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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下)
作者:绯俏
一
安乐堂在金鳌玉蝀桥西,羊房夹道,是禁闭有罪的宫眷之所。我早有耳闻,只是耳闻不如见。
“安乐堂”我暗暗念叨着这名字,不禁笑了出来。引得领路的太监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又冷哼了一声道:“你这奴才还笑得出来,等呆了一两日,只怕哭都来不及!”
我只扫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不用住上两日,我便知道,这是一所牢狱。眼前便有侍卫把守着,见了领我来的太监,忙侧了身子说道;“公公来了!”
他点了点头,才侧了身子朝我呶了嘴:“这不,又来了一个!”
那侍卫瞟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这---倒还年轻啊!”
“是啊,不过不守规矩,犯了事,给主子罚下来了!”他解释道,又一面催了:“就交给你了,我还得回坤宁宫里回话去了!”
那侍卫忙点了头:“公公直管回吧,这奴才就交给我了!”
我只一旁看着这二人一问一答,又看了他身后那灰色的高高的石牢。等那公公走得远了,他才转过头朝我冷着脸道:“跟我来吧!”
我跟了他身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晃晃的钥匙,开了铁栏锁,又往里去,这些石房一间连着一间,窗台很高,便是监狱里的铁栅栏,只有中间一处有落了朱漆的铁门,推开门时,吱呀声响起,进了里面,身后还是一阵嘶哑破裂的回响,一束光趁了铁门推开的一刹刻渗了进来,又在一转身间随着 “晃”地一声又被锁在门外,里面一片昏暗,他一面打了火折子一面说道:“进了这里没几个能出去的,你也断了想念,能活一日算一日!”
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色,只是这话却也中肯,不禁笑了:“多谢大哥提点!”
正巧火折子被点燃,让他瞧见了我脸上的神色,他不禁摇了摇头,不说话,只领了我向前走着。
不觉渐嗅到一股腐朽味道,四处寒气甚重,阴冷潮湿,一路走来,磕磕碰碰地也不知撞了多少横竖不知何物的东西。
终于到一牢房前,他打开了牢门,才侧了身:“进去吧!”
我依旧是平静的模样,越过他,进了牢内,三面是灰暗的墙。地上一片脏乱,墙角处有稻草铺的床榻。
又听得身后铁锁与栏干相撞的声音,却是那侍卫将牢门锁好,退了下去。
待他走得远了,我才靠了墙坐下来,将头埋入膝间,闭了眼。一片黑暗袭来,脑海中千头万绪这才得了空隙,只想渐渐把这事理顺了。
听了那侍卫的话,怕我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我不能自怨自怜,更不能自暴自弃,还有人在等着我,不禁拽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觉抚上胸前,却是空荡荡的无一物,我无理由地相信彩烟,相信她会替我将东西收好。那同心扣绝不能被人瞧见,皇室订情的私物竟有两件一模一样的,会扰得这后宫,怕不仅是后宫,若给皇上知晓了,更要天翻地覆寻找建文帝的下落,那么木预一定会有危险。
不知他此时在何处,是否会知道这后宫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只是徒添担忧,或是做了什么鲁莽的事,倒要将我一番用心给白白作废了。又想到奕肃,他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后宫的事一时也传不到他耳中,既然离了这是非之地,也就永远不要回来。想起临行时还嘱咐我要置身事外,不料只一日的工夫,我便呆在此处了。想来不觉挑了挑嘴角想要笑。
唇扬了半刻,终是耷拉了下来。心里还是堵得慌,只将手握得更紧,暗暗叮嘱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躲在别人的保护下,此刻是该坚强的时候。
这一日的折腾,终于有些累了,也不顾潮湿阴冷的四周,只蜷作一处,靠了墙阖上眼,渐渐地睡过去。
这一夜竟睡得很好,直天第二日才醒来,揉揉眼睛,只见高高的铁窗处有一丝光照进这狱房中。身在牢狱中,心里思索不会有更糟糕的境况,反而渐渐心安下来。不禁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随意地扫视了四处,却忽然发现与昨日有些不一样。地上竟干净了许多,墙角的稻草床铺竟换作了绵布床褥。许是昨夜睡得沉,不觉已有人进来略略收拾了一番。正想着,听见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那侍卫,应该说是狱卒,正至牢房外,手上捧了牢食。
他见我已醒了,才开了锁进了牢房中:“吃饭了!”
