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灵儿出去了,她才转过头来,一面将茶递给我:“嗓子斯哑成这样了!”
我接过茶水,这才觉得口渴难奈,一口气便喝尽了,才将杯子递给她,一面笑了笑:“好多了!”
她眼里却是一阵疼惜,一面接过瓷杯,看向我,却是欲说还休的模样,而我心里也有话想要问,不觉两人异口同声:“寺玉!”
“离离!”
她摇头失笑,一面指了我:“你先说吧!”
我吸了口气,才开口道:“离离,那晚是你安排的?”
“是,这倒是我想要问你的!”她径直点了点头承认,一面又转了话问我,“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留了下来!”
这话如今倒是我的痛处,因为不能解释,但迎着她殷切的目光,想了想才说道:“因为走不走,都没有了意义!”
“为什么?”这答案自是让她不解,说了与没说倒是一个意思,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不是想念得要疯了吗?不是这一生一世就只要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四十九
我只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此时倒露了决绝的表情,绝口不谈。这样执拗的举措让她有些泄气,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以目光探究我内心里藏着的答案一般,半晌,平日柔媚若秋波的眉目一转,忽然开口问道:“寺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什么?”她这一声突兀的询问教我心底莫名不安。
她想了想,却又是摇了摇头,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只是想起,你曾说过,有些事情,你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我蓦地一愣,转而想起杨溥被逮进诏狱时,为了让她安心,而一时语快透露了一些历史,竟教她记了心上,只是见她也是猜测的神色,便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不过是我自己的心意!”
她又是一脸怜惜,叹了口气一面握住我的手,缓缓说道:“寺玉曾经说过,自己的感情,不能在一旁等着,而要守着!”
很多年前说过的话,数载之后依然如此,有些话经得起时间的洗涤,无论星月沉沦,都不会低落。只是需要我守着的已不仅仅是感情。又听她继续说道:“算了,我是瞧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
“只是以后,你再也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了!”我忙接了口,打断她的话,“你已不是独自一人,你有丈夫,他是皇上的臣子,你若走错一步,教他怎么面对皇上,而且,!”
我顿了顿,又看向她越发隆圆的小腹,接着说道:“你们还有一个快要出世的孩子!这样的幸福,是耗尽你的十载如花似水的年华才换来的,怎能不好好珍惜!”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自己的腹处,一面抚摸着,一面又抬了头看我,半晌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寺玉!”却没有旁话,那一丝哽咽却惹得我也是好一阵心酸。
相看无语凝咽,却教帐外的脚步声打断,一齐转头看去,却是灵儿掀开帐帷,而俯身进来的便是那徐大夫,彩烟也尾随身后。
灵儿引了大夫走上前来,彩烟忙将椅子搁了榻前,请他坐下。他一面拂了拂长袖,一面点头坐了下来。
却不急着替我把脉,认真端详打量我的脸色,半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却是朝了叶离离说道:“恐怕得仔细诊断一番,还请夫人和两位姑娘回避!”
彩烟有些不解,却是看向我,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听从大夫的话。叶离离也起了身,灵儿忙上前搀扶,只是一会,帐内只剩下我与大夫两人。
待脚步声渐远,他才看向我,一面伸出手,侧首把脉,脸上神色却是认真专注的。
“思虑气结,欢喜过度,惊恐忧伤,怒则气上!”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姑娘一夜之间,这忧思喜恐,倒真是一一经历了一遍!”
我听得只能苦笑,他早是知道的,何必又再说上一遍。
他也笑了笑,一面踱回案上,便要开药方,一面说道:“话还是老话,若不放下,无药可治,而且病情越来越糟糕了!”
药方写好后,又踱至我的榻前,将药方递给我。我接了手中,却是看也不看,一面问道:“我的病情,你可与皇上说了?”
他点了点头:“皇上问下来,当然要说!”
“是吗?”我不禁皱了眉头,又不死心地问道:“连医治的法子也说了?”
“医治的法子?”他也皱了皱眉头,迎上我询问的目光,却又笑摇了摇头:“没有!”
我听得心里才舒了口气,脸上不禁也露了丝放心的神色。
“怎么?姑娘如今想试了吗?”他却依旧笑了笑,一面收拾药箱,却是头也不抬。
“真的可以忘记吗?”我还有一丝怀疑。
“可以!”他虽是轻轻地阖首,却笃定沉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加了一句,“忘得干干净净,就像是新生婴儿的记忆,一片空白!”
虽是希望的效果,我的心里还是莫名地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好,大夫可以将药给我?”
“当然可以!”他笑了笑答道,“药制出来就是救人用的,既然姑娘正是需要它的人,当然是赠给姑娘!”
说着,既然又翻开药箱,在最底层抽出一个屉几,里面装着一个玉色的小瓷瓶,他将它取出,又自顾自地看了一眼,喃喃道:“倒底有需要你了!”
