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会错了意,吾自点头说道:“还要性子顽皮,不失聪慧!”
我听得不禁一怔,别过头瞧了他,见他的目光有一丝迷离,他忽然伸手掠过我的头顶,却是触到长簪,轻轻一转,便将它抽了出来,于是整齐的挽鬓一下子便散落开来,长发顺势落下。他笑了说道:“这样就好了,和以前一样!”
这样的话落了耳中,又有一丝熟悉,来不及细想,不觉嗅到一丝郁郁沉香伴着酒醇味,不禁皱了眉头。
这小动作落了他的眼里,他却笑了说道:“朕好像有些醉了!”
“杨大人被皇上灌醉了才是!”我想到杨溥阵阵绯红的脸颊,不禁摇了摇头,“皇上却是瞧不出!”
“瞧不出吗?”他忽然靠得我近了,我不觉要后退,却教他一手揽入怀中,一面俯耳低语道:“寺玉不知道,朕醉了是不会脸红的吗?”
我不禁咬着下唇,心里一阵荡漾,竟与木预一样,越是醉了脸色愈是惨白。说起来,这二人流淌着相同的血液,都是明太祖的曾孙,不知道他在地下有知,见了这场决战,究竟是啼笑皆非,还是痛心疾首?
四十五
这日傍晚时分,彩烟正替离离的软榻加垫一床毛褥,而灵儿一面侍候叶离离服药,看着这样平和安祥的一幕,不觉心情也平静了许多。离离服过药,又用帕子拭了唇,一面朝灵儿责怪道;“你这丫头,行事这么没规矩,在皇上面前也胡搅!”
灵儿却撇了嘴,有些委屈的模样,我瞧着便笑了说道:“算了,她没认出是皇上!”
这丫头得了话,脸色又阴转晴,朝我笑了说道:“就是,我又不认得!”
“不认得吗?”瞧她还天真率性,不觉起了耍逗的心思,故作了正经的神色:“灵儿,好好想想,皇上你是见过的!”
她当真侧头思索,却一边喃喃自语:“是有一点点眼熟,但又记不起来了!”
“有一年的上元节,你和你家小姐来如是阁里与我一起过节?”我慢慢提醒他道,“那日座上可有些什么人?”
她随着我的话,慢慢回忆,一面伸了手指数着:“寺玉姑娘,我家小姐,二公子,四公子,还有木公子……!”她数落到此处,眼睛忽然一睁,蓦地想了起来,不禁惊讶地张了嘴,一面用手捂了,一面说道:“难道是那个孩子?”
叶离离嗔怪地瞪了他:“什么小孩,就是当今皇上,那时候还是皇太孙殿下!”
灵儿定然想起了所有的事,脸上开始青一阵,白一阵,露了后怕的神色,我原先只是逗她,倒不是要恐吓,忙说道:“不用担心,皇上若真计较,你此刻还能安然站了这里?”
她听得又是想了想,才拍了拍胸前,舒了口气一面点了头:“对啊。皇上心胸宽广,应该不会和我计较才是!”
到底不是深宫高院里呆久的姑娘,果然要率直简单许多。
只是刚才她一一提起那些人时,心里掠过一丝感伤,曾经同席而坐,把酒共酌,望尽一夜良霄,那时候的烟火璀璨,星河斑斓,妩媚的,哀伤的,处心积虑的,云淡风轻的,不谙世事的,至少那一刻每个人脸上还能掠过一丝笑意,而如今,烟火消散,留了一地破碎,情意荒芜,各自的立场已决然昭若,终要拔刀相向。幸好还有一人,远在长安,不知是否已知晓如今的形势,只望他不要再趟这淌浑水。依他的性子,是否会冷眼旁观呢?
半夜的时候,忽然被惊醒了,睁开眼时,案上的烛光依然燃着,因为担心离离夜里有什么不适,所以从她在营中住下的第二日起,不再熄灭这烛火。这一醒,便再难入眠,翻转了几次,又怕搅醒了离离,便索性坐了起来,不料还未坐稳,便见帐帷被掀开,心里一惊,思忖此时是谁,幸而下一秒便让我看到彩烟。
她见我已醒了,有些惊讶,只是转瞬即逝,只一面上前,我不待她开口,便问道:“怎么了?”
“刚才我见军营里一阵骚动,好像有军队趁夜潜出了!”彩烟压低了声音说道。
趁夜潜出?我听得一怔,一时也不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这场对峙已拉开了帏幕,不再是波涛暗涌,心里一阵愀痛,原以为可以按捺下的担忧袭上心头,他究竟在哪里,可是在军营中?知道有人要突袭吗?是否要身处险境?心里的忐忑越发地剧烈。
“姑娘!”她见我的脸色有些惨白,忙唤了一声,我方回过神,看了她,忽然想到她此刻的担忧焦虑并不下于我,于是一面握住她的手,不知究竟是谁在颤抖,竟有些握不住的吃力,便越发地用力,强笑了笑:“不用担心,胜败岂是在这一夕间,这样的局面迟早要面对的,彩烟不是深信他们会赢么?”
