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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宣战 ...
袅袅的轻烟带着淡淡的香气在房间弥漫开来。
烛火照的紫气东来的大厅通明。
而一侧的卧房，灯光却明显的暗了下来。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灯罩柔和地照着房内的一切。
卓东来负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一名男子。
男子似乎在沉睡，卓东来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唯一的光源。男子的面孔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有如此本事的人，究竟是人还是妖？是神还是鬼？
卓东来的手紧了紧，眼神显得更深沉了。若是如此的人可以为大镖局所用，那大镖局同意南北称霸江湖指日可待。
卓东来扬起手，手中是那人的折扇。
在黑暗中缓缓地展开折扇，能看见扇叶上写着的银色的字，只是看的并不甚清楚。
这样一把普通的折扇，竟然能在顷刻间变为锋利无比的兵器？
卓东来翻转着折扇，却终没有看出什么来。只将折扇又放回那人的身边去。
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扣住了卓东来的手腕，榻上的人倏地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卓东来。
脉门被扣住，竟无从闪躲。卓东来微蹙眉，却终面无表情道：“在下好心相救，阁下却反刃相对。还真是恩将仇报。”
杨戬方才那一抓是出于本能，用了几分力道。却引得体内的气血翻涌，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是你？”杨戬哼了一声，放了手。这人他有印象，六七日前他曾在华山路上和长安城见过两面。杨戬本就不喜欢受人恩情，更何况是这人的恩情。
勉强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下了床道，“你不必救我。”
卓东来语气极慢，言语中带着冷笑：“但是，我还是救了你。”
“所以？”杨戬看着卓东来，语气中满是嘲讽，“打算以这一次来要挟什么？”
卓东来的眼神闪了闪，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他负手走了出去，在大厅的榻上坐了下来。烛火映着紫色的幔帐，似乎连光都变成了紫色。
卓东来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饮了一口。才微微偏头看着卧室中站着的人道：“要挟？要挟你的姓名如何？”
这句话听起来多是调侃之意，可卓东来却知道，只要知道了那人的姓名，若想查起来，便容易多了。
只要他在这个世间存在过，卓东来便有把握将他的曾经详详细细地调查出来，巨细无遗。
杨戬走出来，看着卓东来道：“只问姓名？”
卓东来执着酒杯笑道：“不错。只问姓名。”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屋子，幔帐随风飘荡。淡淡的熏香变得似有似无。
杨戬眼中的防备更深了。他看着卓东来，最终道：“杨戬。”
“杨戬？”卓东来放下酒杯看着杨戬道，最终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来，“你不是想要告诉我你正是那天上的二郎神杨戬吧？”
杨戬有些不耐，却压住性子道：“正是。”说罢，微微点头淡淡道，“多谢相助，就此告辞。”
还不待卓东来回答，杨戬已经大步地走了出去。
长安。晨。
城南的空巷，一名剑客手执着一把剑立于街头。
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人赴他的生死约。
平日里的早晨，小巷中总挤满了做生意的摊贩。可是现在，却一个人都没有。
风吹过才冒新芽的树枝，微微的颤动。
剑客站在街头，眼睛却是放空的看向前面。
这本是一场决战，但是挑战者却已经失去了魂魄一般。
杨戬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
辰时。街尾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身穿黑白的袍子，手执着一把剑。而旁边走着一个紫衣紫袍的人。
黑白袍子的，便是司马超群。他今天来，是为了赴约。赴一场生死之约。
