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肯定他会说?”杨戬摇着扇子道,“恐怕他当初去做奸细的时候,早已忘却生死。”
“不会的。”卓东来很快回答道,“因为他还有希望。还有希望活下去的人,是不会想要死的。”
“希望?”杨戬很快明白了,淡笑,“你是说他身后的那些人?”
卓东来略略点头,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笑:“那些人正是他的希望,却将让他的绝望。”
“绝望?”杨戬微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不错。”卓东来淡淡道,“一个人只有绝望的时候,才不会添乱子。”说完,站起身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卓东来说着,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浑身通红的人。那人皮肤上如同起了泡一般,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头上还罩着一个黑布袋。
卓东来扯下了黑布袋,将人丢在地上。宋启眼中满是愤怒,口中还塞着一块破布。
“如何?”卓东来轻声道,“现在可愿意如实说了。”
宋启狠狠地瞪着卓东来,却不肯说话。
“不急。”卓东来像是告诉宋启,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端了茶杯慢慢地喝茶。
忽然间,卓东来眼神一冷,将手中的被子掷了出去,只听得几声轻微的声响。宋启旁边的地上钉住了几根长针,在灯光下翻出翠绿的色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卓东来随着杯子掷出,人已经冲出门外。门外几道人影瞬间远去。
卓东来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转身回了屋子。
宋启的脸色早已变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几枚银针。
卓东来重新在桌边坐下,一只手搭在桌上,微侧着身子看着宋启道:“或许有一件事你并不清楚。”
宋启疑惑地看了一眼卓东来。卓东来慢条斯理道:“赵镖头恐怕熬不过今年夏天。”
宋启眼神一变,质疑地看着卓东来道:“你胡说。”
“现在是八月,到秋日还有多少天,你应该算得过来。”卓东来看着宋启道,“你本就是庶出,之前还算有些作用。等到赵镖头一死,你的存在对于赵大公子,恐怕只是百害而无一利。到时候你的命运如何,你母亲的命运如何。你也应该能想得到。”
宋启像是忽然间被抽去了灵魂,眼神空洞。
自己本就打算用这次做奸细的方式让爹看得起一点,到时候母亲也不至于看人脸色过日子。
宋启□的身子在颤抖,他的眼中由空洞变得愤怒。
卓东来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很快他又道:“我可以帮你拿回你想要的一切,也可以让你名扬天下。”
宋启瞪着卓东来道:“我为何要相信你!你又为何要帮我?”
卓东来声音很轻:“帮助你,只是为了取我所需。而我需要的东西,恰恰也是你需要的。”
宋启脸上露出矛盾的神色,眉头紧蹙。
卓东来轻笑:“不愿意也罢。反正将你交与王振威镖头,也算了了一桩麻烦。”
卓东来说着站起身道:“赵二少不妨考虑一晚,明天清早便会启程。至于去往何处,就看赵二少如何抉择了。”
卓东来转身要进屋子,却忽然听到一声:“好!我答应你!”
回过头,卓东来轻笑:“赵二少果然是个爽快人。”
走过去俯身解了绳子,伸手一指旁边的屋子道:“今晚就住在那间吧。衣服药膏都有。今晚外面有些乱,赵二少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宋启没有看卓东来,他扶着地板站起身子,踉踉跄跄的进了旁边的小屋。
卓东来瞥了眼窗外,吐了一口气。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卓东来回身,看见杨戬手中执着茶杯,脸上带着笑意。
卓东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浅饮了一口才道:“真君觉得卓某可笑?”
烛火映着冰冷的眼眸。
杨戬却只当做没有看到,淡笑道:“没有。”
“那是何意?”卓东来又问道。
杨戬淡淡道:“无事。”顿了顿,杨戬又道,“你觉得他会甘心为你所用么?等他得到他想要的,到时候恐怕早晚会……”微微一瞥,意思明确的不能再明确。
自古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更何况曾经让宋启难堪的卓东来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卓东来冷笑,“鹿死谁手,要看的不是现在。而是最后的结果。”
杨戬微微摇头,到时候恐怕宋启只要权力一到手中,定会讨回今日所受的屈辱。
瞥一眼卓东来,却忽然有几分笑意。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胜了谁。
江湖中,有很多的时候比的不是武功高下,而是智慧和谋略。而这些,正是卓东来最擅长的。
心念间,忽然一僵。
方才,是在为他担心?
