看不见了,就连宝钗都给远着了。

平心而论,宝钗毕竟是她的外甥女,跟黛玉比起来,她当然更愿意让宝钗来当她的儿媳妇。

更何况,黛玉别看柔柔弱弱的,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不如宝钗好相处,她可不想将来媳妇儿动不动就抹眼泪,让别人看起来好像自己这个婆婆亏待她似的,再加上宝玉那个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性子,她更不愿意让两人走得近了。

于是,她决定要创造机会,让宝钗和宝玉两个人多接触。

宝玉和黛玉以及探春一人拿着一柄白玉杵在捣花瓣,说得了个新方子,要淘澄胭脂,迎春和惜春对这些不感兴趣,只坐在一旁吃瓜子,贾母则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笑呵呵地看着孙儿们胡闹,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尤其是看到黛玉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原本苍白的脸上带上了血色之后,更是欣慰,自始至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正在一屋子人玩儿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王夫人带着宝钗来给贾母请安了,探春和宝玉急忙站了起来,要把一桌子的东西收走,贾母冲他们摆摆手:“无妨,接着玩你们的,是你娘来了又不是你爹,怕她做甚!淘好了胭脂,老婆子还想要一份呢!”

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夫人和薛姨妈也笑着走了进来,给贾母请了安后,薛姨妈问道:“老太太,老远就听到您的笑声了,这是有什么好玩,也给咱们说出来乐呵乐呵!”

“逗孩子们玩呢。”老太太指着旁边一溜排开的椅子,示意她们姐儿俩坐下,笑道,“他们要淘新胭脂,我正跟他们要呢!”

薛姨妈也跟着打趣,看着小桌子旁边的三个人笑道:“老太太,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点?”

“艳了正好,给我的鸳鸯丫头用!”贾母笑看着正给她捶腿的鸳鸯说道,“平日里你们也是极好的,就算直接开口跟他们要也使的!我就是怕你张不开嘴!”

鸳鸯不说话,只是笑。

宝钗走到桌子旁边,挨着黛玉和探春坐下,细细地挑起花瓣来,大红的玫瑰花极为香艳,还小心翼翼地把靠近花蒂发白的地方撕下来,将艳红似血的花瓣扔进黛玉的小白玉杵里,笑道:“听说宝兄弟开始挑灯苦读了,可是真的?”

宝玉点点头:“以前不懂事,有得罪姐姐的地方给姐姐赔罪,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宝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说了不懂事,我又怎么会和你斤斤计较?又几时放在心上了?不过,能让咱家宝兄弟伏小赔罪的,除了颦丫头,大概我是头一个吧?”

言下之意,你也就只在乎过你林妹妹的感受,除了她,你还把谁放在心上?

“你们俩说话,扯上我做什么?”黛玉偏着头看向宝钗,娇嗔地白了她一眼。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瞧你的脸上有血色儿了。”

黛玉点点头:“好多了,最近也没咳过,胸口也不再闷得难受了。”

“那就好。”宝钗笑了笑,说道,“我哥哥从南方带来了许多特产,有几样看着是你能吃的,已经遣人给你送你屋里了,还有一盆红珊瑚,你屋里太清静,来盆艳的养养眼。”

“有劳费心了!”黛玉也不跟她客气,只是笑着道了声谢,几个人就不说话了,专心研起胭脂来。

刚洗净了手,就见袭人找来了,说薛蟠送来请贴,要请宝玉出去赴宴,宝玉一头雾水:“不是明天才摆宴么?怎么今天又送请贴?”

薛姨妈笑道:“可能是单请你们几个要好的先聚聚。”

贾母也说:“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是!”宝玉辞别了众人,退了出来,回自己屋里换衣服,穿戴整齐后,带着茗烟,骑上马就出去了。

薛蟠订的地方是他自家的酒楼,宝玉去了以后,掌柜的直接把他带到了酒楼的后花园,园子里开辟了一个大大的荷塘,几乎占了整个园子的四分之三,像个小小的湖似的,碧绿欲滴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各色芙蓉迎风招展,伴随着清风送来阵阵幽香,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

荷塘里散布着几座精致的小凉亭,曲曲折折的水廊把它们连接起来,有的亭里摆着水果茶点,有的摆着文房四宝,倒是个极为清雅的地方。

“这倒是个神仙也能来的好地方。”宝玉一边感叹,一边开始有些没底了,这真的是他的红楼梦里吗?这该是他笔下的薛呆子能有的品味?

掌柜的笑得十分得意:“咱们这园子,通共三个雅间,可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您小心脚下,别绊倒了。”

踏下水廊,来到了最东边的一个雅间,临湖的窗子大开着,一眼就看到薛蟠正搂着金荣在说些什么,金荣低着头,显然有些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

还有两个优伶,一个拿着横笛,一个抱着琵琶,俱是唇红齿白,清秀干净,身上不带一丁点脂粉气。

光是看他们第一眼,宝玉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见他迎面走来,薛蟠稍稍有些愣神,一双明亮得有些冷清的眼睛,微微上扬着的嘴角,虽然笑着,但愣是让人感觉不到暖意,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压不住的戾气?

冷静沉着得有点过了头,跟以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宝玉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要不是知道王夫人只生了宝玉一个孽种,还以为这是他的鸾生兄弟呢,根本不是一个人嘛!

要是说这个人把金荣打成重伤,他一点都不意外。

“大哥哥!”宝玉隔着窗子打了个招呼,薛蟠扔下金荣迎了出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好兄弟,两个月不见,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被姨丈打坏了脑子?”

“大哥哥真会说笑,我就是我,哪能变个人?”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走进屋里,坐定之后,薛蟠拉着金荣坐下,两个美优伶见过礼后一左一右坐在宝玉旁边,薛蟠笑得暧昧:“好兄弟,琪官被顺王看得严,他是出不来了,这两个也不错,虽然比不上琪官,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懂文识字,还能吟诗作赋,合不合你胃口?”

曹老大嘴角抽抽,红楼里的宝玉虽然风流成性,男女不忌,但他老人家可是不好这口啊!

他看了旁边抱琵琶的少年一眼,他低头垂目,长长的睫映出一圈阴影,微微一眨,忽扇忽扇的格外好看,看得他不禁心神一荡。

不会吧?难道我也有这个喜好?曹老大吓了一跳,赶紧压了压神,问那个优伶:“你叫什么?哪个班子里的?”

“回大爷,我是庆喜班的,名唤柳子墨,您旁边这位是小生的亲弟弟,柳子丹……”

“柳子墨?好名字!”曹老大不禁赞叹一声,“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俗人。”

薛蟠白他一眼:“是俗的我敢拉过来污你的眼?就连这地方,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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