我忙站了起来,看了他手上捧的却是御盒装好的膳食,不觉有些奇怪,难道安乐堂的伙食和宫里的都一样么?虽是不解,却不露了脸上,只顺手接了过来。
将御盒打开,一一拆了搁在地上,都是在景阳宫里平日用的种类,正好有些饿了,便径直拈了筷子便要食用,却见蓝色的卒服还在眼前晃着,不禁抬了头看了他。却见他正瞧着我,相视之下,忍不住笑了笑。
他看得一愣,而后却是讪讪地笑笑:“姑娘你慢用!”说着,竟有些慌张地返身出了牢房。
我看得不禁又笑了出来,一面安安静静地用膳。
不知道是谁打点了这一切,总之狱卒对我倒也和善,我的牢号又是最干净整洁的。于是每日静坐于此,除了用饭的时辰,狱卒来送饭,倒也无人来搅。
寻了漆黑的石屑,开始在地上涂鸦,有时不停地画着“木预”二字,一面想着念着,回忆起在如是阁那段悠闲的日子,常常不觉间一个下午已攸然而逝。
不知究竟过了多少天,又靠了墙,托了腮愣愣地出神,忽然听到狱卒的声音,不觉他已至牢房外,一面开了锁一面说道:“有人来看你了!”
我才木讷地转过头,却见他身后随着一人,暗黄色的襟袍落入眼帘,不禁喃喃:“奕肃?”
铁栏被推开,那人方上前来,却是二王爷。我瞧得一愣,但很快回了神,上前福了福身:“二王爷!”
他忙上前要扶了我,我却向后退了一步,抬了头朝他笑了笑:“二王爷怎么来这里了?”
他仔细端详了我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寺玉,你受苦了!”
若是平日,只觉这话听来恶俗,只是此刻却是触景伤情,强笑了打趣道:“寺玉在此是受罚,又不是来享福的!”
他听得轻轻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四处,忽然转过头对我说:“寺玉,我可以救你出去!”
我听得一愣,一时也不知这话里缘由,只沉默着看了他。
“向母后要了你!”他依旧是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瞧他脸上却是郑重的神色,心底一怔,不觉又向后退一步,站得稳了才笑着摇了摇头。
他听了眉峰一挑,脸上一丝不解:“你宁可在这里呆着,也不要随我出去?”
我方敛了笑意,正色道:“王爷,要了我作什么?作妾么?寺玉心有所属,恐怕难于从命!”
他听得一怔,脸上神色有些不悦。我忙笑了笑说道:“或者王爷只是想要帮我,可是寺玉虽是一个奴婢,却要撑着几份气度,素日与王爷无亲无故的,也不便劳驾了王爷!”
他却叹了口气,说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就当我是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我听得不明白。
“当日你在父皇面前替我开脱,我便欠下了你这个人情!”他提醒我道。
我方想起此事,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寺玉不过是陈述自己的看法,何来人情!”
他听得不语,只是盯着我看了半晌,不依不绕再追问道:“当真不与我出去?”
我依旧是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二皇子,终其一生为那遥不可及的皇位,先是与太子斡旋,后与朱瞻基争权夺势,最后却一无所得,含恨而终,不禁心下一软,有些话如鲠在喉,却不知该不该说,转而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终是闭了嘴,只朝他弯了腰作揖:“无论如何,寺玉都要谢过王爷!”
他何时见过我对他这般诚心地行礼,不禁有些怔住,却向后退了一步。
我抬了头,见他脸上露了一丝苦笑:“你既然不要我帮你,又何必谢我!”
“王爷今日来探望寺玉,便受得起寺玉这声道谢!”我作了轻快的模样。
他只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今日走一趟却也听了几句真心话!”
我依旧是笑着不语。他看了我半晌,才说道:“你若想通了,今日的话依旧算数!”
话已说完,他方离开。我瞧了他远去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昏暗中。心下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我如何能随你出去,只怕你也自身难保,我有心想要点破,却怕弄巧成拙,历史不会被改变,结局成了定数,只盼你这一路少受些折磨才是。
再者,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想了千遍万遍的身影,此刻我若离开,先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要作废。
不禁抬头看了看嵌构在高墙处的窗,只看到一小块夜暮,像一片墨蓝色的绸缎遮了天空一般。忽然又想到杨溥,当日随了叶离离去探望却不曾想到我亦有今时今日。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还在狱中借了窗外的月光读书看字,这样想着,抬头间,竟见月亮正上,落了那片锦绸中,心下蓦地莫名欢喜,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只怕一眨眼,那月亮便不在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还能看见同一弯月亮,已心满意足,不觉眼里又落了泪,不知是睁着难受,或是心底那丝忧喜参半。
二
这日狱卒送饭来时,我一面拆了膳盒,今日的膳盒底层竟有甜点。
狱卒见了笑着说:“今儿是三月初四,宫里赏海棠,吃糍巴。姑娘的膳食是从宫里传过来的,所有也备了糍巴!”