微微蹙眉,杨戬起身道:“夜深了,杨戬告辞。”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道:“不送。”
杨戬淡笑,一道光芒闪过,消失在屋中。
卓东来微微蹙眉,总觉得杨戬方才消失之前眼中的那抹笑意,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本打算十万字结局,然后发现我又开始乱想了,于是想出一堆乱七八糟情节。仰望结局=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啊。
20
20、月宫 ...
最近天庭的事情,似乎真的少了许多。
以往杨戬忙完公文,便坐在几案前看书。或是自奕,或是喝酒品茶。
但是这天杨戬忙完了手中的事情,竟忽然想要下界去转一转。
是夜,清风入殿。
殿外,是皎皎明月。
月光照着殿前,披洒一片银白。
杨戬走出大殿,走的并不快。却看到一个黑影闪了过来,仰着头道:“主人,您要下界去么?”
哮天犬仰着脑袋看着杨戬,脸上带着笑。
这么晚了,怎么这只狗儿还不去睡?
杨戬伸手抚上哮天犬的脑袋,轻声道:“我为何要下界?”
这句话是问狗儿还是问自己,杨戬也说不清楚。
哮天犬闭上眼睛享受主人的轻抚,接着话道:“主人最近下界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很多。”
“是么。”杨戬淡淡的问,却下意识的仰头去看月亮。隐约的能看见玉树的轮廓。
“是啊。”哮天犬像是得到鼓励,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以往主人几年才难得下界一回,最近隔三差五的就会下去走走。”哮天犬说着,见主人没有反应,便大胆起来,问道,“主人是去看朋友么?”
“朋友?”杨戬微微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很遥远。
哮天犬点点头:“就是那个姓卓的,叫什么……卓……卓……”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哮天犬抓了抓脑袋,看向主人。
杨戬淡笑:“卓东来。”
“对!就是那个卓东来!”哮天犬呵呵笑着,近乎贪婪的看着主人。
杨戬却奇怪道:“怎么了?”
哮天犬低着头,蹭着主人的手掌心有些怯怯道:“主人好久没有笑了。”
杨戬眼中闪过一抹异样,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道:“很晚了,去睡吧。”
哮天犬不大乐意地说:“主人要下界的话,带上我吧。”
杨戬微微吐了口气,淡淡道:“我并没有要下界。”说罢,拍了拍哮天犬,然后收了手转身走回真君神殿。
清冷的月光,映着杨戬黑色的大氅,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这天,杨戬在桌前坐了一夜,面前的书却没有翻动。
上朝,下朝,处理公文……
一如从前。
一日,两日……
一直到第三日的夜晚,杨戬将已经处理完的公文放在几案上,伸手叫来了陪在一边的哮天犬。
哮天犬忙走过去,蹲下道:“主人?”
“查一下卓东来现在人在哪里。”杨戬淡淡吩咐道。
“是!主人!”哮天犬得了杨戬的命令,忙去查探。只片刻的功夫,便回来禀报了结果。
杨戬静静地听着,听完了便挥挥手让哮天犬下去。
一个人在几案前坐着,随手抄起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桌上。
瞥了一眼外面,又是圆月当空。
杨戬忽然记起自己很久没有去过月宫了。或许这份不安是因为别的,比如,那抹月光。
起身离开几案,轻身飞向月宫。
夜风微凉,站立在云朵之上。
眼前是玉树,繁生着枝桠,当年被打断的地方还有些光秃。
杨戬踏上月宫,薄薄的云雾在脚下缭绕,清风扬起玄氅,在夜色中浮动。
杨戬的手抚上玉树,似乎陷入了沉思。
月光似乎忽然被挡住,投下一片阴影。
杨戬抬眼看去,正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冷袖轻舞,脚步轻盈,舞姿灵动。只让人不由得看得痴了。
杨戬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记起几千年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也是在跳舞,白色的袖子在夜色中舞动,如同舞蝶一般翩跹。但是那舞蹈却有着说不出诉不尽的悲伤。
他看懂了她的舞蹈,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落下一滴泪。
她走到他的面前,她的眼中还闪烁着泪光。她看着他说,能看懂我舞蹈的人不少,但是能陪我一起流泪的,你是第一个。
而从此,那抹白色的身影,和那个名字,如同那抹月光一样刻在心间。再也不能忘却。
嫦娥……
眼前的舞姿依然超脱尘世的清雅,只是这舞蹈中只有淡淡的忧伤,却也有几分恬然。这点恬然来自何处呢?