彩烟迟疑了一刻,又笑着重重地点头:“嗯,我相信公子一定会赢的!”
我只能强笑,心里却苦不堪言,无论自己如何难过,也要佯装坚信的样子,就算是自欺欺人,至少也要教眼前这可怜的女子安心才是!
这一夜再不能眠,径直留了彩烟在帐内,与我一同坐了榻上,听着营外的动静,却再也没有声晌,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寂寥。
第二日一早,仍然让彩烟替我更衣梳妆,镜中的自己眼底下又是一圈深韵,便让她用些水粉掩饰,最好不要教人看出半宿未眠才是。
至皇上营前,却教守在营外的侍卫拦了下来,右边那位高一等的内侍一面笑着一面俯首道:“皇上还在歇息,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
我只得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只怕皇上不在营中吧!脸上却不能露了这样的神色,只好笑了笑一面说道:“那麻烦侍卫大哥,皇上醒了通报一声!”
他忙点头就道:“一定一定!”
于是转身便要走,一面想着是否要去杨大人营中探视,却撞见李典,他见了我有些惊讶,瞬间又转为笑容可掬,忙问道:“姑娘来寻皇上么?”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内侍说道:“不过,好像皇上还未醒!”
李典顺着我的目光瞟了一眼,又转头朝我笑道:“奴才先进去看一下便是!”
我一面点头,一面侧身让道。他进了营中,只一会就出来了,一成不变地笑容挂了脸上:“皇上醒了,姑娘进去吧!”说着便侧身,又替我掀起帐帷。
一抬头便见他正坐了榻上,见了我,依旧是坐着,一面唤了一声:“寺玉!”
我忙走上前,只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案几,摆着一些奏折,信函,还有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地图,一面转头笑了问道:“皇上刚醒么?”
他点了点头,一面站了起来,身上穿得确是就寝的中衣。
“寺玉看什么?”这多瞄了几眼,便惹得他问道。
“没什么!”我忙摇了摇头,又指了他的衣裳:“皇上怎么还穿着单薄的中衣,会着凉的!”
他听了这话,眼里掠过一丝异色,不是惊诧,倒像是欣悦,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朝我说道:“替朕更衣吧!”
我只得上前,将屏风上的襟袍拿下,一面小心服侍他更衣,弯身系玉带,将袖襟褶皱抚平,再抬头翻折领时,便迎上他的目光,温柔地要将人融化般,忙转至他的身后,将肩处,后襟处抚平,抬头却见他的头发,已是整整齐齐,心里格登一下,随即也明白过来,再一瞟那屏风上的战袍,有些褶乱。心里暗叹了口气,昨夜他果然出了营,不过瞧他此刻平静的神色,还未大肆交锋吧!又稍稍安心了些。
往日这时李公公该进来服侍,却久不见人进来,他身边的人倒个个甚明他的心思,我便无端地被遣作侍候,留了下来用早膳。
又命我磨墨,却不是写奏折,竟伏案描字临摹,我心里暗暗失笑,又不解,他如今怎么这般悠闲,一个晨午过去,也不见参军侍从进来。
不觉斜睨了他一眼,只觉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仿佛在说:“今日可是你自己来朕营中的!”
直到近晌午,因为半夜未睡的缘故,终于有些乏了,眼睛开始不安份地一眨一眨,教他发现了,才开口准了我回营中,我忙点头,刚要出去。
“等一下!”他又唤住我,一面走上前:“朕送你回去!”
“不过几步路!”话未说完,就教他一把拽了往外走。
这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因为他缓慢的步伐,竟走了一刻钟,不觉四顾,发现军营里的士兵落了眼中的甚少,多半却是在营中歇息,忽然就明白过来,必定是夜里潜袭,白日却作了闲散松懈的模样,这是要掩人耳目,迷惑敌人么?想到敌人二字,心里又是一丝疼痛。
到了营中,他并不进帐内,便转身回去,我瞧了他的背影,心里好不酸涩,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总叫我更加想念木预,人的心如此狭小,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要背负着沉沉内疚与不忍,上天为何这般残忍,便是决绝地想念也不能吗?
“姑娘!”身后传来一丝轻唤,转了头却是彩烟,从她忧心的眼神,我便知道自己现在的神色多么黯然,忙扯了嘴角,笑了说道:“刚从皇上的营中回来!”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说道:“这不过晌午的时分,怎么天色这么阴沉?”
我不禁也抬了头,也觉得有丝诧异,天空云层一袭压过一袭,漫无边际连绵不绝,竟有些像要下雨的模样。不过北方冬日下雨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也不放在心上,直返头朝她说道:“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一面与我一同进帐。帐内却是徐大夫正在与离离说话,见了我们,他只是点头笑了笑,一面又收了药箱,便要出营帐,我顺手替他掀开帐帷,他恰巧抬头望在,一面喃喃自语:“这几天恐慌怕要有一场雨!”