“三月初四?”我听得不禁止了手,只喃喃地自语。
“是啊!今日便是三月初四!”狱卒瞧我愣愣的模样,也有些不解,直答道。
我不禁叹了口气,初入宫时便是五年前的今日!时光如梭,不免又一阵伤感。
日日呆在潮湿的狱牢里,又是初春的气候,终于有些受不住,这日只觉头昏昏沉沉,身上失了力气,只蜷了墙角。等到狱卒来送饭时,唤了我几声,不见回应,方开了锁进了牢中查探。在迷糊中只见他用手拭了我的额头,而后便不得知。
等到醒来时,落入眼帘中的依旧是灰暗的狱顶,看了半晌,才支撑着要起身,恰听到铁锁转轴的声音,偏过头去,还是那狱卒正开了门,他见我醒上,脸上竟露了一丝笑意,急忙走上前:“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却是一阵迷惑,不禁问道;“我怎么了?”
“你受了寒气,发烧昏迷了一日一夜了。”他一面解释,一面递给我药,“先把这药喝了吧!”
我忙接过药,却只端了手上又问道:“这药?”
“御医来探过了,这是司药局送来的,姑娘趁热喝吧!”他耐心地解释道。
我一时不明白这其中原委,只迷迷糊糊地端了药喝下去,药已见底才停了手。
他接过药碗,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姑娘好生休息吧,身体好了便可以出去了!”
我听得一怔,有些不置信地瞧着他:“你说什么?”
“姑娘身子好了,便可以从这安乐堂里出去了!”他一字一句地怕是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一时竟有些恍不过神,依旧呆呆地看着他,却听得他又说道:“过两日,司苑局里便会派人来领了你去。虽然也是个苦差事,不过比起这里总好些!”
“司苑局?”我喃喃自语,却见他依旧念叨着:“我作这了这么多年的狱卒,姑娘还是第一个从这安乐堂里出去的人……!”
我早已心不在焉,只暗暗思索,这是皇后的意思么?她如何这么快便要将我放出去?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按住不想,也许自有缘由,我还是且行且看的好。
剩下的两日,只闭了眼不分白天黑夜的沉沉睡去,原本就昏沉,且不知睁开眼要面对的是什么,索性闭了眼歇息。
又听到铁锁转轴的声响,方睁开眼坐了起来。
“姑娘,司苑局的人来了,随我出来吧!”
我才站了起来,小心拂平了衣襟,才朝他笑着说:“狱卒大哥,这些时日麻烦你了!”
他倒摇了摇头,笑着说:“姑娘走吧!”
我随了他身后,又是好一阵摸索着,才到了狱门,他推开门,一束光直射了进来,我不禁伸了手挡在额前,多少时日未见天日,一时只觉眼睛灼得生痛,痛得几乎又想要落泪。只好一面遮了眼一面仰着头。
这样挡了半晌,才稍稍适应些,放下了手,便见眼前已立了一位公公。
“寺玉?”他问道。
我忙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走吧!”说完便转身要走。我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灰暗高耸的石房,那被称作安乐堂的地方,正映了落日余晖,却越发得死寂幽深,如一个早失了生命的僵躯,我仿佛又能嗅到那一间间的狱牢散发着腐败溃烂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忙跟上那位公公。
司苑局是负责管理宫苑中的种植园,种植蔬菜,瓜果,以供给宫中膳御房所需。我被领到自己的宿处,与另一个宫女同宿,住所与景阳宫中倒也无差,且白日多在种植园中,倒也无所谓。不过奕肃见了,不知又要说些什么,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
“寺玉!”
听到有人唤我,才回了神,却是同宿的宫女巧颜,正皱了眉头看着我:“呆呆地想些什么,再不快些摘,天黑了都做不完这些活!”
我忙点了点头,笑了笑不作声,弯了腰继续拾茼蒿。因是三月上的日子,园里许多种蔬菜都植得适时,每日都有要收摘的品种,而大片大片的园地却只有几个宫女忙碌,常常从早至晚都在园里收拾,我一时想些事发愣,手上停了下来,才惹得她埋怨。
来了司苑局约模半月,确如那狱卒所说,也是个干苦事的地方,但比起安乐堂已好得多。我习惯于独来独往,与一同作事的宫女们甚少说话,这些宫女们看年纪都比我小,从一进宫便呆了这司苑局,少与后宫其它监所司局接触,倒都还有些市井女儿家的性子,晚上收了工竟聚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私话。我只坐了一旁看着桌上的烛灯发愣,时间久了,便被她们排挤在外,后来不知何处听说我是从安乐堂里出来的,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些闲话。
这日,已干完了今日的活,正从园里回宿处,过亭栏处,却听得有人唤我,转了头,竟是彩烟站了远处。我瞧得心上一喜,忙走上前去,她见了也一面跑上来。
待到站在她的面前,她拉了我的手,细细端详了我,带了丝哽咽说道:“姑娘,你瘦了!”