这才递给我,只看这瓷瓶,瓶身光滑,色泽圆润,浑然天成,倒像是上好的玉般。他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却淡淡地说道:“这里面的药,也是无色无味,服用过后,于身体无害处,只是记忆会一点一点地消逝,不足十日,一切前事都不再记得!”
我将它握了手中,却如握了千金的份量,心里更是沉重不堪。
他已将药箱又收拾好了,却是站了起来:“药方也开了,不过是怡神缓怠,只是让姑娘身子舒适些,药还是要先服着!”
我点了点头,一面朝他笑了笑:“谢谢!”
他不置可否,也是淡淡地笑了笑,只是转身掠过的一眼,却是有些莫名深意。
待他走后,还来不及松口气,帐帷又被掀开,却是彩烟已经进来了,径直坐到榻前:“大夫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将药方递给她:“按这个抓药吧!”
她接过药方,立刻便转身要去抓药,我低头一瞟,身上早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不禁将她唤回:“彩烟!”
“什么?”她返身问道。
“我的衣裳呢?”脱口而出后,又觉不详尽,忙加了一句:“就是那日,那件脏衣裳!”
她侧头想了一会,才笑了笑:“这几日未得空,只将它搁了一旁,还未送去洗,姑娘想要穿,我立刻拿去!”
“不是!”我忙摇了摇头,“把那衣裳给我吧!”
她虽然有些不解,却点了点头,返身朝屏风后走去,只是一会,便将那衣裳翻了出来,一面递给我。
那不过是一件淡兰色的襟衫,衫摆好些泥泞污垢,将它小心展开,胸前处却是血渍斑斑,彩烟看得也是一阵皱眉,不禁开口道:“怕是洗不掉了,不若替姑娘扔了吧!”
我却摇了摇头,一面指了那污脏之处:“将这里洗干净便好,替我留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一面接过衣裳,转身便出帐去。
那血渍都是他蹭上的,不知道他伤势可好了,那日见到一箭射去,只觉心里空空荡荡,一时间竟忘了痛是什么滋味。如若不是那一丝颤栗,那一箭是否要穿膛而过,皇上的杀心竟已到这地步,张开手,端倪着手心里的瓷瓶半晌,不觉已将唇咬得溢出一丝血腥味。
这一病又在榻上躺了数日,每日的药我都按时服下,希望身子快些恢复得可以下榻。一个产期将近,一个病怏怏的起不了榻,真教彩烟与灵儿两个丫头忙或的。于是将叶离离移了杨大人的帐营中,有他照应着,也让我们更放心些。
这几日,皇上没有来帐中,昏迷时他倒常坐了榻前,只是凝视着毫无知觉的我,如今醒了,他却不来了。心里终是气恼吧,我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每日坚持服药,又照大夫叮嘱行事,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已可以下榻稍稍走动,只是脚一触地,那种软绵绵的虚无感从头至脚,经此一折腾,这身子真的越来越破败。很少出营帐,下了榻也是俯了案前,彩烟见我无趣,不知从何处寻了书,还有笔墨,宣纸。无事的时候,便临摹小楷,或是捧了本书看了半日,彩烟也坐了下来,一面将香团搁了我的怀里,一面又是热茶一杯换了一杯。营中越来越冷了,身上已披了厚厚的裘襟。偶尔她掀开帐帷进来时,北风呼啸掠过,径直溜进了营中,不觉打个冷颤。
虽是不出营帐,自有彩烟进进出出打探好些消息,或是叶离离携来的战事,都是杨溥有意无意的提及。自那营中一战,不过三日,皇上便派军袭击隘口,而后更是三日一交锋,只是再怎么斡旋,终是进攻得不得突围,守成的不敢贸然调度。皇上等张辅的大军回调,却不料二王爷时不时又是金蝉脱壳,夜半大开城门迂回突袭,二王爷与他竟配合得默契,教张辅的大军进不是,退不是,只能伫扎城外,寻时机行事。
如此说来,只要二王爷不兵败倒戈,木预这处也不得大肆开战。我掐算时日,乐安城破之日倒还有一段时候,无论放不放得下心思,我都只能呆了营中,静观其变。
这日依旧俯了案前,已提笔临摹了半日,腕处已有几份酸意,一面搁了笔,端起彩烟早准备好的清茶,缓缓地呷着,茶入喉间,自是一丝暖意入胃。又起身踱至屏风处,将那清洗好的襟衫取下,襟摆的泥泞污垢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不觉指尖轻轻划过,呆呆地看了半晌,才将它叠折,搁了榻上。又有些无所事事,才要返回榻上,忽然帐帷被掀开,不抬头看便知道,如今进这帐里的人,不是彩烟便是离离。
“姑娘!”不料,却是李典的声音,我这才抬了头,笑了笑应道:“李公公!”