他的手中执着他的剑“千锤大铁剑”。这是一把千锤百炼而得的剑，重三十九斤。他的威力如同千柄铜锤同时击下，势不可挡。
而卓东来眼睛里是轻笑，那种笑容极其神秘而让人猜不着，摸不透。似乎，这一场生死之约在他的严重，就如同戏台上一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戏。
当他们走进那剑客十米远的时候，卓东来停了下来。而司马超群继续走过去，一直走到那剑客的面前。
只一剑。
白光闪过。
剑出的很快，也很灵巧。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来自从司马超群手中的那把剑。
剑客的剑才刚出鞘，甚至来不及一指。便已经飞血溅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卓东来的笑意更明显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按照他的部署而一步一步地进行。在那个剑客来之前，他已经等于是一个死人。
司马超群。大镖局的总镖头。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给一个死人。
其实，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司马超群都不会输的。卓东来决不允许司马超群输，因为司马超群不能输，也不可以输。
卓东来向司马超群走去，眼睛里闪烁着极其愉悦的笑：“总镖头只一剑就解决了这已经名扬江湖的剑客。真是好剑法。”
然而司马超群看上去并不高兴，甚至可以说是隐隐地恼怒。他轻声道：“东来，你该看得出，我还没有动手之前，他就已经算是个死人了。”
卓东来轻笑，略略低头看着那尸体，又看向司马超群道：“总镖头何必去想这个，总之，您赢了这场比武。”顿了顿，卓东来又接着道：“无论是谁，只要是和大镖局宣战的，从宣战的那一刻就该等待着死亡。”
司马超群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卓东来微微吐了口气，看上去有几分倦意。他又瞥了一眼那剑客的尸体，转身随着司马超群离开。
然而，在他们马车的地方，却多出一个人来。
杨戬一手握着扇子站在马车旁边，一身黑衣在这灰色的街道上显得很刺目。
杨戬的眼中是隐忍的怒意。他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无论是千年前抑或是千年后，最看不惯的，便是这暗中耍把戏的人。
杨戬看着卓东来，淡淡道：“刚听了你的话，倒让我生起几分兴趣。”
“哦？”卓东来轻笑，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杨戬上前一步，看着卓东来，轻蔑道：“杨戬向阁下挑战，明日的此时此地。”
风过，扬起衣袍。
二人相视而立，一时间，空气都如同凝固了一般的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似乎...这篇文的情节雷到不少人...
那个上面的遇妖那一章，不是杨戬太弱，而是对手太强。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肯定比较疯狂而不在常理之中的...
呃，下面或许更雷。
请大家多给意见，我尽量修改掉雷点。
多谢鸟~
PS...真的很雷么？
8
8、蝶舞 ...
大镖局从来没有面对挑战退缩的时候。
然而卓东来却说出一个让司马超群都微微一惊的答案：“在下不能接受这个挑战。”卓东来看着杨戬道。
“为什么？”杨戬眼中的笑意和不屑又多了几分，他扬声道，“方才不是说，只要是和大镖局宣战的，从宣战的那一刻就该等待着死亡么？怎么，有人送死还不敢动手么？”
卓东来没有什么表情，许久，才扬起嘴角看着杨戬道：“是没有错。但是我却知道如果你我动手，死的肯定不是你。”
杨戬发出一声轻笑，他展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道：“如此说，你认输了？”
司马超群一直站在旁边，眼睛里是诧异。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
杨戬的话说得轻蔑，摆明了是想要卓东来难堪。但是卓东来似乎没有听出那话中的讽意，只笑道：“人神并不相同。又如何相较？”
卓东来说完，略略点头，而后看着司马超群道：“总镖头，是时侯该回去了。”
司马超群上了马车，卓东来也踩着脚凳上去。却忽然听到杨戬道：“我会给你一场公平的比试。如何？”
卓东来背对着杨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的声音却是没有任何情感的，他说：“好，明日此时，定当赴约。”