舞罢了。嫦娥停了下来,从高处的云朵上飞身而下,盈盈地落在杨戬面前。
嫦娥看着杨戬,眼神如同月光一般的温柔。她轻轻地笑了,笑容如同星辉一般的美丽:“真君,好久不见了。”
杨戬点头回礼:“仙子。”记得上次见面,是在几日前的朝会上。怎么会是好久不见?心中略略讶异,很快又明白过来。是指好久没在朝会以外的地方见到了吧?
嫦娥是个温柔的女子,带着月光的清冷。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多说,只仰头去看月光。
杨戬看着嫦娥的侧脸,开口道:“仙子近来可好?”
嫦娥回过头来,看着杨戬道:“这天庭之上,日复一日都一模一样。又有什么好与不好?”
是啊,天界不比人间,疾苦喜悦,总能让喜怒哀乐不停的出现。
这天界之上,是冷清的,却也是枯燥的。
只是,对于早已习惯了天界的清冷的他们,心中所感受到的,只是平静。太过平静,以至于让人的情绪可以变得如同死水一般,毫无生气。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杨戬告辞离开。
望着黑色的影子远去,嫦娥轻声地叹了一口气,眼中还流露着忧伤,嘴角却微微的扬起。
她的手交握在胸前,一直到那抹黑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飞了回去。
有些事,错过了。
有些事,还没有发生。
她还在舞蹈,旋转的裙摆,被风扬起的柔顺黑发,都像是想表达什么。
这是她内心深处的舞蹈,她想要让一个人看见。
可是,当他真的出现时,她却不敢跳这支舞。
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只是,为何要害怕?
月光清冷,照着孤独的舞者。
舞停了,一道晶莹的光划过空中,掉落。这是舞者的泪。
21
21、错觉 ...
鹅毛的大雪使得整个洛阳变得洁白。
寒风卷起雪花,漫天飞舞。
外面是飞雪隆冬,而房间里,却如同春天一般的温暖。
木炭在火盆中燃烧,淡淡的檀香气息从檀炉中缭绕而出。
门被推开,风扬起紫色的幔帐。
卓东来进了屋子,反手将门关上。也将寒冷之意挡在了门外。
随着衣服带进来的雪片,在触及温暖的空气时候,渐渐化成水珠。
屋内铺着厚厚的地毯,房间里的装饰尽其奢华。
门才关上,从内室走出一个人影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皮肤白皙,杏核眼,柳叶眉,点绛唇。看上去明明是清秀可人的模样,但是她的眼神却有着说不出的妩媚。
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出落的格外美丽。
女子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她每走一步,腿就会露出来。
这是一双极美的腿,修长纤细,线条美丽。
女子上前来,替卓东来脱下被雪水沾湿的外袍。又俯身替卓东来换上一双干净的靴子。
女子低头替卓东来换靴子的时候,是半跪着的。她的白色长袍敞开,能看见里面只穿了一件粉色的抹胸。
卓东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等她换好靴子的时候,便举步走到榻前坐下。
那女子款步走了过来,从旁边的矮几上取了酒壶,倒了一杯酒,跪坐在榻前,将酒杯递到卓东来的面前,声音如同春风般温柔:“爷。”
卓东来接过酒来,瞥了一眼那女子,声音淡漠道:“怎么今日穿得倒如同酷暑似的,小心得了风寒。”
“多谢爷关心。”那女子盈盈的笑,“小蝶不冷。”
“是么。”卓东来将酒杯递到唇边,却没有喝,只看着那个叫做小蝶的女子。小蝶此刻正轻靠着卓东来的腿边,声音娇柔,“爷在外忙了一天,不如今晚小蝶伺候爷就寝吧。”