细看之下,才见他神色焦虑,大冬天的额上竟渗了汗,他径直上前,也失了礼数却是急急地说道:“皇上受伤了,姑娘去瞧瞧吧!”
“受伤?”我听得一愣,还有些恍不过神
五十
他忙不迟迭地点头:“皇上今早出的军营,刚刚才回来,身上受了伤,流了好多血!”
我听得心有余悸,忙问道:“什么伤?大夫可去瞧了,严重吗?”
他慌忙点头:“太医正在营中替皇上疗伤,好像是箭伤,姑娘看看便知道了!”
我起身便随了他身后:“走吧!”他脸上露了丝释怀的神色,忙点头,一面侧身引路。
这一出了帐中,我才惊觉已是天寒地冻,北风迎面掠来,直将脸额刮得生痛生痛,又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随了他走得更快些。至皇上的帐处,帐外却是围了好些大人,一眼便望见杨溥,他也瞧见了我,还有一丝惊讶,只是转瞬又是明白的样子。我只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李典替我掀开帐帷,一俯身便进了帐内。
只见榻前围了好些大夫,进了帐,才放慢步子慢慢踱到榻前,只站了一位大夫身后,一眼望见躺了榻上的皇上脸色苍白,眉头拧成一处,又要忍了痛意轻咬着下唇。而一位大夫手持着剪刀,正埋头小心翼翼地剪破他肩处的战袍,露出白色的中衣,已被鲜血染红一片,再将中衣剪开,才露出黯红伤口,赫然一支箭头正深深嵌进肉体中,几乎是穿肩而过,我看得心里是侧侧寒意,不觉也咬着下唇。
大夫又转身取刀,我这才侧了身子,踱至他的身旁,替下那正要给他拭汗的宫人。
接过锦帕,伸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原先还是半阖着眼睛,手刚触上他的额处,蓦地睁大眼睛,恰好迎上我半垂的目光,他瞧见我,脸上神色却是百转千回,最后止于一丝漠然,竟撇开头望了旁处。
“皇上,臣要将箭头剔出,请皇上忍痛!”那执着刀的大夫忽然开口说道,他点了点头,示意大夫开始拔箭,大夫神色也凝重起来,一面俯下身子。
我瞧见他手上从火中虑过的刀与镊子在烛光下锋芒毕露,不觉倒吸了口气,又见他径直要以刀挑剐伤口,不禁开口道:“不上麻醉药么?”
大夫停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
他只作未听见,看向大夫,却是不容置喙:“拔箭!”
我只能暗叹了口气,不忍看那血肉模糊,只转了头看向他,脸色已是惨白,却强逞着咬唇作了凛然的模样,于是握住他的手,察觉到他指尖一颤,许是我的手太冷冰了,不禁笑了笑:“痛就拽紧!”
他不及回话,大夫的刀已落下,他咬牙不支声,嘴角一丝抽蓄,清秀眉目已拧作一处,手上已不觉用了力气扼住我的手腕。幸好大夫工夫娴熟,不过半刻,箭被拔出,又立刻上药,止血,包扎,这一系列的动作也是须臾间完成,待到伤口处理好了,大夫的额头上却是大汗淋淋,脸上也是大大松懈的神色。又叮嘱了不宜事项,开了药方,才出了营帐。
李典按了药方,忙下去料理煎药诸事,于是不过一眨眼间,营中却剩下他与我二人。
他被这一番折腾搅得倦了,竟闭了眼仿佛昏睡过去,手上却还握住我的腕处,平日何曾见过他这样虚弱的模样,不禁一丝心疼,只坐了一旁,动也不动,凭他这样拽着,又一手替他捻好裘褥,替他擦拭额上的汗。随意瞄了眼前的香炉鼎,镂空雕花里炭燃得快尽了,火势越来越小,不觉有一丝冷意,蓦地发现身上未着裘襟,许是刚才出来的匆忙,怪不得觉得分外得冷。
约模这样坐了半个时辰,才见李典正端了药进来,踱到我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道:“睡了?”
我点了点头,他又探头看了一眼皇上,脸上却是笑了:“唉,瞧这样子,睡得熟了!”又转头看向我:“奴才笨手笨脚,侍候得不适!幸好有姑娘在这里照应!”
我只是笑了笑,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公公累了,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他就寻着我这话,于是忙不迟迭地点头,笑着说道:“那就麻烦姑娘了,药搁了案上,皇上醒了便服用吧,若是有事,只消唤奴才一声,奴才就在外头候着!”