马车行的很稳，车厢里的空间也很宽敞。在二人中间是一个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他是什么人？”当马车驶出去一段路的时候，司马超群忽然问道。
卓东来倚着一个软垫，并没有看司马超群，只轻声回答道：“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会是什么？”司马超群忽然笑了，“你不是从不信鬼神么。”
“是的。从不信。”卓东来取过旁边的酒，倒了两杯，而后递一杯给司马超群。司马超群接过去，依旧看着卓东来。卓东来将酒杯缓缓地递至唇边，浅饮了一口，却依旧沉默了下去。
司马超群淡笑道：“以你的性子，事不目见耳闻，你很难会相信。”
卓东来吐了口气，淡淡道：“没有错。”他回过头看司马超群，“正因为我看见了。所以我才知道。”
卓东来将杯子放下，微蹙着眉，“如果现在的消息是准确的话。那他应该是个神。还是天上的二郎神，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杨戬？”司马超群显得有些错愕，却没有追问下去。他相信卓东来的话。
司马超群转了话题道：“他既然不是人，那明日的比武能有几分胜算。”
卓东来看着司马超群，目光柔和了许多，他轻笑道：“本来是没有的。但是现在，我有七八分的把握。”
入夜。
无星无月。
天空看起来昏暗而阴沉。预兆着明天不会是个晴好的天气。
紫气东来。
卓东来倚在榻上在喝一杯酒。
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女人。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她的眼神就如同凝了一汪春水一般的魅惑，她的腰如同蛇一般扭动。而她的腿，更是她全身最美丽的地方。
这世间没有一个女人的腿会比这双腿还要美丽。
这个女人在舞蹈。□着脚舞蹈。
她的脚踝上带着银制的脚环，环上系着几十颗小小的铃铛。铃铛随着她的舞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她的舞姿如同她本身一样的美。如同一只翩跹的蝶，在花丛中起舞翩翩。
而女人的名字，正是叫蝶舞。也只有这个名字，能配得上这么美丽的舞蹈。
闪烁的烛光，使得蝶舞的舞姿蒙上一层淡淡的光，多了几分神秘。
如此的一个女人，如此销魂的舞蹈。却只有一观众。
而这个观众此刻的视线却不再这个女人身上。
蝶舞在跳舞，卓东来在喝酒。看上去似乎是一幅画面，其实也只是两个独立的组成部分。
终于，卓东来放下酒杯出声道：“蝶舞。”
舞者停了下来，铃铛声也停了下来。蝶舞低垂着眉目走到卓东来的身边，她温柔的看着卓东来，就如同一只乖巧温顺的鹿。
卓东来又取过酒杯。蝶舞已经端起酒壶，帮卓东来斟满了一杯酒。
“什么时辰了？”卓东来淡淡的问。
“快子时了。”蝶舞低声的回答，她的声音就如同她的人一样的温柔。
“还有四个时辰。”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将酒杯放下。站起身道，“蝶舞，你下去吧。”
蝶舞看着卓东来，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卓东来有些疲惫的起身，他现在需要好好的睡一觉，而后明天用最充足的精神去面对那场挑战。
闭上眼，杨戬呕血倒地的画面闪过。
卓东来微扬起嘴角。
杨戬的伤势，他极其清楚。才几天时间，就算他是神仙，也不会恢复的太快。
明天那一战，他会让他明白。大镖局的威信绝不容许侵犯，哪怕是神仙，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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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手 ...
客栈。烛泪滴落，随着烛芯燃烧殆尽，最后一抹烛光消失。
月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倾洒床前。
杨戬盘膝坐着，调息体内紊乱的气息。
这一战，竟会受如此重的伤。用了三日才调息完毕。
收了真气，杨戬缓缓地睁开眼。
床正对着窗子，睁开眼便能看到那轮明月。皎皎明月，烁烁繁星。
杨戬下了床，走到窗前，仰头看向明月。
十五刚过。月圆。
月光如水，如同那人的眼睛一样的温柔。
闭目，似乎又看到她的舞蹈。超脱尘俗的那种美丽，如同瑶池莲花上摇曳的露珠一般的不染纤尘。
曾经，他誓改天条的时候，心中有过那么一抹的期望…….