我心里不觉暗暗附喝,不料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姑娘的脸色不太好啊!”
我只是笑了笑,也不回答,他也淡淡一笑,一面俯身出了营帐。
“寺玉,徐大夫说些什么呢?”叶离离瞧见了,不禁问道。
我一面走向她,一面笑了说道:“说天气,天色不好,怕这两天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她听得也重复了一声,眼波不觉轻转一番,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我不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不要劳神思虑,让宝宝受了影响!”
她听得才展颜轻笑,佯作受教的模样:“知道了!”
得了空闲时,我才告诉彩烟,沐大人与他此时应是安然无恙,不必担忧!
只是从昨夜开始,一连三宿,营中都有军队半夜潜出,第二日又回来!我夜夜听着马蹄声,心都绞成一处,于是每日都去皇上的营中,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端倪,至少知道他们是否安然。而他依然让我服侍更衣起居,陪了身旁磨墨倒茶,有时候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在景阳宫中,他还是那个殿下,而我依旧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宫女。
四十六
只是从昨夜开始,一连三宿,营中都有军队半夜潜出,第二日又回来!我夜夜听着马蹄声,心都绞成一处,于是每日都去皇上的营中,企图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端倪,至少知道他们是否安然。而他依然让我服侍更衣起居,陪了身旁磨墨倒茶,有时候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在景阳宫中,他还是那个殿下,而我依旧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宫女。
这日,和前两日一样,一早便去皇上的营中,至营外便听见里面有声音,不觉又止步凝神倾听。
“此处是兵力最薄弱,这几夜的刺探偷袭,已引起敌军的注意!”
……
“所谓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这招以实击虚,朕不信不能将隘关重兵引开!” 这是皇上的话,“张辅的大军现在在何处?”
“五万大军驻扎乐安城外,其余已在返程的路上!”
……
先前是断断续续,而到此处一片缄默无声,虽然我不懂兵法,但也知道他们这些夜袭的目的,故意打草惊蛇,声东击西,将关隘重兵引至旁处,而张大人的军队又悄然返回,一面暗渡陈沧,让其腹背受敌。
想到此处,我只觉背脊上一阵凉意,不再想要进这营帐,那营中所有的人都在处心积虑,谋划运筹去要了他的性命,一直想逃避去思量的事终于要摆了眼前,如若木预输了,便要陪上性命,便要死去,死去这二字烙了脑海中,只觉胸口紧一阵缓一阵的疼痛,不觉狠狠咬住了下唇,一面有些踉跄地回了营帐。
至自己的帐口,把守的侍卫仍然伫着,我咬了咬牙,缓了缓脸上神色,方走近了,这些话不打算叫彩烟知道,徒劳担惊受怕又有何用处,我原本就是个知道结局的人,悚怕惊心的日子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不!!”心中一阵剧恸,喉间却如被封锁一般发不出声,正不知所措,蓦地就惊醒了,依旧昏暗的帐顶映入眼帘。
随后便是离离担忧的声音传入耳中:“寺玉,怎么了?”
原来是作梦,还有些恍惚,半晌才转过头看向她喃喃道:“做梦了!”
她一面伸手替我擦拭早已冷汗淋离的额头,一面安慰我道:“日所有思,夜有所梦,你呀,一定是心里太过忧虑了!”
是太过忧虑吗?我暗暗自问,其实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觉叹了口气,看她睡眼惺忪,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更声,应是子时了,便强笑了说道:“把你吵醒了?”
“没有,白日睡得久了,夜里也睡不着!”她只是笑了笑答道,目光却有些迷离,那丝困倦自然落了眼底。
“你不想睡,宝宝还要歇息呢,还是继续睡吧!”一面说着,一面起了身,便要将她搀扶回软榻上。
将她安置好,又小心地捻好裘褥,毕竟是冬夜,寒气甚重。也幸好是冬季,怀着孩子的人更不适炎热吧。她清柔的眼睛还逞强似地睁着,随着我转来转去,倒像个孩子似的,不禁俯下身子,轻声说道:“好了,闭上眼睛,晚安吧!”