卓东来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神色,他伸手捏了小蝶的下颌,将她拉近了些。一双剪水般眸子,趁着烛光更显得楚楚可怜。
“爷捏痛小蝶了。”一声嘤咛入耳。
这世间,不解风情的男人不多。而卓东来却偏偏是这不解风情中的一个。
他忽然冷笑一声,将小蝶推了出去。力道之大,使得小蝶狼狈的摔在地上。
小蝶眼中的妩媚瞬间化作恨意。她咬着嘴唇死死的瞪着卓东来,就如同看一个仇人。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进我房间一步。”斜倚榻上,微闭上眼睛,挥手示意她离开。
小蝶缓慢地起身,却立在原地没有动。许久,她向前迈了一步,脚才踏出去,便听道卓东来叹了一口气。
卓东来睁开眼睛,眼神中却是柔和之意:“我劝你还是离开的好。因为,无论是你准备的毒酒,亦或是你手中的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对我都无法构成哪怕一丝的威胁。”
小蝶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终究还是个单纯的孩子。朱小蝶。”卓东来嘲讽地看着朱小蝶,“下去吧。夜深了。”
朱小蝶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站住。”卓东来忽然出声道。
朱小蝶的手已经将门拉开一般,却还是停住了。
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既然你爹要将你培养成一个闺秀,你又何必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
朱小蝶扣在门上的手指指关节都在泛白,她用力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风卷着雪片飘进屋中,卓东来轻扶额头,脸上露出一抹倦意。
正起身要去关门,却忽然看到一个黑色人影站在门前。风扬起他的衣袂,在雪中翻飞。
他身后是一片茫茫的白,而他的手中却还握着一柄折扇。
卓东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如此恶劣的天气,真君倒是难得的好兴致。”
杨戬踏进屋子,关了门。他的身上没有落一片雪花,踩着地毯走了进来,微微打量了屋子,然后看着卓东来淡笑道:“方才进来的那会儿,忽然有一种错觉。”
卓东来瞥了杨戬一眼,没有接话。因为他能猜得到杨戬会说什么。
杨戬继续说了下去:“就好像曾经长安的紫气东来。”无论是这屋中的摆设,亦或是房间看见的冲出去的女子,都和当年的紫气东来一模一样。
卓东来眼神变了变,冷冷地看着杨戬道:“不知真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杨戬走到塌边坐下,随手取了酒壶倒了一杯酒,才递到唇边就蹙眉看着卓东来道:“你知道我今夜会来?”
“卓某并非神仙。”
“是么?”杨戬看着卓东来,笑道,“那不知道卓先生几时有了饮鸩止渴的兴趣?”
卓东来微扬嘴唇,眼神冰冷的扫了一眼杨戬:“真君若是喜欢这毒酒,就慢慢品尝。卓某就不奉陪了。”
卓东来说罢,起身进了内室。
大厅里灯火通明,烛火灼灼的燃烧。
杨戬手中握着酒杯,手微微一晃,那酒中升腾一股轻烟,毒酒已经变回美酒。
仰头将酒倒入口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什么时候,竟觉得这凡间的美酒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要美味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开始渐渐的明了了~哦也
嘿~~~~我竟然看到JJ的河蟹的框框了~~~~
22
22、异同 ...