我听得也不禁喉间一紧,却是按了下去,只笑了说道:“怎么得了空来这里?”
“这几日景阳宫里上上下下正忙着殿下的大婚,我趁了大伙都忙着,才抽了身来瞧瞧姑娘!”她依旧是握着我的手,一面解释道。
“殿下要大婚了?”我心下一盘算,日子也确实近了,不觉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姑娘在这里还好吗?”她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挺好的,彩烟不用牵挂我!”
一面说着,不觉夜风袭来,有些凉意不禁打了个颤。她忙拉了我往檐下:“听说姑娘在那里生了病,姑娘身子弱,要自己小心些!”
我点了点头,却拉了她:“去屋里说话,这夜里凉,你也莫冷着了!”说着,一面拉了她去我屋里。不料在屋门外,听见里面又有好些人在一块说话,不觉有些无奈,只好拉了她去旁处。
却听见有人低声说道:“听说是偷了东西,被皇后娘娘押进安乐堂的!”
“我也听说了,原先是景阳宫里的宫女!”
“对啊,你可知道偷了什么?”
“什么什么?”
“你们猜也猜不到”
“到底是什么呀,你快说呀”
“是皇后娘娘赐给皇太孙殿下的玉佩,说是给将来给孙妃的定情之物!”
“天了,她竟然敢偷这个?”
“真是不知恬耻啊!”
……
彩烟也将这番话听了进去,脸上变了色,直露了气愤的模样。我忙拉了她转身离开。
走得远了,才放了手。她却不发话了,只是看着我露了疼惜的神色,低唤了一声:“姑娘!”
我却笑着拉了她的手说:“瞧你那脸色,我还真怕你听得恼了,要进去理论呢?”
她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只怕不得结果,却让姑娘以后在这更受气了!”
我见她如此明事理,觉得甚是感慰。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的东西,我好好放着,等得了机会再交还姑娘!”
我听得一愣,瞧了她谨慎的模样,越发觉得感动,直点了头,又想了想说道:“劳烦彩烟替我收着,我这一时也不能拿回来了!”
她想了想,才点了头应道:“也是,若被那些不明事理的丫头见了,又要惹了是端!”
不禁打量起眼前的彩烟,依旧是平和温柔的模样,越发觉得不像一个普通宫女,心思倒也缜密,又通情达理,心下又感叹自己那时情急之下的决定没有错。
又与她说了些话,见天色越发地暗了,才催了她回宫。她又叮嘱了我照顾好自己一类的话才匆匆往景阳宫走去。
回了屋里头,那群人已散尽,只有巧颜一人,她见了我神色有些躲闪。我只作未瞧见,只朝她笑了笑,便坐回了自己的床铺上。
夜里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透过低矮的窗子,夜空星辰闪烁,明日又是个大晴天。不经意往西向瞧去,竟见西官白虎七宿,心下不禁一阵荡漾,那里有参星,参星悬于天际,商星落下。动若参与商,动若参与商。木预,你此刻在何处,一切可好?
三月十八日,皇太孙朱瞻基大婚之日,司苑局里也要为婚庆宴席上作准备,几日以前大家便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御膳房中的司礼掌印亲自下来,也是不停地催促,幸而这一日,需要的都已经妥善准备,都送去尚膳监处,大家反而清闲下来。又因为是皇太孙大婚,宫里得了赫令,宫女奴才们都能同乐,一时间那些丫头,太监们也摆了酒菜,坐了屋子里玩闹。
我独自出了屋里,手持一杯清茶只站了院子里,听着不远处传来钟鼓齐鸣,喜气洋洋的乐声,隐隐约约见那十里红妆,乐队仪仗,蜿蜒而去。
一面饮茶,一面想起今夜的那对碧人。
在人群拥挤中与随从失散,茫然无措立在街市上,见了二王爷,却紧抓住我的手;
在如是阁的后院中直愣愣地看着烟花,脸上却露了惊喜的神色;
下了学径直跑到如是阁来寻我,却是饿着肚子。
在宫里俯在我耳边说:“等散了席,你随我回东宫,父皇的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我们再去瞧好吗?”
被皇下遣到东宫的第一日,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跑出来寻我。
……
那个叫朱瞻基的孩子,是大明朝的皇太孙,日后还会是一代太平天子宣宗皇帝。今夜是他成婚的日子。
我兀自落入回忆中,不觉有人唤了我好些声,转头一看,却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忙转了身:“公公寻我何事?”