“什么?”她听得不解。
“没什么!好好睡觉吧,杨夫人!”故意抑扬顿挫地唤出她的称呼,一面笑了:“明日杨大人要是见你脸色不好,又该来责怪我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不出一会,便听见她轻匀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吧。这才起了身,披了裘襟掀开帐帷,守在帐外的内侍已换了夜里值勤的人,我径直走了出去,不理睬他有些惊讶的神色,他离我几步的距离,紧紧跟随。
慢慢踱到烽火吊楼处,可以凭阑远眺,无论何时,都要面朝南方,一派陌陌平原,斜月远堕余晖,夜半清霜缭绕,望不断几许路程,终是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中不禁闪过刚才的恶梦,在这营中呆了许久,虽常常夜半蓦地醒了,却还未这样梦枕惊回,许是白日听到的话,教我的担忧又添了几份么?睁着眼睛用尽力气地远眺,所谓望眼欲穿便是如此吧。木预,我好想见你,又不敢奢望,只怕一见再不能放手。自己的余生不知还有几日,不知道留在你的身边是对是错,可是无论在何处,心心念念的人只有你。语已尽,情未了,虽然日日夜夜不得耳鬓厮磨,思念却可销骨噬髓,这样的心思,希望你可以明白。一低头,又想起你的宠溺浅笑,温暖怀抱,一伸手却只能触到冷冷的虚无,伤情处,却是望不断。
这日再无大军半夜潜出,怕是先前几日的夜袭起了预料的效果。听杨溥说,沐王府善于制造火器,火铳营兵力强悍,如今大军占据势高向阳的隘口,背后天然陡壁做了屏障,皇上的大军若是正面袭击,着实不利,所以要等张辅兵力回遣,迂回攻破后防,将其引至憧望狭道,才能与之交锋。而沐大人虽然坚守有道,却也难于主动出击,所以二军此时有些僵持不下。我听得不太明白,只暗暗存了侥幸的心思,直希望这仗分不出胜负,永远僵着才好。
而这样的妄想只是半日便被击碎,刚过午时,杨溥还在帐内陪着离离说话,忽然号角吹响,战鼓击鸣,他听得脸色一变,一面掀开帐帷出去,我心里一紧,正要跟了上去,却教守在帐外的侍卫一手拦住。
因为焦虑,不觉提高了声调朝他说道:“这是做什么?”
他脸上露了丝难色,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有令,营中若有战事,姑娘不可离开这营帐!”
我听得一愣,又有些无措,瞧了他肃穆正色的模样,只能恨恨地瞪着,引得他低头说道:“属下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这话又让我恍悟,他是不可能放我出去,只能站了营帐敞口处,却见外头的士兵并未慌乱一团,落了眼前的还是井然有序,又见有副将率了一队人马从营中匆匆掠过。
“寺玉,怎么了?”叶离离已站了起来,倒是她神色最镇定。
“姑娘!”彩烟早已站了我身后,脸上也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我看了她二人,又瞄了那侍卫一眼,他至始至终目不转睛地盯了正前方。于是拉了彩烟往帐内走,朝叶离离说道:“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又拉了她坐下:“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 她却笑了笑,一面将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倒是你,脸色这么难看!”
我只好强笑了笑:“打仗总是让人心里有些害怕!”
三人各自揣着心思,不禁沉默了起来。凝神倾听营外,却没有什么动静。
约模半个时辰,杨溥却又折了回来,脸上神色已是寻常,见我们三有些凝重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没事了!”
“刚才---?”不待我询问,却是叶离离开口问道。
“有敌军偷袭,不过并未得逞!”他径直解释道
“那敌军呢?”我犹豫了一下,才问道。
“是一队精锐骑兵!” 他深看了我一眼,继续答道,“却有些鲁莽,竟然只捣主营,不过交锋数下便撤了,撤得很快!”
我暗暗舒了口气,心里清楚无需担心,就算是偷袭也不会是他率兵前来。从此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频繁么?直至两军正面开战,又要死伤无数。最重要的,便是他二人战场相见,我已不敢深想,不觉闭了眼想要将这念头撂出脑海。却听得叶离离开口说道:“直捣主营,难道是冲了皇上?”
杨溥不置可否,只是保持沉默。叶离离却又开口说道:“皇上的营帐更应多派侍卫把守,以防万一啊!”
我不禁抬头看了一眼离离,只觉这一会她的话倒真多了些。
这仿佛只是个小插曲,到了傍晚营中早已是一派平静。只是天气却剧变,前两日天空便积云层层压集,仿佛都是聚了此时,真应了那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北风呼啸,肆虐张狂,夜幕像是硬生生地被扯下,又过了一会,忽然一阵雷声蓦地落下,起初雨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雷声渐止,雨势却越来越滂沱,终于倾盆而泻,满目生烟,都是湿泽一片。
士兵都得了令回营帐内避雨,篝火早被熄灭,掀开帐帷,营中就忽然昏暗一片,月亮躲进云层,偶有闪电掠过,只将那帐顶映得雪亮。
我们呆了营中,地上湿气甚重,担心离离着了凉,忙将她安置在榻上,又用襟褥裹得严实。这才坐了下来,彩烟又倒了热茶,让她暖暖身子。将烛台搁得近了,仿佛也能从这小小的火焰中汲取一丝暖意。
一面随意抬头,却迎上叶离离莫名复杂的目光,不禁笑了问道:“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寺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我心里暗暗答道,一曲琵琶如泣如诉,如梦如烟,又不失圆润清绝,将我这不懂乐理之人引上了乐舫,不禁笑了说道:“离离,你好像欠我一首曲子呢?”
她听得明白,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又有些伤感:“希望还有机会为你奏一曲!”