我点点头,随了他去。帐帷被放下,我的叹息声也落了下来,难为他绞尽脑汁,想了这些笨拙的借口,又返头看了榻上的人。睡着的时候,神色渐渐松懈下来,已是许久未这样端详他的模样,这眉目还若从前,只是神色已大有不同。从那个明眸聪慧的孩子,亭亭玉立的少年,如今是越发地英气逼人,那种帝王气势常压迫得有些窒息,一挑眉,一转目都变得意味深长。转而又思及这伤,这射出的一箭,应是凌厉凶狠,却也是力道不足,终是未穿筋伤骨。恐怕是他吧,倒真是耍了性子“睚眦必报”,一箭还一箭,心里又是疼痛又是啼笑皆非,想想又罢了,快要结束了,这些扯不清理还乱的一切。
正想着,帐帷被掀开,却是彩烟正站了入口处,李典一面引了她进来。
她一进帐,就要唤我,我忙伸了手指作噤声的模样,她瞅了一眼榻上,才点了点头,却是轻手轻脚地踱到我身旁,手上却是裘襟,一面替我披上,一面嗔怪轻声说道:“出来也不披上衣服?”
我只是笑了笑,一手拥紧了裘襟,她才瞧见我的一只手被他紧握着,忙伸手替我系好缎带,不觉触到我的指尖,不觉担忧地说道:“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觉被握住的手上一紧,忙转过头去,却见他已睁开了眼睛。
彩烟忙俯身轻唤道:“皇上!”
他挣扎着要坐了起来,我忙上前搀扶,不料这一立起来,许是坐得久了,气血冲上,有些晕眩,站得不稳,听到彩烟急急地唤道:“姑娘!”慌忙要扶,还未触到我的肩处,却教他一手揽下,有些跌坐了榻上。
待到回过神,几乎落了他的怀里,又忙要起身,却教他一把拽住,在我的耳边低声说:“别动!”
这一声低语,仿佛忍了痛意,我担心扯到他的伤处,不敢忤逆,只好顺势坐了下来。
他将一直握着的手搁到眼前,松开手,我的手腕上已是淤青一片,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一面软了语气:“痛吗?”
我只是将手慢慢抽回,一面笑了说道:“比起皇上的痛,何足挂齿!”
他听了却是冷笑了一声:“你何时也会说这种话!”
我只是低头笑了笑,并不在意,他却又咄咄逼人:“是了,你在宫里时,倒是知进退,懂礼数,话更是说得婉转圆滑,尤其是欺骗朕的时候,更是无懈可击!”
这话教我一怔,抬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受伤,愤怒甚至有几丝孩子般的较劲。我不觉暗暗失笑,不理睬他,却是要起身。刚刚还冷嘲热讽地训斥,见我要起来,又慌得一手拉住,我只得朝他笑了笑:“皇上该用药了!”
他才松了手,我得了教训,缓缓站了起来,彩烟忙一边扶着:“我去端药!”
“拿下去热吧,早已凉了!”都一个多时辰了,早该凉透了。
彩烟点了头,一面端了药出去。我这才返身坐了一旁,他却一直盯着我,盯得久了,终于有些尴尬,开口转了话说道:“伤口还痛吗?”
他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已缓和了许多。
“那还要逞强,不用麻醉药,偏要学了那关云长忍痛剐肉?”我借势教训起他,只惹得他轻笑了一声。我瞧了这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已是温柔和熙,目光如水。
他又握住另一只手,一面挑了眉头:“这么凉!”
“一直是这样的,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我又要将手抽回,他却拽了不放,一面又用手抚过我的脸,指尖掠过唇处,轻声呢喃:“冷吗?”
不待我回答,一面掀开襟褥,指了他的身旁:“坐这里!”
我听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得他正色道:“我不会要你!”
这话入耳,只让我啼笑皆非,他倒是坦言直爽,遣词用语都不懂得委婉,只是郑重的表情,叫我知道它的份量。于是顺了他的意思,坐了裘褥内,确是暖和了许多,他侧了身子腾出地方,我只是挨榻弦处,尽量不撞上他。
只一会,彩烟便又端了药进来,见着了这一幕,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又迎上我的目光,慌忙低了头,匆匆将药端至我的面前,我接过药,一面作随意的口吻朝她说道:“先下去吧!”
她一愣,倒也回复得快,立刻又点了点头,撤了出去。
这才小心地吹嘘,将药匀得凉一些,用唇轻触试温,只觉已是适中了,才一勺一勺地喂他,倒是很规矩,顺从地喝药,只是喝药时的目光不曾游离一下,终于药碗见底,才一面搁了旁处,却发现彩烟未将清茶一并端来,便要下榻。
“怎么了?”他抬头问道。
“倒茶,皇上刚喝了药,冲冲口里的苦涩!”
五十一
“不用了,朕不用喝茶!”他却拦了下来,“陪朕坐一会!”
返头便迎上他殷殷的目光,这般熟悉,每一次都要向我证实,我是唯一不会欺骗他的人,如今既知道我辜负了他一片信任和感情,却还以这样的目光注视。愧疚又泛上心头,强笑了笑:“皇上累了就睡吧,我坐了这里陪着,好吗?”