夜已经很深了,内室昏暗的灯光微微的闪烁。
卓东来枕着手臂,却没有一点的睡意。
这三年来,他费尽心机。终于让赵彦甫和赵家的“平远镖局”名扬江湖。而三年前那个江湖闻名的“振威镖局”却在一年前在江湖中消失匿迹。
就连洛阳“平远镖局”的最大的敌人“雄狮堂”也在一夕之间毁于一场大火,整个雄狮堂的人几乎全部葬身火海,唯一存活的便是一个女子,她就是朱小蝶。
卓东来无法忘记当时在大火蔓延时,那个女子冲出来的模样。
他知道“雄狮堂”是朱猛子嗣重开,朱平死后,他的大儿子朱令便成了堂主。他也知道朱令有三子一女,那一女为老来得子,向来溺爱的紧。而朱大小姐出落的如同一朵清水中的芙蓉,美貌早已闻名洛阳。
卓东来从来不会手软,但是那晚当朱小蝶从着火的屋子里惊慌的冲出来,扑倒在朱令和三个兄长尸体旁边的时候,卓东来却手软了。
他并不是因为同情。只因为朱小蝶那惊慌失措却又愤怒之极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竟忽然想起了蝶舞。
除了眉心的蓝色蝴蝶,朱小蝶几乎就是同蝶舞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连这眼神,也如此神似。
在旁边的镖师挥刀愈砍之时,卓东来冷声道:“把她送到紫气东来。”
养虎为患?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只还没有长利爪的小猫。
卓东来闭上眼睛,耳边却忽然听到一声轻响,那是酒壶放在矮几上发出的声响。从外室隐约传来。
杨戬。卓东来眼神又冷了几分,他的确是个难对付的人物。
论力量,他只是凡人,而杨戬却是天神。无论是暗杀,亦或是下毒,都不会有成功的胜算。
除非杨戬心血来潮,褪了防护,然后送他一把神兵利器,再任由他把匕首插进他的心脏。
这种事只有傻子会做。
杨戬自然不是傻子。
卓东来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任何聪明的人,也都有变成傻子的时候。因为只要是有情感的人,都会有弱点。
而一个人的弱点,往往都是他心中最在乎的人活着事。
杨戬最在乎的……
卓东来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眼睛,那是杨戬在与他交手时候,分神的那一刻的眼神。
可以让他在最关键时刻分神的人,已经足够作为筹码。
只不过,卓东来知道,那个人他也无法动得。他毕竟只是一介凡人,就算能长生不老,也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
但是如果……
卓东来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晨光熹微,雪映着天色,倒是比平日亮了许多。
卓东来醒了过来,穿了靴子,披着紫色的貂裘出了内室。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檀炉中的香早已冷了。
在大厅的紫檀木塌上,有一个人撑着太阳穴微闭着眼睛,烛光照着他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子。杨戬的手中还拿着酒杯,酒杯已经空了。
卓东来想到昨夜的念头,一抹冷笑勾起在嘴角。
缓步走到檀炉边,重新添了香。看一缕轻烟缭绕而出。
再回头时,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杨戬坐在榻上,眼神清明,看上去竟像是一直醒着似的。
卓东来看着杨戬道:“一直都没有睡?”
杨戬淡笑:“小憩了会儿。”
卓东来缓缓地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想要倒酒,却发现酒壶早已空了。
“真君好酒量。毒酒都喝的如此干净。”卓东来将酒壶又放回矮几上,言语中几丝讽意。
杨戬笑道:“许久没有喝人间的酒。”说着手微微翻转,一个小酒坛出现在手上,“还你一壶便是。”
小酒坛放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卓东来眼中有了几许笑意:“真君还真是客气,毒酒一壶,卓某倒是还招待的起的。”
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壶酒。
卓东来从桌上取了两个酒杯,满上了酒,递了一杯给杨戬。淡淡道:“卓某还是习惯喝这葡萄酒。”
一直到午后,雪才停。
卓东来从外面办完事回来,院中的积雪已经扫尽,只留下淡淡的痕迹。痕迹上是一行脚印,直直的通向紫气东来。
卓东来蹙了蹙眉,问向旁边的一个青衣男人:“赵九,我记得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踏进紫气东来半步。”
赵九面上露出几分惧色:“可是,来的是大镖头。”
卓东来眼神又冷了几分,大步的走了进去。
推开门,一股暖意涌出。
正对着门的榻上,坐着赵彦甫。
不过此刻的赵彦甫已经不同往日,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镶玉腰带,指节上带着精致的宝石戒指。眸子里也皆是得意之色。
见卓东来进来,略略抬了眼睛看着卓东来道:“卓爷事情办妥了?”
卓东来眼中却是一片冰冷之色:“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这紫气东来的院子,并非属于平远镖局。”
赵彦甫笑了,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道:“我知道。只是来探望卓爷而已。”
“哦?”卓东来淡笑,“多谢大镖头关心了。那几个下人还有礼么?我曾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未经我的允许进紫气东来,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冒犯大镖头?”