我不置可否,只坐回了榻上,一静默下来,不觉倾听雨声,在北方这样的大雨实在是罕见,又是干燥温熳的冬日。很久以前,在南京的如是阁里,三月梅雨时节,倒常常隔窗听雨。隔窗听雨,江南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痛!”离离忽然低喊了一声。
我听得一惊,慌忙上前,灵儿也紧张地冲了上去,一面唤道:“小姐,怎么了?”
她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正咬了下唇,一手抚在腹上,一面呻吟道:“痛,好痛!”
我吓得有些惊惶失措,双手都不知要搁了哪里,也不敢碰她的腹上,强镇定下来,忙返身便要出营帐,却被彩烟叫住:“姑娘!”
我止了步子返头看她,她已匆匆上前来:“外面还在下雨,姑娘不要乱走,我去寻大夫!”
说着,便冲出了雨中,我瞧着又是一阵跺脚,帐里的担心,雨里的也不省心。返头看了离离,
四十七
,她一面痛得眉头拧成一处,一面又强咬着唇唤道:“杨溥!寺玉!”
灵儿已是吓得要哭了出来,一面说道:“小姐是要见姑爷!”
我慌忙点头,便要返身出去,不料手被离离拽住,她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营外。我知道她痛得不能言语,却又不要我去寻杨溥,我焦急之下,只能冲了那还守在帐外的侍卫恳求道:“内侍大哥,请替我唤一声杨溥大人,就说杨夫人身子不适!”
他早已将帐里这番变故落了眼中,却因皇上的命令,不得离开我的身边而一直伫了那里,听了这话,脸上却是一片为难的神色,犹豫之季,却是灵儿愤愤地低喝道:“还不去,难道要寺玉姑娘冒着雨去请姑爷么?”
这话奏了效,他愣了一会才慌忙点了头,一头冲进雨中,往杨大人的营中跑去。 那侍卫前脚一走,灵儿便走到我身边,递给我蓑衣和大明烛灯:“彩烟姑娘还没回来,姑娘去催催吧!”
我忙点了头,一面看向离离依旧痛不堪言的神色,一面朝灵儿说道:“你看好离离!”
说完,便匆匆撑开伞,冲入这接天连地的雨帘中。出了营帐,才惊觉这一片昏暗,没了篝火几乎要在泥泞中瞎走,幸而手上这一盏小小的雨灯,才寻得到御药营。北风斜卷雨帘,迎面打了脸上,咬咬牙寻了御药营的方向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踏步,终于摸索至御药营,一面转身熄了烛灯,一面掀了帐帷,不料帐内一片黑暗,却不知是踩着什么,脚底一滑,身子一侧,心里暗叫不妙,几乎要跌倒,忽然被一只手拽住,顺势一拉,我便朝那方向一倾径直落入一个怀抱,心里一惊便要低喊了出来。
“寺玉!”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得几乎要湮没在这滂沱雨声中,落在我的耳中却像是雷声轰鸣。我听得脚下一软,几乎要站不住,那手用力握住我的臂膊,将我扶得站稳,而我的手却不禁一松,伞也掉了地上,雨灯也落了下来。喉间一紧,却死死咬住下唇,半晌回不过神。
紧接着一声火折子划过的声音,却是那琉璃罩中的蜡烛被点燃,又被提至我的眼前,这才瞧清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时时刻刻烙在脑海的脸,在蜡灯下映得清晰。
我呆呆地注视了半晌,才喃喃呢语:“木预?”
“是我!”这一声回答已有了一丝颤音,我恍过神,已是颤颤巍巍的目光,深怕这一眼望得重了,眼前的人又消逝得不着痕迹。一面伸手要抚上他的脸,犹恐是梦中。早已冰凉的手触到他的脸,一丝温热传到手心,这才相信眼前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得柔肠寸断的人,反手拽住他,已是一声哽咽:“木预!”
这一次,是他俯下身子,紧紧的拥抱,几乎要将我拥得喘不过气来,好像要教我们之间的无奈哀伤没有一处空隙可以滞留,无语凝咽,拽住可以拽住的一切来证明这真实的存在。半晌才将抬头,还有些痴痴愣愣地说道:“还在生气么?我不敢留在你的身边,不敢与你一起面对,叫你失望伤心了吗?既然一切没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我能离开,离得愈远,心里愈平静,等到那一日,不知是我先闭了眼还是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都不至于亲眼目睹,我怕那种痛撕心裂肺,硬生生地在心口插上一刀,余下的日子再也无法独自煎熬。可是真得离开了,睁开眼睛瞧不见,心里的想念像杂草丛生,又无处渲泄,我只能将与你相处的一点一滴想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如果那些回忆触摸得到,只怕都是折痕累累!我----”
余下的话被他忽然落下的吻吞噬,小心翼翼,轻轻旖旎,仿佛只是要温暖我的唇,只是一会便离了唇,眼里已是痛心怜惜,声音轻颤,却还要噙着一丝戏谑道:“原来我会想念得心痛,都是你传来的!”