现在，天条终是改了。可是，却只有在朝会上才会看到她的身影。
不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面对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千年之前的那种悸动。只是有些东西久了就成习惯了。
习惯了冷清的真君神殿，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在深夜的时候，望月。
展开折扇，轻摇。
明日一早便是一场比武。现在并没有完全复原，只能算是勉强恢复。
现在当真是公平了。因为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还不如一个武功高强的凡人。
晨。没有阳光。
天空昏暗灰颓，阴沉沉地压下来。
一辆马车驶进了这条安静的街道。
昨日的血迹还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今日不知道又会不会重新沾染上鲜血。
卓东来下了马车，而后便挥手让车夫离开。
他穿了一件极其华丽的衣袍，却依旧是紫色。手中却没有任何的兵器。
卓东来缓步走到街道的中间，站定。
无风，昏暗的天，低垂的云，空荡荡的街道。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压抑地窒息。
忽然间，一声轻微的衣袍摆动的声音。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二楼的窗子跃下，正落在卓东来的面前。
杨戬一身黑袍，衣袍上是暗色的花纹。他手中握着折扇，倏地打开，轻摇。略带不屑之色看向卓东来。
卓东来眼睛里带着不可捉摸的笑意，他略略抬手了个请的手势。
杨戬合了扇子，向前以极缓慢的速度，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杨戬并没有将折扇化作刀刃，因为他早已说过，会给卓东来一场公平的笔试。至少这场比试，对于凡人来说，看上去是公平的。
催动真气，扇柄直击对方胸口。
卓东来忽然地侧身，避开了袭来的折扇，而后快速后退几步，挥掌击出。
卓东来的身形很快，杨戬不及闪避，挥出左掌挡下卓东来的一击。
掌风相接，二人都后退了数步。而后站稳身形。
卓东来微侧着身子，暗暗地动了动手指，方才那一击，得到的反击力量也并不小。看来他复原的比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杨戬握着扇子的右手紧了紧，方才那一击使得体内的才调息完毕的气息又受了创。本就不是适合比武的时候，若是拖下去，只有输没有赢。
而现在，他需要的是速度。只有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对手认输。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杨戬缓缓地展开折扇，轻摇。他的眼神极其冷静，也极其冷漠。
一道白光划过，卓东来抬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中翻转，而后将匕首指向杨戬。
二人对立良久。
天更昏暗了，云朵低的几乎要压着房顶。看起来，随时会有一场倾盆的大雨。
卓东来忽然动了，他飞身刺出匕首。杨戬扬扇拦住，手腕一转将匕首带出，指向一边。同时左手挥掌击向卓东来。
卓东来眼神微闪，侧身避开。就在杨戬的一掌击空的瞬间，卓东来的左手间滑出一柄匕首，直直地向杨戬的手臂砍去。
寒光绽现，看得出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别说是手臂，就算是石头，在这把匕首下也能轻易地断成两截。
杨戬眼神一变，手指微微一抖，展开扇子。扇子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只一转便挡开了之前的一把匕首。杨戬的手腕微尘，扇叶划过卓东来的手掌。杨戬又合了扇子，向卓东来的胸口击出。
手掌微微的疼痛，有鲜血的腥气在空气中飘散。卓东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右手抛了匕首，迅速抓住杨戬的手臂，身体随之一转。左手的匕首便从下向杨戬的腹部刺去。
杨戬的动作也不慢，左手运气捏住了卓东来的匕首。
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住了。谁也不得动弹，耗上了真气。
天又暗了。却忽然听到银铃的脆响。和孩童的笑声。
在街头出，正驶过一辆马车。车帘微掀，露出一个孩童的笑脸。
杨戬心中一惊，因为那女孩竟是三妹收养的养女，刘璃。如此，那马车中坐的便该是三妹一家。
这里距离马车经过处，并不远。孩子是没有注意，若是三妹掀了帘子，定会看到自己。
不知为何，杨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定不能让三妹看到自己在此。
两个人还在僵持，除非是二人同时撤了真气，否则谁先动就是谁先败。而自己这会儿若是动了，恐怕性命难保。
“娘！你快来看！”刘璃忽然兴奋道。杨戬又分了心，身体微微动了动，却依旧和卓东来互相抵制地僵持着。
“璃儿看到什么了？”杨婵的声音传出来。温柔如水。
杨戬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强行制捏着匕首，一个转身背对着马车驶过的那条街。
这是一个破绽，一个错误，一个无论是谁都不会做的事情。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放在别人的刀刃前。
杨戬的一动，使得他完全分了神。待站稳的时候，卓东来的拳已经击在他的胸口。而卓东来手中的匕首，已经刺入他的腹中。
杨戬握着卓东来的手腕，却显得徒劳。
他听到刘璃和杨婵还在说话。
“娘，你看那只鸟，飞的好高。”孩子的声音显得极其喜悦。
杨婵温柔的笑道：“是啊，璃儿也想像鸟儿一样的飞么？”
“嗯！璃儿好想像鸟儿一样飞的高高的。”刘璃兴奋地回答。
“好。等哪天娘带你去天上飞……”
马车驶过了街道，声音也显得模糊，而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杨戬觉得意识开始模糊。猩红的鲜血顺着匕首滴落，杨戬却扬起嘴角笑了。
幸好……
幸好没有被他们看到。这……就足够了。
10
10、兄弟 ...