赵彦甫笑道:“那些下人倒是很有眼力劲儿,知道我是大镖头,自然不敢造次。”
卓东来扬声道:“赵九。”
门外一个青衣人影走了进来,给赵彦甫和卓东来行了礼,道:“卓爷有何吩咐。”
“今天当班护院的是谁啊?”卓东来瞥了他一眼问道。
“回卓爷,是新来的王思。”赵九拱手道。
“哦。”卓东来轻声道,“倒是个懂得砍人的孩子,吩咐下去赏他五两银子。”
赵九依旧拱手道:“是!”
赵彦甫坐在榻上看着,一脸得意,手指在宝石上磨得愈发的勤快了。
卓东来又道:“然后再支五十两银子,把那五十五两银子一并送到那孩子家里去。就说走镖的时候出了意外。”
赵九一怔,忙又道:“是!”
卓东来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下去吧。”
赵九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转过身,就看见赵彦甫死死的瞪着自己,眼中满是怒意。
卓东来淡淡道:“大镖头的规矩是规矩,而属下的规矩,也是规矩。”
赵彦甫的手紧握成拳,最终猛地击下,起身道:“卓东来!”
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榻的脚竟断了开来,榻倾斜摇晃。
卓东来瞥了一眼塌,又冷冷的去看赵彦甫。
赵彦甫挥袖向门外走去。经过卓东来的时候,狠狠地瞪着他。
“大镖头。”卓东来忽然出声道。
赵彦甫停下来,回头看着卓东来讥讽道:“卓爷心疼那钱是么?一会儿我便差人送十倍的价钱来。”
卓东来道:“大镖头多虑了。属下只是想要告诉大镖头,那塌本就是要丢的。”
卓东来看着赵彦甫一脸疑惑,轻笑道:“因为紫气东来还有一个规矩,这张塌只有我一人能坐。”
赵彦甫的紧攥成拳的指关节已经泛白,就在他看上去想要挥拳冲卓东来击来的时候,他忽然猛地转头,走了出去。
卓东来又唤道:“赵九。”
门外,赵九忙进来拱手道:“卓爷。”
“让人把那塌换了。”卓东来吩咐道。
“是!”
卓东来笑着看赵九:“这镖局里,你跟着我时间最久的吧?”
赵九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卓东来,又很快低下头去:“是。快到一年了。”
“可是似乎有些事,你还并不明白。”卓东来瞥了他一眼,“现在明白了吗?”
赵九的额头沁出冷汗,忙道:“是!属下明白了。”
卓东来放轻了语气,抬手拍了拍赵九的肩:“很好。在我身边做事,其实很简单。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就足够了。”
“是!属下明白!”
卓东来眼中有了满意的神色,他略略点头,转身进了屋子。
23
23、杀人 ...
赵彦甫再也不踏足紫气东来半步,连对卓东来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尊敬甚至是恭维变成了冷漠。
然而有个人却成了紫气东来的常客。
每隔几日,或是夜深或是清晨,才踏入大厅便看到一抹影子。坐在榻上,执着酒杯,浅酌慢饮。
雪化之时,天又冷了几分。暗夜中,院中的几只寒梅悄然开了。
丝丝缕缕梅花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点点猩红,却如同鲜血一般的夺目。若是衬着白雪,那定又会增添几分趣味。
又是一年年关,平远镖局上上下下扫除一新,才换了不久的摆设便又重新的换了一遍。
紫气东来里,却依旧如常。
年关的前一天,平远镖局接了一趟生意。
平远镖局的书房,卓东来负手看着赵彦甫淡淡道:“镖局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七都不接生意。”
赵彦甫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可是生意我已经接了。”
卓东来瞥了一眼赵彦甫,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最终却像是在笑:“既然如此,我明日一早便会出发。”
赵彦甫忙拱手道:“有劳卓爷了。”说着从身后的几案上去了一个檀木盒子递到卓东来跟前道,“东西就在这儿,到了京城自然会有人来取。”
卓东来略略点头,拿了盒子回了紫气东来。
雪又落了。纷飞的白雪铺了薄薄的一层。
卓东来走得极慢。飞雪簌簌的落在卓东来紫貂裘上。
紫气东来的门依旧关着,新积的雪地显得干净整洁。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带着檀香的气息总算让人觉得一丝暖和。
房间里早已经有了一个人,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厅中那新换不久的榻上,喝着一杯酒。
卓东来走到榻前,将盒子放在榻上,而后将紫貂裘脱了下来,放在一边。
杨戬瞥了一眼紫檀木的盒子,淡笑道:“这是什么?”