他点了点头,又真是倦怠得不行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到他睡得熟了,我才轻轻地扳开握住腕处的手,不觉他的眼睑一颤,幸好并未醒来,再轻手轻脚地下了榻,离得他太近,会让我有些不安。
下了榻,又替他捻好被褥,这才转身,一眼便看见案上书籍,奏折堆积,也是没个整洁秩序,想了想,终是置之不理才好,于是又走向帐口处,掀了帐帷,便知道李典正候了帐外。
“姑娘!”他见了我,忙招呼道,一面又瞄了一眼帐内。
“服过药了,已睡着了!”我瞧他担心的神色,立即回答他心里正思量的问题。
他听了,脸上也是一阵松懈,又看了我:“姑娘要回帐内?”还不待我答话,又急急说道:“皇上醒来要是见不着姑娘----!”
我伸手止了他的话,笑了笑说道:“这两日,我就在这帐里照看吧!”
这话落了地,他一愣,随即又笑逐颜开,乐呵呵的模样,忙不迟迭地点了头,我又拉了他,指了身后那一袭旁榻:“替我将这榻收拾一下,还有帐里那座琉璃屏风也替我移了这里!”
他听得稍稍迟缓,只是转瞬即逝,立刻又点头:“我这就去替姑娘张罗!”
瞧得他走得远了,帐帷要落了下来,却教我伸手拦住,只是一瞥,却见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伫在入口,不觉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刻有好些东西都如行云流水慢慢逝去。
李典行事干净利落,不过半个时辰,就一一收拾张罗好了。皇上的营帐宽敞,除了主榻外,那一袭旁榻平日倒也无人使用,如今收拾好了,打算这几夜都躺了将就,又将那弧形的屏风移了榻前,倒遮挡得严实。待他伤势痊愈,也需要三五日,参军议事怕也要耽搁下来,倒不怕自己呆了这里惹了不便。
他这一觉睡得沉沉,这一日都未醒来。我只小心照看着,或是捧本书瞄上几眼。等到夜里倦怠了,见他依旧睡得安稳,便和衣卧榻歇息,只是苦了彩烟,硬要守了身边,不得己,便拉了她与我挤在榻上将就。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彩烟已不在身边,揉了揉眼睛,估量已近午时,原先是夜不能寐,如今却是常常一昏睡便至第二日晌午。低了头不经意一瞟,却见自己只着中衣,但却整齐熨贴,抬头一看,襟衫正挂了屏风上。定是彩烟替我将衣裳褪下,便起身去拿襟衫。
“醒了?”他的声音从屏风另一侧传来,却是慵松懒散的语气,我不禁一颤。
忙扯下襟衫,一面帮作镇定地答道:“嗯!”一面急急地将它穿好,那一侧却没有回话,待我穿戴好了,方转出屏风,却见他依旧是躺了榻上,不禁暗暗失笑。
一面走上前去,看他脸色已不那么苍白,竟还有一丝气定神闲,也放下了心,不觉舒了口气:“好些了?”
他不答话,却指了那屏风说道:“什么时候将它撤了?”
我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余意未尽的质问,早已思量了许久的话,正不知寻了何时开口,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踌躇之下刚至口中又咽了回去,恰巧彩烟正掀帘而过,瞧见了我们,忙俯身唤了一声:“皇上”
他却看了我,示意我将那未脱口的话说出来。不过眨眼间,我又将这心思在脑海中思忖半晌,不觉长叹了口气,返头朝彩烟说道:“先下去!”
彩烟诧异不解地望了我,竟伫着不动。这一日之内两次将她遣了下去,与皇上独处。我看了她一眼,稍稍提高音调:“下去吧!”她又瞄了一眼皇上,这才低头转身。
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看回他,一面踱到他的榻前,却是半蹲了下来,深吸了口气,又转头看了那屏风,笑了说道:“皇上什么时候要撤了它,不过是一句话!”
他眉尖轻蹙,仿佛察觉到异样一般,只是不解地看了我。
我只伸了手,抚上他的眉宇间,轻轻摩挲,一面慢慢说道:“再这么皱下去,这里真要烙了个川字了!”
“教朕最不省心,还不是你?”他将我的手拉下,嘴角噙了丝嘲笑。我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看着他说道:“皇上什么时候回京?”
“回京?”他这回径直笑了出来,侧头正视了我,一面反问道:“寺玉,你说朕该什么时候回京?”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样温言软语下的迫人气势,又袭上来,自己也辨不清真假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我觉得累了,想要早日离开!”
“离开?”他的脸上一时神色辗转几番,半晌才缓缓开口问道:“去哪里?”