暴雨。
雨水劈里啪啦的打在房顶。打在地面。激起一片的水花。
孙通送来看诊的大夫出了紫气东来，很快的便折回去。
卓东来正坐在榻上喝酒。
孙通进了房间，微微躬身道：“爷，已经送大夫离开了。”
“恩。”卓东来轻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孙通垂首立在一边，眼神中带着疑惑，却什么都没有说。他不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却是一个极其懂得分寸的人。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
卓东来饮尽杯中的酒，瞥了眼孙通道：“我看得出，你有问题想要问。”
孙通的头低了些，却老实的回答道：“是的。”他从来不在卓东来面前说假话，这也正是他能得到卓东来信任的原因之一。
“你是不是不明白，为何我杀了他，又救了他？”卓东来看着孙通道。
“是的。属下不明白。”孙通看着卓东来榻前的地面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杀了他？”卓东来又问道。
孙通点了点头：“是的。”
卓东来吐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却也没有回答，只淡淡地吩咐：“下去看药熬好了没有。”
孙通低头称是，退了出去。
卓东来坐在榻上，拿着酒杯的左手包着纱布，猩红的血迹隐隐约约的从纱布中渗出来。
他将酒杯放下，摊开手仔细的看着。
很久都没有在和别人动手的时候受伤了。虽然疼痛的滋味，从没有忘记。
卓东来微微的用力，再用力。血渗出纱布，猩红的颜色，如杯中的葡萄酒液一样的美丽。
为什么杀了他？又救了了他？
卓东来想了许久，似乎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那辆马车上，坐的究竟是谁？让他如此不顾一切的避开，就算是用性命去闪避也在所不惜。
明明匕首已经刺入腹中，却因为马车的消失。安心地笑。
卓东来闭上眼睛，缓缓地叹了口气。
杨戬作了一个梦。
他又梦见了小时候。
他们在庭院中奔跑，他抢了三妹新养的一只小猫，托在手中不肯给她。三妹追着他满庭院的跑。
结果他抓的太紧了，被那只猫狠狠地抓了一下。他吃痛地丢掉了猫，猫哀嚎一声就窜的没有了踪影。为此，三妹快半个月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然而场景一换，竟是漫天的云朵。然而仔细看时，每朵云上都站了人。他们穿着铠甲，落在庭院中。
睡梦中，杨戬紧蹙着眉。额头沁出冷汗。
娘亲的身上沾染着鲜血，为了保护他们，而倒下被制住。
他看见大哥被他们砍死，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平时追逐玩耍的地面。
然后爹也倒下了。他和三妹惊恐的抱在一起，不知所措。他的手中还握着娘亲交托的天眼。紧紧地握着。
害怕，恐惧，愤怒，无能为力……
身上如同火烧一般的热……
杨戬紧闭着眼睛，却始终没有出声。有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开。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让梦渐渐地模糊……
卓东来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药。
这么些年来，他很少照顾别人。但是以前他和司马超群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他们互相照顾。他曾经为了司马超群的伤，几日不睡寸步不离。
那个时候他们一无所有，有的只有一起闯荡江湖的名扬天下的决心。
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兄弟。
但是眼前的情形又是怎样？
卓东来看着杨戬。冰了的帕子似乎让他舒服了些，烧也终于渐渐地退了。看上去刚才似乎陷入梦魇，这会儿也总算平静下来。
卓东来扶起杨戬，在杨戬身下塞了个软垫。而后缓缓地把药给杨戬喂下去。
很多年没有喂过别人，无论是吃药还是吃东西。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几次撒了不少的药汁出来。擦掉，再继续喂。费了不少的时间，才喂完一碗药。
扶杨戬躺下，顺手将帕子浸了冷水。拧的半干，敷在杨戬额头。
卓东来起身，将碗放在桌上。走出了卧房。
昨晚的时候，不是打定主意，今日定会取了他的性命么？
而现在，却不仅没有杀了他，还带回来，亲自照顾。
难道是很久没有亲手杀人，变得仁慈了么？
卓东来侧倚在榻上，看着炉中飘出的袅袅轻烟。
一池温热的水。
卓东来浸在水中，微闭着眼睛。手臂展开，扶着池壁。
在他的左胸，正中心脏的地方。有一道伤疤。伤疤很深，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伤口，却没有消退。可以想象，那是一场和死亡擦肩的伤痛。
卓东来脸上带着轻笑，喃喃道：“弟弟，我告诉你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卓东来闭着眼睛，微仰着头露出轻松的表情，“我今天本该杀了一个人，但是我却杀了他然后又救活了他。”