我听得只是喉间一紧,不知是想落泪还是想笑,忽然一声雷鸣,仿佛是在头顶轰得炸开,我心神渐凝,蓦地醒悟过来,一面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可以来这里?”
他却笑了出来:“夫人,你反应真是迟缓!”一面说着,一面拽了我的手,“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一面将蜡灯熄灭,怕在黑夜中将侍卫引来。
黑暗中我只能任他牵引着,完全不知道方位,泥泞水潭,深浅不一,而我更是心头惘然昏沉,雨声雷声都落了耳外,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愈发地快,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继而是杂乱脚步声,我心底一惊,不觉返头一望,远处灯火一簇簇,正朝这边涌来,心下一慌,随即脚下一阵踏空,一个踉跄跌了地上,他慌忙俯了身子径直要将我抱起。我忙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走的!”一面借着他的手,爬了起来。黑暗中瞧不出他的神色,却听到他似乎是喃喃自语:“这么快?”我只觉格登一下暗觉不妙,那些人是来寻我的吗?
不待我想得更多,忽然又警钟声响起,营中虽还是黑暗一片,却能察觉到四面八方的帐中士兵都冲了出来,我心下一惊,不禁手上拽得他紧了,低声问道:“被发现了吗?”
他却不置可否,只是身形越发地快,似乎是辗转了好些帐处。这昏天暗地的磅礴大雨竟替我们作了掩饰,至少教那些已四处搜寻的侍卫听不见又看不见的,心里不禁暗暗庆幸。又忽然听到一声清晰的低唤:“木公子!”
这该是接应的人,只是这声低唤有些陌生,并不是沐琼,只觉木预已闪到他的身旁,依旧镇定地问道:“马呢!”
“正在前面等着!”
我不觉有些讷闷,这声音再听得又有几丝熟悉,究竟是谁,如果可以,我宁可自己那一刻未深究这无足轻重的小事,因为不待我迷惑,四周腾地亮了起来,一袭一袭的明灯燃起,恍如白日一般,我惊恐地抬了头,却见面前正是一队身着军衣的人马,却是皇上的锦衣卫,只是站在最前面的却是杨溥,我看得只能惨淡一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木公子夜半来我军营中,请问有何赐教?”他竟一脸正色,还作了彬彬有礼的模样。
木预还未回话,却是刚才那人低声道:“公子,杀出去?”这阴沉的声音叫我一颤,抬头一看,还有些愣住了,却是杨尚,二王爷曾搁在奕肃身边的人。
这话落了杨溥耳中,换来一丝嘲讽:“二位认为,皇上的军营是可以让你们如此放肆,来去自如的么?”
话音刚落,便听到错落有致的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恰是一道闪电划过,将那锋茫映得寒光咋现,木预手上却是没有任何利器,那杨尚手中尚有一把剑,纵是他如何英勇,只怕难于抵挡这些锦衣卫的郡攻,何况身后那蠢蠢欲动黑压压的士兵。
木预却是冷冷一笑:“杨大人想要试试看么?”我听得只恨得要跺脚,这样以卵击石,毫无胜握可言,他还凛然地挑衅,只是这一声冷漠沉着的话,竟叫杨溥脸色微变,那些锦衣卫竟有些犹豫。
“大人,你看!”他身边的一人指了我们身后,神色凝重。
我顺了他的手势看去,不禁惊诧地张了嘴,不知何时,我们身后不过百步,却有上千精锐骑兵,正在马上远眺这里一举一动。
“木公子,你说是你的骑兵快,还是我的箭快!”再返过头,却是杨溥正手持弓箭,径直瞄准木预。
我心里一丝惊悚恐慌,这箭总教我有些后怕,忙挡了他的面前朝杨溥说道:“不可以!”
杨溥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却是转瞬即逝,不等他开口,我却用力被木预拽到身后,他竟轻笑一声:“夫人这是要英雄救美吗?”
我又恼又急,恨不得将他脸上的笑揉碎才是,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竟还有心思玩笑。
不待我说些什么,杨大人忽然下令:“全军听令,将他二人拿下!”
这一声令下,只见黑压压的锦衣卫都冲了上来,这样真刀真枪的厮杀我是从未见过,唬得有些呆愣,任凭他一手护住,一手夺过兵器架招,等到恍过神来,从来未发现他竟有这样矫健的身手,而杨尚更是招招凌厉凶狠,一剑弊命,身边的锦衣卫却无穷无尽般地涌上,那身后的几千骑兵,也是蜂涌而至,闯入厮杀中援救。
我被他一手推上马时已有些头晕目眩,听得他一声急急地低喝道:“骑了马冲出去,没人会拦你!”