“你可是寺玉姑娘?”
我点了点头,他却端给我一副卷轴,我忙接了却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摇了摇头:“景阳宫里公公送来的!”
我才点了头,他见东西送到,便退了下去。
我将卷轴慢慢打开,在朗朗月光下,一副女子的画像缓缓展现在眼前。那女子眉间轻锁,正不知瞧了何处,呆呆愣愣有几份痴气,素净的颜色却将她的神色绘得栩栩如生,我看得不禁叹了口气,又小心地将它卷好,捧了手上。
“会一些,山水花鸟一类!”
“也能画人像!”
“你不信?我可以替你画一张!”
三
朱瞻基大婚后的第日,我正在菜园中挽了袖子摘拾莴苣,腰弯得久了有些酸疼,不禁站直了,偏过头去要揉拧肩膀,却一眼瞟见身后有个蓝色身影,忙转过头去,却是坤宁宫的御前牌子李公公,不知何时站了我身后。我忙上前:“公公!”
他点了点头,也不寒喧,径直传话道:“皇后娘娘懿旨!”园里的宫女们都一一跪了下来,等候宣旨。
“宣宫女寺玉坤宁宫晋见!”
在这些丫头迷惑又有些惊羡的目光下,我上前接了旨,便要随了他去坤宁宫。李公公在前面领路,一面返过头朝我问道:“姑娘在司苑局还习惯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挺好的,多谢公公记挂!”
他只笑了笑,便不再作声。直到坤宁宫外,却见李典正候在殿外。他见了我,张了张嘴想唤,却见了一旁的李公公在,只好噤了声。
又听得守卫说道:“公公,皇太孙殿下正在里头!”
李公公听了,脸上露了一丝犹豫,看了殿里一眼。我心下瞧得明白,便说道:“奴婢就在殿外等候娘娘宣见吧!”
他看了看我,寻思了一会,正要点头。却听得殿内传来宣见的旨意:“宣宫女寺玉晋见!”
李公公得了话,才慌忙领了我进去。
一走进大殿上,便见皇后正坐了榻上,背靠着青缎坐褥,身旁还坐了一身着金点翠红喜裳的女子,再过去,便是朱瞻基正坐了一旁。
我忙上前曲了膝:“宫女寺玉参见皇后娘娘,皇太孙殿下,孙妃娘娘!”
皇后稍稍正襟危坐,朝我摆了手:“起来吧!”
我才站了起来,却依旧低了头,直等着她的下文。
“寺玉,来,过本宫这儿来!”她却朝我招了手,示意我上前。
我一面应道:“是!”一面上前,快至榻前,她竟拉了我的手,我不禁抬了头看去,皇后脸上却是和颜熙色,瞧不出一丝端倪。她一面指了身旁的女子,一面笑着说道:“寺玉,来瞧瞧我这刚进门的孙媳妇!”
我抬了头看去,确是三日前新婚的孙妃,与那画上别无二致,却比画上更加端庄美丽,此时也正瞧着我,眼里一丝迷惑。
“寺玉,如何,是不是与画上一样?”皇后又在一旁问道。
我笑了笑,方转了头朝皇后回话道:“却是比画上更胜一筹,那画中少了几份神韵,哪比得上孙妃娘娘本人!”
孙妃听得脸上竟露了一丝绯色,目光如水,却移了案几上。
皇后听了,却作不经意地瞅了我一眼,才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嘴倒是甜啊!”又转了头,朝朱瞻基说道:“这宫里画匠,就没个巧的,也替汀雪画张好些的肖像么?”
朱瞻基正端了白瓷杯饮茶,听得这话方停了手,只笑着回了皇后:“皇祖母莫为难那些画匠,若不是音容笑貌烙在心上,便难以绘得传神!”
皇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又笑道:“尚书房的师付说,基儿也学得一手好画,不若替汀雪画上一幅?”
朱瞻基却摇了摇头,依旧是笑着说:“孙臣只会绘山水花鸟一类,肖像却是不会!”
我听得不禁背上一颤。
皇后听了,也不置可否,却又瞧了孙妃。孙妃却是淡淡地笑了笑,也不说话,却掩饰不住眼底下一抹失落。
皇后却拉了她的手,和霭亲切地说道:“过两日,该让基儿陪着你回娘家省亲,听说在家时,胡大人素来喜爱你,这宝贝女儿一出嫁,怕是挂念得紧。”
孙妃听见皇后提起他的父亲,脸上竟有些变色,露了丝惴惴不安。却是朱瞻基答了话:“明日正要去胡府探望岳父大人!”