“回宫!”我清晰地将这二字说出口。
他脸上一丝诧异,转而有些惊喜,眼睛一亮,只是一瞬间,又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
我点了点头,虽是轻轻阖首,目光却是坚定如炬。他有些欣喜若狂,一手抚过我的肩,将我揽入怀中,我能感觉到他手上的颤栗,这种狂喜的感觉,我也曾有过,甚至有些卑微和恐慌,生怕这片刻的幸福感转眼烟消云散。
他的颤栗没有太久,忽然又推开我,
看向我的眼神已是凌厉尖锐,语气蓦地冷然淡漠:“早日离开?你要我撤军?”
这目光语气蓦地转变,却早在我预料之中,他这般聪睿,不过片刻就恍悟这番话的余意。
“不是撤军!”话已至此,我后退一步,蓦地曲膝跪了榻前,他素知道我的性子,早先在宫里,是身不由己,而此处一跪,是近乎乞求。
他脸上掠过一丝慌张,迎上我的目光却依旧冷然,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场战争不是皇上的私怨,御驾亲征不是儿戏,皇上平乱铲逆,不是说撤便能撤,我知道成祖皇帝的遗命,我知道他的身份是皇族忌讳,他的存在可能颠覆朝野,令江山动乱,皇上为了天下安定誓必--!”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头也不抬,直视了前方继续说道:“但如果他不是建文帝的后嗣,如果无心江山,如果不与皇上分庭抗衡,皇上可以放过他,不伤他伤命?“
“但他是!”
斩钉截铁声音落了头顶,声过无痕,却是砸在我的心里,我咬了咬牙,一声呵成反驳道:“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那与不是有何区别?”
“什么?”他听得不解,目光犀利像要穿透我一般。
我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如果他失去过往的记忆,不知自己的身份,自视寻常百姓,皇上可否放过他?”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强隐了下去,只是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点了点头,缓了缓语气,才慢慢说道:“有一种药,可以令人将前尘往事都忘却,如若让他失去记忆,就与一个寻常百姓无异!”
“前尘往事?”他却喃喃重复这四个字,仔细端详了我半晌才说道:“连你也忘了?”
“是!”心中百转千回地疼痛,脸上却要佯作淡漠的神色。
这一个字落下,却像是落入寒潭深渊,没有一丝回音。
他半晌不回话,却是阖首沉吟,脸上神色莫测。我抬了头,淡淡地说道:“而我,也不再与他相见!”
他蓦地抬了头,眼里却是复杂的神色,一面伸了手要将我拉起,我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径直被他拽入怀中,离得近了,却是定定地盯着,仿佛要从我的表情中寻找什么,忽然又俯耳轻声问道:“真的与朕回宫?”
我点了点头,强笑了笑,一面说道:“皇上,我真的累了,身心疲惫,已经倦怠得不愿去想任何事情!”
他又是凝视半晌,忽然低下头,我不禁闭上了眼睛,不料他却是靠了我的肩处,俯了耳旁:“什么时候,你对朕能有这一半的心思!”
声音冷涩凄苦。我蓦地睁开了眼睛,却是僵立这个姿势,直到被他轻推开:“出去!”
我才恍过神来,却见他已闭上了眼睛,脸上已无一丝波澜。我退了下来,慢慢踱出帐,掀开帷幄,正迎上李典的笑脸,却听得身后砰地一声,却是瓷杯狠狠撞在地上裂碎的声音,李典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转而是惊骇不解,我只是低了头,避过他匆忙出了帐内。
一路有些昏沉地走着,只想快些回帐内,终于到了帐口处,却迎面撞上正要出来的人,顺势跌坐了地上,却听得那人急急唤道:“姑娘!姑娘!”我抬了头,正是彩烟担忧惊恐地瞧了我,我想要挑嘴笑笑,示意她自己没事,唇未扬起,泪却落下,一时竟汹涌澎湃不得收拾,将她搅得手足失措,慌得不知如何,又见我几乎要径直坐了地上大声哭泣,又忙将我搂入怀中,一面轻拍我的背上,一面喃喃安慰:“哭吧哭吧,心里不痛快,哭出来就好了!”
五十二
自从与他说过那番话后,连着几日,不闻不见,便是去他的营帐也被侍卫拦了下来。只得折了回来,路过杨大人的帐前,正巧灵儿从帐内出来,见了我却笑了:“姑娘是来找小姐的么?真是巧,小姐也正要去帐里寻姑娘呢!”
我点了点头,朝帐内看了一眼:“离离一人在里面?”
“是啊!”一面说着,一面替我掀开帐帷,我弯腰进去,一眼便望见离离腆着肚子正卧了榻上,慵怠懒散的模样,她见了我,想要坐了起来,我慌忙上前止了她:“别动!”有些无奈地看了她说:“大夫不是说了,产期愈近,愈要小心嘛!”