原先手上要失了力气,缰绳都拽不紧,见他左顾右盼地照应我,自知此时若不走,定要叫他心有旁骛,不得安心。于是凝神闭气地拽了缰绳,腿上用力一夹,马儿腾地跃起,欲从人群中冲出去。
耳边声音嘈杂,兵刃撞击,却没有人簇到我的身边,我竟这样轻而易举地从厮杀中突围逃出,而这马儿竟发了疯似地奔驰,许久才渐渐缓了下来,我已是呼吸急促,气都喘不过来,雨势渐渐小了,转过头去一看,那营中火光冲天,还有战马嘶鸣。
忽然有一种恍惚,这是两兵交接么?这是我余生要日日见着的对峙交锋吗?木预还在营中,身处险境,无论能不能逃脱,都是朝着深渊一步近似近一步,只要这场战争不怠,他终要一败,终要一死么?想到此处,原先百转千回的哀恸,忽然麻木了,微微颤栗的指尖蓦地止了,而我终是不能面对这样的结局,一手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有一丝余温,还有熟悉的芬芳绕齿,前一刻的他能宠溺地对我笑,紧紧地拥我入怀,如果这一切不复存在,伸手触及只能是冰冷的毁灭与死亡,究竟哪能一种伤,叫我痛不欲生。
心思百转,不过须臾之间,一个主意在心头凝定,于是用尽力气扬鞭一甩,马儿吃痛前足一跃,泥泞在脚下飞溅,朝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四十八
不过片刻工夫,离营越来越近,远远地兵刃相撞声,竟和了心跳声高高低低入了耳膜,我四处扫寻,一眼便见那刀光剑影,战火翻飞间的白色身影,离得愈近,马儿竟然有些怯怯放慢步伐,不得已,只能狠狠地扬鞭策马,急于靠近他的心思翻江倒海般淹没了我,竟有些神思恍惚,不管不顾左右横飞的暗箭长枪,不时有人受伤撞了上来,更有甚者一刀落下,鲜血迸发,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袭来,我强忍住晕眩害怕,直贴了马背处向他奔去。
“木预!”离得近了,才低唤了出来,他蓦地一返头,望见我,一刹那间神色百转,惊讶,责备,恼怒,担忧。而来不及说什么,又是明晃晃的刀剑迫来,他腹背受敌,竟都是身手凌厉的锦衣卫,更是招招狠毒,心里蓦地一惊,这锦衣卫是由皇上直接辖制,皇上当真是要他的性命,不觉气血涌上,手上拽着的马鞭更是指入三分。再看向杨尚,也是招架不住,他们的精锐骑兵终究是寡不敌众,已处被动劣势。
我正不知如何接近,忽然抬头,便望见不远处,那明黄色战袍立于马上,气定神闲,正左手执弓,右手张弦,弦满弓弯如满月,脸上杀气沉沉,目光如炬,而那所瞄准的猎物,正是木预,我心头大骇,不禁用尽力气喊道:“不要!”
兵器声,战马厮鸣声,竟没有将我的声音湮没,木预返头望向我,那射箭之人手上也一颤,箭如赤兔嗖地离弦,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它已不偏不倚地射来,那白色身影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一倾,几乎要跌倒。
我的脑海轰轰作响,却是一片空白,手上一松,缰绳落了下去,马儿用力一甩,竟直直倾身地跌了下来,摔在泥泞之中,却不觉得疼。
“木公子!”杨尚见了,大喝一声,执剑用力摒弃左右,慌忙窜到他的身旁,一面搀扶住他。
幸而这声大喝,将我惊醒了,慌忙爬了起来,一面踉踉跄跄地扑向他,他脸色惨白,那一箭幸射在肩处,但汩汩鲜血将白衣染成殷红一片,他手上长剑铸入泥中三分,作了扶手。杨尚慌忙之中瞄过他的伤势,却舒了口气:“幸好不是要害!”
我惊慌失措,一面扶住他,听得这话,心里才一丝懈怠,不禁急急反问:“真的?”杨尚皱了一下眉头,还未答话,他却强扬了唇,佯作凶狠地神色看了我,一面挣扎着将我拽至身后:“该死的,为什么折回来?”
“公子不要动!”却是杨尚大声喝道,一手还要执剑挡了要刺向木预的刀枪,又一面朝我喝道:“去牵马,再耽搁下去,流血过多也会有性命之忧!”
话刚落下,却是亮堂堂一剑推进,几乎要砍上他的背处。这一剑,却叫我蓦地恍悟,这刀剑之间我竟毫发无伤,绝不是巧合,一定是他暗暗安排。
我搀住他,一面用身子护住,果然那压迫过来的刀剑齐齐后撤,刺,抽之间已有了几份犹豫,我暗暗庆幸,一面更加周全地护他左右,一面后退,这样一步一步竟让我退至边缘,返身一看,杨尚竟已杀出群围,窜至我们身后,手上正牵了马,而他失血过多,唇色已是苍白,眼睑垂下,我已是不住地颤栗,一面将他扶至马上,他忽然反手一拽,要将我拉上马,我只是用力地要抽回手,若是平时,我定是不得挣脱,而他此时却是孱弱无力,眼睁睁地看着我后退几步,目光里却是迷惑,还有因伤口疼痛的隐忍。
我只作不见,再朝杨尚唤道:“快上马!”