忽然间，卓东来的声音变得纤细了些，他轻声地道：“哥哥，为什么你要救了他？而不是杀了他呢？”
氤氲的水汽使得浴池有些朦胧。卓东来就这么依靠在池壁，自己同自己说话。但看上去，却像是在对别人说着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呢？”卓东来叹了口气，又道，“弟弟，我想不明白。你能想明白么？”
“让我想想……”卓东来轻声地说，忽而笑道，“是不是因为你和他太像了呢？”
“像？”卓东来摇头，“弟弟，他是天上的神。”
卓东来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房顶。微蹙着眉道：“错了，你们是相像的。你们从不肯把自己的弱点表现在别人的面前，就算死也会选择一个人静静地死去。你们不允许自己的狼狈被别人看到，无论是谁都不行。”卓东来缓缓地说下去，“你们都是孤独的痛苦的活着，因为那个眼神，只有你们才懂得。”
“别说了！”卓东来忽然大声道。他忽然站了起来，惊恐的喘息着，对着虚无的空气道，“弟弟你错了！不同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相同的！”
说完，卓东来缓缓地用手按住胸口。方才那道伤疤，似乎在隐隐地痛。
卓东来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雷雷更健康...俺只能如此说了。掩面ING
11
11、离去 ...
杨戬醒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满屋的紫色。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上次醒来也是在这个地方。
杨戬偏了偏头，却看不到一个人影。房间里昏暗，只有桌上一盏灯在放着淡淡的光，灯罩是紫色，使得房间里的光也是紫色。
杨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面描绘的也是紫色的纹路。
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全身却没有一点的力气。腹部传来的痛楚，让杨戬顿时失了最后一点气力，倒了回去。
幸好没有被三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杨戬在黑暗中露出一丝苦笑，自己是司法天神，竟也会落魄到今天这个地步。
现在，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也不回有人找来。凡间过了十几日，天庭才半个时辰而已。
手在黑暗中摩挲，隔着亵衣摸到缠绕的纱布。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
还以为自己会死掉。一个神竟会死在一个凡人的手中。
但是他却没有死，看这房间，又被那个人救了。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当匕首插入腹部的时候。感觉到死亡的压迫，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和不舍。竟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很可笑，这几千年来，他努力的活下去。从最初为了救母亲，再是为了救妹妹，然后到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现在，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哪一日真的会死去，但是绝不是现在。杨戬闭上眼睛，就算是死也不回如此狼狈的死在别人的面前，一定会选择独自一人安静地死去。
空气中有一缕药香，随之有脚步声传来。
“醒了？”一声淡淡的问句，听起来温和，却没有半分的情感。
卓东来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将药碗搁在桌上，很自然的扶起杨戬，然后在杨戬的身下塞了一个靠垫道：“既然醒了，就把药吃了吧。”
卓东来说着端了药，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勺就往杨戬口中送去。这几日杨戬昏迷，喂药已经习惯。动作再自然不过。
但是杨戬却不自然了。他冷声道：“不劳费心。”
卓东来停了动作，眼中闪过嘲讽的笑，而后将药碗递过去。很明显的意思，不要喂的话就自己来。
杨戬高烧才退，加上只进了药，身体早已没有了气力。
杨戬没有动，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力气，怕是连药碗都拿不住的。若是翻了药碗，那会更难堪。他偏头道：“不必了。”
卓东来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的药，又舀起一勺，笑道：“总归要吃药的。若是现在不喝，到时候用灌的话，恐怕更损了真君的面子。”