她笑了笑,却是不置可否,掐指算来,还有二十日左右便要临盆,这些时日越发地不要碰了磕了。照这样子推算,定要在营里出生了。瞧了她不在意的模样,我却是很内疚,若不是为了我,她何需在军营里,比起侍郎大人府上,这里的环境简直恶劣。
她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却是笑着说:“ 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这点累还是受得起!”
我只有哭笑不得,一面指了她的腹处:“你受得起,他受不起啊!”
她依旧是笑,一面指了榻弦:“寺玉,坐下来吧!”
我顺势坐了下来,她却端详了我一番:“脸色难看了!”
我只是笑了笑……又与她说了些闲话,瞧着她又有些犯困的模样,便起身回了营帐。
回去的路上,又撞见了李典,他见了我忙俯身招呼:“姑娘!”
我点了点头,想要张口询问他的伤势,又觉得实在是多此一举,便噤了声,一面正要越过他,不料他却伫了原处唤道:“姑娘!”
我转了身看向他,他却是讪讪地笑了笑,才说道:“皇上这几日怕是心情不好,所以才---!”
“我知道!”我忙打断他的话,我不仅知道他心情不好,更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这样想着,不觉惨淡地笑了笑,落了他的眼里,却是黯然伤神,又惹来一声惋惜怜悯。
不待他开口再说些什么,我只笑了笑:“公公好好照料皇上,我先回去了!”说完,便抽身离开,只将他撂在那里空叹息。
等到他的伤势痊愈,又是十日有余,时节也进入了寒九。行军打仗,常常耗时一年半载,因为要顺着天,地道将一类,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宜交战,所以军营中反倒是一派太平,虽然只是短暂的,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只是木预心里却要烦躁不堪吧,他曾经说过,行军打仗,最扰人的便是寂寞。当决定了一些事情,心里开始彻彻底底地怀念,将他将说过的话在心里思忖一遍又一遍。
更重要的是,离离的产期将近,幸而杨溥无需在这样的天气领兵出战,才得以日日守了身旁。皇上那处未得允诺,只是我知道,他心里正在思量此事。撇开私怨不谈,战争从筹备到爆发,都是劳民伤财,有伤国本。如若能不废一兵一卒,而将这场谋反乱战平定,又有何不妥。如今我只能等,等他开口发话,而等待的日子是一种煎熬。
这日黄昏正俯了案边,随意翻了翻书,忽然彩烟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一眼望见我坐了绒毯上,忙上前说道:“姑娘,叶姑娘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我听得一愣,幸而立刻反应过来,忙站了起来,彩烟也上前扶我,一面说道:“刚刚说肚子痛,大夫来看了,说是怕要生了,赶紧寻产婆去!”
“这是早产么?”我心里却在寻思,日子好像还未到啊。彩烟却是摇了摇头,有些讪讪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早产这二字总让我心有余悸,多半是早先电视剧上总那么演着,心里想着越发不安,一面便拉了彩烟出帐。
还未至帐口,便见杨溥正在那里踱来踱去,急得倒真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忙上前去,他见了我勉强笑了笑。
“在里面?”他不用回答,我便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传了出来,而他额上的青筋更是和着这一声声的惨叫而一下下的突出。我听得只觉发怵,想要开口安慰,自己却已是忧心忡忡,只能站了一旁。
因为是黄昏,夜色渐深,寒风越发凛冽,我不禁裹紧了裘襟,彩烟见了,忙靠得近了,轻声问道:“姑娘冷吗?”
我摇了摇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帐内,灵儿在帐内照应着,离离的惨叫声越来越频繁,听得我胆战心惊,只是如何担心也无济于事。忽然帐被掀开,却是灵儿正端着浴盆匆匆忙忙出来,杨溥慌忙截住她:“怎么样了?离离还好吗?孩子呢?”
“还好还好,姑爷不用担心!”她忙不迟迭地点头,
“怎么这么久,她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他还未说话,灵儿只是快速抽身一面走开,一面说道,“我的好姑爷,别挡路啊,我要去换水!”
我忙示意彩烟进帐内去帮忙,一面轻轻地扯了杨溥的衣袖,安慰道:“杨大人不要急了,灵儿既然说了没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自觉有些失了态,只能强笑了笑,却依旧是踱来踱去,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焦虑。
忽然帐内就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空旷的夜色中愈发地嘹亮,杨溥听得竟有些发愣,半晌才喃喃自语:“生了?”
我瞧得有些莫名感怀,朝他点了点头,笑了说道:“你做父亲了!”
他这才恍过神来,有些欣喜若狂,一面转身冲进帐内。
我看着他的身影,不禁摇头失笑,彩烟恰好掀帘出来,见了我忙上前笑着说道:“真是个男孩!”