皇后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这一对新人念叨了些家常,直把我晾了一旁。我心下只暗暗思忖,皇后唤我来究竟有事。
终于听得朱瞻基起身辞去:“孙臣不打扰皇祖母了,明日再来请安!”
皇后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是我这老婆子不打搅你们才是,好了,都回宫去吧!”
朱瞻基与孙妃跪了安,才出了坤宁宫,至始至终,我未得机会与他说上一句话,只看了他走出坤宁宫,孙妃在身后急急地跟了上去,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寺玉!”却听得皇后唤我,忙转过了头:“奴婢在!”
“来,坐了本宫身边来!”她一面笑着向我招手,我忙上前,只站了她面前,她却拉了我坐下,又端详了我一番,竟怜惜地说道;“瘦了!”
我听得忙要跪下,她却一手挡了:“坐着说话!”虽是轻言细语,听得却带了几丝威严,让人反驳不得,只好坐了下来:“奴婢犯了错,皇后娘娘罚的是,不敢劳烦娘娘记挂!”
她却端了几上的茶,一面掀了白瓷盖,一面慢慢说道:“寺玉,你是明事理的丫头,有些事不用本宫点破,你心里头也瞧得清楚!”
“寺玉愚笨,请娘娘指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我心下一横,直要挑开天窗听亮话,省得日后不觉又踩了地雷,落了陷阱中。
她正啜饮了一口茶,听了我的话,依旧缓缓说道:“打从皇太孙十岁开始,你便在他身边服侍,这孩子虽然事事都能独挡一面,只有感情---”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才接着说道:“却还是不成熟的很!就像这次,为了不与胡大人的千金成婚,竟暗暗派人参了他一本!险些要把婚事作了丧事办”
她说到此,却又转了话道:“有些事,你在景阳宫里怕也有耳闻,那孩子素来与他二叔性子不合,胡大人又与老二走得近些,偏有些见不得我们皇家和睦太平的人,在耳边说些空穴来风的胡话,惹得他心里不平静!”
我此刻方明白朱瞻基说的“保全”之计,看来胡善祖确是二王爷的党羽,皇后这一招不过是想将朱瞻基与胡大人绑成一条绳上,恐怕如今的二王爷在朝庭里正渐渐失势,日后若是出了事,这场婚姻便是相互牵绊的一道暗线。早知道瞻基心底的不满,却未料到为了断了这门婚事,竟已按捺不住,急急要铲除二王爷的党羽。也怨不得孙妃听到省亲,脸上又变了色,只怕这位不动声色的孙妃心里也将这情势看得清楚。
皇后像是看出我心里所想,却叹了口气说道:“太子是我的儿子,老二也是我的儿子,基儿是我的孙子,这手心手背,都是心头肉啊!”
这一声叹息,不禁将我得心叹得软了,看向她时,只觉这凤榻上坐着的,不仅是个后宫之首,却也是个普通的母亲,为家里两个孩子的事操碎了心。只是不知皇后心下究竟将这情势看透了几份,若以为这样便可以阻止这场争储的明争暗斗,便是看轻了朱瞻基。脑海中忽然闪过奕肃的话:“寺玉,你只需置身身外!”
我方正了正色,郑重地说道:“娘娘的心思,寺玉明白,娘娘放心,殿下在奴婢心里,从前是主子,以后也是!”
她眼里露了一丝喜色,却又有些质疑,看了我半晌才说道:“寺玉真的明白?”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殿下天资聪颖,自幼由太傅们教导读书习字,正如娘娘所言,此刻都能事事独挡一面,只是倒底是个孩子,感情的事也未得人引教,才瞧不清自己的心性,日子久了,自会成熟些,孙妃娘娘又是极贤淑的人,想必日后他二人定能相敬如宾,恩爱和睦!”
皇后听了这番话,眉间才渐渐释怀,我瞧得心下也松了口气,不料她忽然问道:“寺玉,那你为何要拿那同心扣?”
我被问得一怔,心下一乱,怎么千算万算未算上这事,此时真是难于自圆其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一时糊涂,奴婢----!”
“好了,你也不用往自个身上揽罪了,现在看来,基儿说得怕是真的!”她却笑着打断了我。
“什么?”我听得不解,不禁脱口问道。
“基儿把它送给你的,是吗?”
我听得只觉心里一颤,直直地看着她,她却接着说道:“自从将你关进安乐堂,他便日日来坤宁宫求他的皇祖母,将你放出来!”
“所以娘娘将我-----!”木讷间竟也忘了自称奴婢,皇后听了倒也不责怪,依旧缓缓地说道:“本宫答应了,将你遣到司苑局,等到他大婚之后再调回宫里!”
我心下只觉得莫名复杂,却见皇后忽然又厉色道:“只是今儿你不能再回景阳宫里!”