杨戬冷眼看着卓东来，目光几乎可以将尘世冰封。卓东来却淡笑着收了勺子，慢慢地搅着碗中的药道：“城中来了刘姓的一家人，住在九越客栈。听说是来长安游玩，顺便给他们家的千金刘璃做生辰。”
一句如同家常的谈话，却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杨戬眼中瞬时满是杀意，怒道：“警告你。若是敢动他们分毫，我杨戬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并没有打算要杀了他们。也没有要动他们分毫。”卓东来淡淡道，又舀了一勺药递到杨戬的唇边，“只不过看上去你们应该认识，既然大镖局招待不起你的话，我想还是将你送到你熟悉的人身边去的好。”
空气瞬间凝固。杨戬怒视着卓东来，却没有说话。
“……你敢！”半晌，杨戬迸出一句话，眼中的火几乎要冲出来。
卓东来却只当看不到，微微抬了抬左手的药碗，很明显的意思。
这世间本就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是现在对于杨戬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待在一个令人反感的地方，面对一个令人生厌的人。
而偏偏自己却是无能为力，像是一个婴儿一般，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伤口在腹部，很是疼痛。其实在神仙来说，可以用法力让伤口很快的复原。但是现在连坐起来都困难，更别说催动法力了。
算算，最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两三日，才会慢慢地有力气。
每日两次药，三次的饭。卓东来都会准时的出现，话并不多。
杨戬没有问他为什么杀了他还救了他。而卓东来也没有去解释。
现在，杨戬只是在等，等待力气回来，复原了伤口即刻就回天庭去。他已经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多待一刻。
第三日的一早，杨戬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舒服多了。撑着身子也总算能坐起来。催动法力疗伤，过了半个多时辰，腹部已经不再疼痛。拆了纱布，能看到淡淡的血迹，是之前干掉的血。
杨戬起身，穿了衣袍。拿起枕边的折扇就往外走。
才出门迎面就看到一个女子，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手中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药。那女子正是蝶舞。
“你是什么人？”蝶舞看着杨戬，冷声道。她奉了卓东来的命令来照顾病人，才一进门竟看到从来禁止外人进入的紫气东来走出一个陌生人，且看上去没有伤病的样子。
“卓东来呢？”杨戬问道。
蝶舞依旧满眼防备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戬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淡淡道：“替我转告卓东来，这几日多谢了。杨戬就此告辞。”
黑色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待蝶舞反应过来追出去时，已经看不见半点影子。
葡萄美酒，月下独酌。
三月的夜不是很冷，却依旧有淡淡的寒意。
卓东来坐在院中，缓慢地喝着一壶酒。
他现在需要给自己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原因。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他从不肯在没有目的和没有利益的人或物上浪费哪怕一分的力气。
他可以在一杯酒的时间里，很快的想明白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但是现在，一壶酒已经将尽。他却一点都没有想明白，这次，究竟为何。
为何会救了他？又为何会如此精心照顾？
卓东来饮尽最后一杯酒，站起身来。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再浪费力气去想了。
反正，他已经走了。或许，永不会再见。
12
12、畅饮 ...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转眼又三年。
三年后的长安，大镖局的势力又扩大了不少。北道三十九路镖局，皆以大镖局为首。
卓东来手中的酒还是没有变，依旧是葡萄美酒，盛酒的器具，依旧是一套银质的酒器。
只是，有些事却在潜移默化中，早已变得不可收拾。
就比如一个极其听话有用的工具，在忽然之间变得有了自己的思想，并且消失在主人的控制中。
紫气东来的气氛，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
孙通跪在冰冷的砖石上，低垂着头。身体不由自主的如同大理石的地面一般的僵硬。
卓东来坐在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声音轻的如同耳语：“快一年的时间了，如此久的时间里，你们竟然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卓东来发出一声冷笑，“我是应该说她太过聪明，还是应该说你们太过愚蠢呢？”