“我的命。”卓东来在踏上坐了,取过酒杯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你的命?”杨戬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来。
“没错。”卓东来将酒杯递到唇边,却没有喝,又放下来看着杨戬道,“你一定很奇怪,这为什么是我的命。”
杨戬却淡笑者摇头道:“可是,你的命终究不在这个盒子里。”
“哦?”卓东来挑眉看着杨戬,“那我的命在哪里?”
杨戬去不再说话了,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淡笑着喝了下去。
卓东来也不在问,他饮尽杯中的酒站起身,拿着盒子走了出去。
“你真的确定你要如此做?”杨戬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从我第一天到平远镖局,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卓东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笑道,“既然早晚都会来,那么早来和晚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卓东来便回来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坐在榻上,一直在喝酒。
杨戬看了卓东来一眼,眼中是看戏者的悠闲:“你当真舍得毁了这一切?”
卓东来笑了,看着杨戬道:“我只是将他给我的东西还于他。既然他想把那个盒子装了我的命,然后送出去。那么我也可以同样的让他的命丧在那个盒子里。”
有些疲惫的斜倚在踏上,酒倒入口中,盯着灼灼的烛火发呆。
赵彦甫,你终究还是太年轻。想要在这个时候除掉我么?你或许忘了,是谁将你送到这个位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眼神中闪过凌厉之色。
赵彦甫。我可以让你得到荣华富贵,也可也让你魂飞魄散。
雪渐渐地积了厚厚的一层,夜早已深了。
两个人坐在榻上,各自喝着酒。
火盆中的木炭灼灼的燃烧,火焰在盆中跳跃。
当卓东来喝完一壶酒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卓东来放下酒杯,看向禁闭的门。
然而就在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而后便是赵九的声音道:“卓爷。事情已经办妥了。”
“进来。”卓东来扬声道。
门被推开,随着赵九进来的除了风雪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朱小蝶。她看上去脸色和外面的雪一样的白,惨白。
赵九的手上捧着一个盒子,那是装礼物的盒子。盒子很精致,看着盒子就让人遐想到里面是价格不菲的宝物。
然而当赵九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却没有宝物。
鲜血中,一个人的脑袋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个脑袋很熟悉,在这个脑袋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时候,他叫做赵彦甫。
可是这会儿,赵彦甫却只是一颗脑袋躺在这里。头发凌乱,眼睛紧闭,嘴角残余着血丝。
朱小蝶忍不住捂住口,弯下腰很想呕吐。
卓东来嘴角带着笑,轻声道:“很好。赵九你做的很好。”
赵九一直都没有抬头,恭声道:“多谢卓爷。”
“下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卓东来道,“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平远镖局的大镖头竟然在年关的时候遭人杀害。放话出去,平远镖局一定会追查到底!势必要查出杀害大镖头的凶手!”
赵九的身体颤抖了下,他忙道:“是!”
“小蝶啊。你也做的很好。”卓东来看着朱小蝶道,“你看上去似乎很累。我想你这会儿应该很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去吧。”
朱小蝶一直捂着口,听到这话一个转身就冲了出去。门外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赵九。这几日就交给你了。大镖头的葬礼等到年后再发,省的扰了过年的气氛。”
赵九依旧恭声道:“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面。
卓东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而的是一抹嘲讽之意。
他重新的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递到唇边,一饮而尽。这会儿他忽然很想喝酒。
杨戬依旧在喝酒,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预告~~→插播下段预告。
下章是两个人感情的进一步。但是俺不保证会有H...可能有可能没...
不过肯定是是,这两只的感情肯定会在下一章升温啊升温~~~~~~
来~鼓掌恭喜他们终于要有那么一点儿的进展了- -那点儿有多大,俺也不知道。
然后,抱歉这么久才更...下面尽量恢复以前的速度~~~~~~
24
24、泪痕 ...
紫气东来里很安静。
卓东来和杨戬都在喝酒,却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就连倒酒的时候,都没有声音。
偌大的厅中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忽然,卓东来偏过头去看杨戬,眼神冰冷:“你从方才便知道我要做什么?”