我不觉脚下一软,曲了膝一面应道;“是!”
“寺玉,本宫倒真心喜欢你这丫头,以后就留在坤宁宫里吧!”她脸上又缓了色。
“是,奴婢谢过娘娘!”我跪了下去,磕了头谢恩。
四
尚衣监的袍房太监刚将夏初要换上的纱衫送来,我正捧着往回走,却在走廊拐角处与人撞了满怀,险些将衣裳撒了一地,忙扶了梁柱站稳,抬头一看却是翠儿与我撞了一处。
她也被撞得要坐了地上,我忙上前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面问道:“怎么走得这么急?”
她一面起来,一面答道:“皇上今晚要来坤宁宫用膳,娘娘吩咐我去尚膳监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又朝她说道:“那快些去吧,别耽搁了时候!”
她笑了笑,转身便继续朝尚膳监匆匆赶去。我瞧了她的背影,不觉笑了笑。刚来那会,翠儿对我就有所忌惮,与我共事也是冷漠的样子。我只佯作不觉,与对待旁人一样。久而久之,她见我并未将那日的事放在心上,才渐渐对我松了戒心,与我也如其它人一般。
来到坤宁宫里已有三个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矩。皇后怎么说都算得上一个温和的主子,对宫女太监倒也宽厚,在殿前侍候却也是个相较轻松的活。
将纱衫收进紫檀雕花大柜中,又去御茶局端了刚上的茶,便往前殿送去。候在殿外的公公替我开了门,我一面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殿里。便见皇上已和皇后二人坐了宝座上说话,忙将茶捧上前,用茶盘托了杯搁了案几上,才退了一旁候着。
皇后端了茶递给皇上:“皇上,喝杯茶解解暑气。”
皇上接了茶,却没有饮用,打从进来时,便瞟见他皱了眉头,脸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他却将茶搁了桌上,朝皇后说道:“皇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皇后听了,却笑了笑朝他说道:“皇上为何这么说?”
皇上却叹了口气才说道:“皇后是没瞧见,今日在朝堂上老二与基儿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全然不将朕放了眼里,朕便在想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想得多了,这叔侄二人素来性子不合,也是不懂规矩,在家里吵吵也是,在堂上也胡闹,是该好好训斥了!”皇后只将它作了家常念叨。
皇上却皱了眉头,半晌才说:“老二越发地恣意妄为,你知道他私下与旁人说些什么?”
“什么?”皇后只端了茶,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小子说自己像李世民!”皇上脸上一丝阴厉,冷冷地说道。
皇后正喝着茶,听得这话,一口气未喘上,竟被呛得咳了起来,我忙上前替她轻拍了背处。她方转过头朝皇上看去:“皇上,老二素来乖张些,但这样的话怕是不会说的!”
皇上却自顾自地一面喝了茶,一面淡淡地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后听得脸上也一阵变色,却不作声。
皇上看了她一眼,却缓了缓神色笑道:“皇后宫里的晚膳要吃上还真是不易,朕都坐了半晌,怎么不见膳食传上来?”
皇后才笑了笑,朝我吩咐道:“传膳吧!”
我忙点头应道,一面出了殿门,李公公正在殿外候着。我上前说道:“娘娘吩咐传膳!”
用过晚膳,皇上又在坤宁宫里坐了会,方起身摆驾回乾清宫,临去时看了我一眼,朝皇后说道;“这丫头何时呆了坤宁宫?”
皇后只笑了笑说道:“身边少个伶俐的丫头,基儿现在有人照料,便将她留了我宫里头!”
皇上却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才起驾回宫。
皇上走后,皇后却坐了椅上,一手撑了额处,闭了眼睛,半晌不语。我不禁上前唤道:“娘娘!”
她才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时候不早了,娘娘该歇息了!”
她看了看时辰,一边喃喃道:“就到了亥时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御医嘱咐了,娘娘一定要多歇息,病才能好得快!”
她才要起了身,我忙上前扶了她往床边走去。她忽然停了脚步:“寺玉,什么香味?”
我笑了笑一面答道:“是沉香,我见娘娘今儿乏了,便燃了安神的沉香!”
她听得,方笑了笑说:“你这丫头,心思倒细致!”
我只一面笑了,一面替她更衣,又侍候她躺下,才将帏幔放下。
今夜是翠儿守夜,我方得了空闲,只慢慢要踱回屋里。夜里的坤宁宫是一片沉寂,路过后苑时,竟听得池塘里传来蛙鸣声,不禁想起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不觉叹了口气,何时可以真正坐了乡村野径上听那蝉声,蛙鸣。如若是木预听了,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他总是说些煞风景的话,搅我的兴致。想着想着,仿佛又看到木预在眼前,白衣胜雪的长衫,流光轻转的美目,似笑非笑地扬唇,一面朝了我说:“你不是珍宝,但我会去寻你!”