杨尚却是一阵踌躇:“姑娘你!”
“快上啊!”我没有时间与他解释,只是推了他一下。
“把她带走!”马上已是气若游丝的他却是咬牙切齿地命道。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冲了杨尚疾言成色地恐吓道:“你以为带了我,还逃得了吗?他若死了,你家主子就趁早死了心思,什么都别指望了!”
他听得一愣,却是立刻回复神色,脸上一阴,即刻翻身上马,又朝身后喝道:“全军撤退!”
木预却是恨恨地瞪了我一眼,用尽了力气落了一句话:“每一次留给我的,都是不能离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些骑兵得了令,急忙抽身撤退,不消一会,便都随了杨尚,渐退渐远,慢慢消失在夜幕中。这场厮杀终于终束,雨早已停了,空气中却是泥泞气息夹杂着血腥。脑海中回荡着他最后撂下的话,心神俱散,是呀,从策马折回那一刻,我就不再打算随他离开,一低头,身上的衣裳处处血渍,多是他的,那有些恨意的话,倒让我放心,未中要害,才有力气说出这样的话吧,不禁苦笑一番,只是笑着笑着,又不觉眼里一热。
“你还要伫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这声冷若秋潭的话,不用返头也知是他。
要面对的,依旧无法逃避,如今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交待。这样想着,却听到他继续冷冷地说道:“利用朕的感情,护他周全,倒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我只能一声苦笑,一面要站了起来,不料身上没有力气,一时竟站不起来,暗暗思忖,这一夜的折腾,好像把我这一世的精力都耗尽了,事已至此,就像紧绷的弦蓦地断了,一张一弛也永远失了韧性。
半晌不回话,又纹丝不动,方让他有一丝诧异,他踱到我的面前,见我神色迷离,目光已是三分涣散,脸上才变了色,有些慌乱地俯了身子,晃着我的肩处:“寺玉,寺玉!”
我只觉面前有好些个皇上,晃晃荡荡,如影交错,头越发地昏沉,眼睑像山压下般沉重,一面闭上了眼睛。
这一昏沉,不知又是几个日夜。
等到睁开眼时,只见有人俯在榻上,一面握住我的手,一面侧头睡着,我抬头一看,却是彩烟,这一稍稍起身不觉扯动她的手,她蓦地惊醒,睁开眼便迎上我的目光,脸上露了欣喜若狂的神色,一面紧紧拽着我的手:“姑娘,你醒了!”
我点了点头,想要扬唇一笑,却见她竟然笑着笑着,落了眼泪,不禁也有一丝酸意,忙伸手要替她擦拭一面说道:“不要哭啊!”话一脱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竟这般沙哑。
她有些羞赧,一面点头一面自己拭去眼泪,又见我被自己吓着的模样,忙说道:“姑娘发了高烧,已昏迷了四天,嗓子定是烧坏了!”
已经昏迷四天了?我听得都有些心悸,再看向她憔悴的神色,不觉有些愧疚:“这几日是你守了我身边么?一定累坏了!”
她只是笑了笑,一面摇了摇头:“姑娘一日不醒,我也放不下心!”
正说着,帐帷被掀开,却是灵儿正俯身进来,她一眼望见我,脸上也是一阵惊喜,忙上前说道:“姑娘醒了?”
我点了点头,却是累得不愿多言。
“我这便去告诉小姐,省得小姐还担心得要命!”她自顾自地笑着说,一面转身又出了营帐。
昏沉了四日,竟是一点知觉都没有,阖上眼的那一刻,竟以为自己再没有力气睁开眼,我的这个身子,虽是破败不堪,倒很有几份韧性,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彩烟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却是笑了说道:“姑娘这次昏迷,高烧不退,又没有一丝知觉,真要教我们吓坏了,只有那随杨夫人一起来的徐大夫,却是不慌不忙,断定姑娘一定无事,还说四天后必能醒来,不料今日,姑娘果然醒来了,那大夫倒真是医术高明!”
徐大夫么?我暗暗念叨着,不禁开口问道:“那大夫还在吗?”
她点了点头,笑了说道:“当然在!姑娘未醒,他哪能走,皇上下了令,御医营里的大夫要日夜候诊着!”
我听得才放了心,正说着,却是叶离离在灵儿的搀扶下,远远望见我,脸上却是莫名神色,倒像是悲喜交加。又缓缓走了进来,小心地坐了榻前。
“离离!”说了几句话,嗓子反而好些了,她点了点头,一面握住我的手,却是返头朝彩烟说道:“是不是该去请大夫来瞧瞧?”
彩烟才一副恍悟的模样,忙点了头,一面转身出帐。她又朝灵儿看了一眼,灵儿却是得了什么示意一般点点头,又返身要出去。
“等等!”离离却又唤住她,一面指了案上的茶盏:“替寺玉倒杯茶吧!”
她忙至案前,倒了茶水,一面小心端了过来,叶离离接过手才说道:“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