杨戬略略点头道:“是。不过你放心便是,我并没有用法术。这些事情,我都能猜得出七八分。”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法术就可以知道的。
卓东来眉间是讥诮的笑:“没想到真君大人对人间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也有研究。”
“人间的肮脏龌龊?”杨戬冷笑道,“恐怕天庭之上也不比这人间光明的了多少。”
“哦?”
“或许我手上的鲜血和罪孽比你所沾染的要多很多。”杨戬又饮尽杯中的酒,
“是么?那倒让我好奇了。”卓东来似笑非笑,取了酒壶替杨戬满了酒,又满了自己的杯子,然后道,“卓某敬真君一杯。”
杨戬笑了,抬手举了杯子略略点头道:“多谢。”仰头饮了杯中酒,又道,“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开口请我喝酒。”
卓东来想了想道:“的确。以前我只主动请你喝过药。”
杨戬淡笑,看着卓东来道:“既然卓爷请酒,那杨戬就不客气了。”
卓东来也跟着笑。不客气?似乎从来就没有看到他客气过。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同喝酒,虽然不是朋友,不是兄弟。甚至连敌人都说不上。
酒,是上等的葡萄美酒。比不得中原的酒来得烈。
两个人各自执着酒壶,默默地喝酒,一直到一壶酒尽了。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卓东来忽然出声道。
“嗯。”杨戬应了一声,眉微微蹙了蹙。
“年关过了,便又是一年。”卓东来说着又喝了一杯酒。
杨戬偏过头看着他,烛火映在没有表情的脸上:“卓先生想说什么?”
卓东来淡笑,眼中却是几分嘲讽:“不知道真君打算让卓某,再这样活多久呢?”
杨戬端起酒杯,笑道:“这凡间人为求不老之术,长生之道,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杨戬赠与卓先生,倒落得埋怨。”
三分认真,七分玩笑。
卓东来正饮着杯中的酒,然后就听见杨戬继续道:“这仙丹只是延续寿命。若是你割断了自己的喉咙,那还是会死的。”
卓东来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杨戬却似乎来了兴致,看着卓东来道:“若是卓先生不敢下手的话,那杨戬不介意帮卓先生这个忙。”
卓东来冷哼一声道:“不必了。”
说完,起身便进了内室。
第二日,街上家家都挑了红灯。而平远镖局却是一片惨淡的白。
赵彦甫的妻子,搂着三岁大的女儿在灵堂里哭昏了数次。
不出数日,中原第一镖局总镖头赵彦甫的死讯在江湖中便都传开了。二当家卓东来接管平远镖局,并巨额悬赏捉拿凶手。
过关刚过,赵彦甫便入土为安。
簌簌白雪扬扬而下,很快便覆盖了新坟。
卓东来扶起一身缟素的赵夫人,请她放心,平远镖局他会暂为打理。只等小姐长大,便交于她。
赵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悲从中来,又恸哭了一回。
命人送夫人回去。卓东来立在坟前,看马车远去,转身也要牵马离开。
林间忽然传出几声冷笑,笑声苍老遒劲:“哈哈,这天下再厚颜无耻的人,恐怕见了卓爷也该自愧不如了。”
卓东来放开了缰绳,微微侧身道:“既然都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出来。”
一道青色人影从远处的树上跃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在林中。
老者虽老,却精神矍铄。看上去仙风道骨。
对于见过的人,卓东来从来过目不忘。
而当这个老者走近了的时候,卓东来眼神顿冷,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怎么?不认识我了?还是不敢认识我?”那老者一身青衫,背上付着一柄剑,看着卓东来的眼神极为轻蔑。
卓东来眼中瞬间闪过数种情绪,老者的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漠。淡笑道:“认识。只是没想到你还没有死。”
老者又哼了一声,看向那新坟,摇头叹气道:“可怜啊!赵镖头你真是好生可怜!”
卓东来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老者走到坟边捏起一把土,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卓东来道:“虽然可怜,不过你死的不冤。卓东来那种人,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杀,更何况是你呢。哎,可怜呐。”
卓东来眼中顿生杀气,凌厉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那老者。
那老者抛了手中的黄土,看着卓东来道:“你知道我今天是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