不觉看着池塘独自傻笑。恍了神,又暗暗算下来,现在是永历二十年,这一年会有好些事发生。
五
午后, 端了茶点至殿上,皇后正坐了榻上看书。我将茶点搁在几上,方站了她身后。瞧着她正捧着书看得入神,早听说皇后素来爱读书,来坤宁宫后便知确是如此。一日多半时候,皇后只靠了榻上,捧本诗词慢慢咀嚼。
站了半晌,忽然看到皇后的眉间紧锁,脸上一丝莫名戚色。一面又将书阖上,顺手搁了几上,又瞟见几上的茶点,方抬了头看了看我。
我忙上前笑了笑:“娘娘午膳用得少,正巧尚膳监刚出的点心,便端了些上来!”
她方点了点头,一面用锦帕擦拭了手,一面看向漆盘中的点心:“这是什么?”
“是龙团凤饼!”我答道,又忙解释了:“娘娘素来爱吃这个,御医又嘱咐了不可食用上火伤肝的食物,恰巧今日宫里新进了新鲜的藕芽,便叮嘱了下头用藕芽作馅,可祛火清热。所以才做成了这种模样!”
皇后听了,才拈了一个在手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脸上慢慢露了一丝笑意,喃喃自语道:“有藕荷的清香,比平日的又少几丝腻味,确实不错!”
我瞧得才舒了口气,却见她又朝我笑道:“寺玉这龙团凤饼倒做得不错?”
我才摇了摇头,一面笑道:“娘娘莫取笑奴婢,奴婢哪会做糕点,是尚膳监的师傅厨艺好!反是奴婢倒有借花献佛的嫌隙了。”
皇后却不在意,只笑了笑,一面尝完了糕点,又忙捧上茶。
这时却见李公公进了殿,朝皇后禀报:“娘娘,二王爷来给您请安了!”
“请他进来吧!”皇后一面喝了茶,一面吩咐道。
二王爷进了殿内,上前朝皇后俯了身子:“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面摆了手一面笑着:“不必多礼了!”
二王爷方抬了头,皇后又指了一旁的紫檀椅:“坐吧!”
我瞧得二王爷也是眉头紧锁的模样,怕有话有说,便悄悄地退了下去,只留了他母子二人殿上说话。
一出殿便撞上翠儿,忙对她说:“二王爷来了,你去上茶吧!”翠儿却指了指手上的提着的药说道:“我这会要去司药局替娘娘取药呢!”
我只抚了她的肩上,一面笑着央求道:“好翠儿我替你取去,你去侍候娘娘吧!”
她展颜一笑道:“也好,这燥热的天,我正懒得去!”说完,一面将方子递了我,又嘱咐道:“快些回来便是!”
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接过方子。又是近端午的时候,各宫里都备着伏毒的药,皇后身子素来不好,常年离不开人参丸药,药也不经久搁,只得往司药局里跑得勤些。
约模是申时,正是烈日当头,廊上亭院也不见一人,宫里也静悄悄的。到了司药局,管药的监司坐了一旁,都有些恹恹欲睡的模样。
轻唤了两声,才恍过神来,忙将方子递上。他见了是坤宁宫来的方子,忙起了身便要进药堂里抓药,这些药现配现给,所以费些时候,我便在外头候着。
一面独自无趣着,一面转了身看了外头,便见也是一宫女慢慢朝这里走来,不知是哪个宫里来取药的。
走得近了,她才抬了头,我一看不禁心下一高兴便唤了出来:“云珠!”她原是懒散的神色,听得这唤声,方凝了神看了过来,见了是我,也露了一丝惊喜一面上前:“姑娘!”
我一面拉了她进堂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好些时日不见了!”
她忙不迟迭地点了点头,又一气问了好些问题;“姑娘还好吗?是在坤宁宫吗?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了吗?不侍候殿下了?--------”
我只是笑着打断她:“好云珠,你再问下去,要我回答哪个才是!”
她却将我的手拂下,又皱了眉头有些天真地说道:“姑娘不在了,宫里都变得死气沉沉的!殿下脸色也越发地不好了-----!”
我忙伸了手指点住她的唇,低声嗔怪道:“你这丫头,说起话来还这般没规没矩的!”
她方闭了嘴,却有些委屈的模样,我又笑了笑道;“你是来取药的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嗯,来取些朱砂,殿下要喝了清心解毒!夜里才睡得安稳”
我听得朱砂二字,总有些心有余悸,便嘱咐道:“朱砂服用时千万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