孙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冷汗从额头冒出来。他很少失职，只要卓东来吩咐的事情，他都会办得妥妥当当。可是这一次，竟如此失手……
“属下无能！请卓爷责罚！”孙通低声道。
“放心吧，责罚必然不会免的。”卓东来取了酒杯倒了一杯酒，“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继续去查蝶舞的踪迹，稍有消息立刻报来。”
“是！”孙通忙应声道。
“下去吧。”卓东来挥挥手，看着孙通躬身退出去。
原本是一颗极好的棋子，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卓东来放下酒杯，走进卧房。眼中是冰冷的神色。
幸而早已有了别的对策。就算是蝶舞那边出了问题，他依旧有别的方法拿下阻拦在大镖局前面的最后一个镖局，雄狮堂。
妖孽一事总算告一段落，杨戬捉妖立了大功，玉帝封赏了不少金银锦缎之类。
真君神殿难得的热闹，昔日的兄弟聚在一起，摆酒庆祝。
酒酣耳热，昔日的情怀一时间都回来了。没有人再记得救三圣母时，那些有的没的的过节。也似乎没有人再记得这千年的关系的淡漠。
一时间，就好像回到了几千年结义的时候。豪情壮志，交托生死。
哪吒喝多了酒，脸红彤彤的，拉着杨戬的袖子道：“二哥，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杨戬淡笑着应了，接过酒杯就要往口中倒。
哪吒却拦了杨戬的杯子道：“别啊，我还没有说完呢。”
杨戬看着哪吒，没有说话。他喝的并不少，但是也不多。很多话几千年前他说的出，而现在，再也说不出了。
哪吒拖着杨戬的袖子，顺势倚过去，醉醺醺道：“二哥，哪吒以前真的对不住你。”
一句话一场，满场都静了。梅山六兄弟也皆停了手中的酒。只剩下哮天犬还在状况外，一杯酒刚送到口中，喝了一半见这情形也跟着停了下来。
杨戬有些不自在，伸手在哪吒的手背上按了按道：“几千年的事情，还提来做什么？”
“我就要提！”哪吒醉了，哼哼道，“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你是什么性子我最明白，但是千年后我竟然不肯相信你……还和你大打出手……”
杨戬叹了口气道：“哪吒，别说了。”
哪吒整个靠了过去，眼睛已经闭起来，口中还在继续小声的说：“虽然你原谅我，可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哪吒纵使千岁，却终像是个孩子。一个永不会长大的孩子，做了错事总会耿耿于怀。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杨戬拍了拍哪吒的背，“有些事，别再去想了。”
哪吒伏在杨戬手臂上，却不再动了。已经睡着了。
“老大。”杨戬看向康老大道，“你待会儿替我送哪吒回去。”
康老大点头道好，然后犹犹豫豫地叫了声：“二爷。”
杨戬却笑道：“你们先喝着，我带哪吒去躺会儿。”说着已经抱起哪吒走进里屋了。
梅山六兄弟对看了几眼，又都端起了杯子。哮天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低声道：“怎么了这是？”
将哪吒放在床铺上，拉了被子盖好。微微的扶了扶额头，这会儿酒意也差不多上来了。身上的伤才好，喝酒也只会伤了心神。
几个兄弟难得相聚，又怎好拂了大家的意。
又喝了近半个时辰，等散了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清醒的。
哮天犬早已倒在垫子上，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梅山兄弟互相搀扶着回房。本打算让康老大送送哪吒，现在看着情形谁也送不了。于是便让哪吒在真君神殿过一夜再说。
杨戬站在原地看他们离开大厅，康老大走的最慢，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着杨戬，红了眼眶道：“二爷……”
杨戬淡笑道：“若还是兄弟的话，就什么都别说了。”
康老大沉默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梅山兄弟离开了。
兄弟相聚，把酒言欢。久违的感觉。
平日里就算是大家都在，也几乎都没有聚在一起喝酒的机会。
杨戬只会不停地忙着公务，永无止尽的忙着。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累，只是谁也没有看过他闲着过。
月圆。明亮的月光如水倾泻。
一顿酒，从天亮喝到天黑，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似乎更清醒了些。
看了看桌上还有几坛没有开封的酒，杨戬忽然很想再喝下去。
杨戬从桌上拎起一坛没有开封的酒，取了个酒碗走到外面。
独倚凭栏，赏月喝酒。
喝了几碗之后，只觉得不够尽兴。丢了碗，拎起酒坛就往口中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