“是吗?”我望了一眼帐内,此刻杨溥正俯了榻前,与离离一起深情注视着他们的孩子吧。
“嗯!”她笑了笑,又轻蹙了秀眉,仿佛是喃喃自语道,“以前总听人说,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杨姑娘的孩子却是小小的,皮肤皱皱的红红的!”
我听得不禁扑哧笑了出来,瞧着她难得有些迷惑的神色。
“姑娘笑什么?”她被我笑得有些不自在,忙问道。
我只是笑而不语,想着那个小小的皱皱的孩子,生命实在是很奇妙,当我们还是孩子时,不明白自己从何处来的,而后那些科普知识教我们知道了生命的形成与孕育,生已可知,却不知道死了会如何,真的是化为灰烬,荡然无存了么?
“姑娘进去看看么?”彩烟已踱了我的身旁,瞧了我已有些失神的模样,小心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才将视线转了回来,笑了笑道:“这一折腾怕是累极了,就让杨大人陪着,我们何必去打搅?”
“那我们回营帐吧!”彩烟一面替我将裘襟的绸带系得紧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眼前一亮,仿佛有什么东西飘过。还来不及瞧清,便听到彩烟有些惊喜地说道:“下雪了!”
我听得一愣,再定睛一看,那在眼前如柳絮般飘扬的,真的是雪,不觉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是应了良辰吉时!”
这应是今年第一场雪,还不算大,谁剪轻琼作物华,仿佛飞袖间,细雪翻飞如花,落了脸上,丝丝凉意。不觉伸手,欲要承接这絮絮雪花,却是触手即化,水过无痕。不过是眨眼间,雪越下越大,竟有漫天飞舞的势头,抬头望天,暮色沉沉,只觉寥落高远,萧萧簌雪落下,寒风却息了声,转头又看向那帐内,已听不见窃窃私语。
“姑娘!”彩烟见我半晌不说话,有些担忧,一面轻扯了我的衣袖。
我只是笑了笑,一面喃喃道:“只是忽然想,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寂寞如雪?”身后却传来一声重复,我返过头去,便见他站了离我几步之遥。已有十日未见,不觉扫了一眼他的肩处,却看不出端倪,想必伤真的痊愈了。这一瞄,却落了他的眼底。
他慢慢踱到我的身旁,彩烟忙俯身轻唤:“皇上!”
我看了一眼彩烟,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一面退至远处。
他却站了半晌,而雪越下越大,原先是轻素减云端,不过片刻已是沈沈飞雪白。而他已不知心思落了何处,兀自沉吟中。
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哭泣的声音,划过这俱寂的夜色,不觉返头看了一眼帐内,那孩子又哭了么?刚来到此处,遇上一场初雪,却不懂得喜悦,只是孩子,什么都不懂,众人为这初雪的到来而雀跃,他却是哭他的,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所以做孩子是好的,我行我素,没有牵绊。只是时光不会任他侥幸,终要在他身上烙下印迹,世事终要与他旖旎纠缠一番,只盼他这一场生命不必华丽深邃,也不要幽苦艰绝,仕途,荣华,权势尚可轻触,只有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最难将息的情字,真要慎之又慎。这一番辗转思侧,又觉啼笑皆非,不过是个孩子,如花若锦,弦轴刚抽,我竟在这替他胡思乱想。
“朕可以答应你吗?”他的声音没有预兆地落了下来,愣是让我吓了一跳。待到恍悟过来,心里却是不解。转头望向他,却是瞧不出神色,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隔了眼前。
五十三
“这是什么表情,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应该是满意的神色!”我瞧不清他的脸,只听到这冷漠的嘲讽,“至少朕在给你选择的机会!”
一时间将各种心情按捺下去,一面俯身叩谢,一面抬头笑着说道:“谢皇上成全!”
从他的眼睛里,我瞧得出自己的笑容,不是灿若星辰,不是盈盈莞尔,只是平平静静,淡淡落落的一笑,却几乎将平生力气都用得尽了。
他却是盯了我半晌,神色已是淡薄漠然,又伫了一会,才拂袖离去,返头的一瞬,落下一句话:“你犹豫了!”
等他走得远了,彩烟才走上来,一见了我却是慌措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只是笑了笑:“我们走吧!”
孩子取名为暮念,因为是黄昏出生,又承袭一份十年天各一方的思念等待。这孩子很安静,绝大部分时候是酣睡着,不缠人不哭闹。还有些皱皱的眉眼,鼻唇依稀能看出袭承离离的样貌,若是再袭了杨大人那份清朗磊落,长大了又是一个丰神俊逸,好姿容的温润男子。
“寺玉笑什么?”叶离离正靠了榻上,目光却一刻不停地随着这襁褓里的孩子流转。
我笑了笑说:“我在想,这孩子长大后,一定又是个人见人爱的俊俏公子!”
叶离离也不禁笑了笑,一面伸了手要抚摸他小小的脸额,一面喃喃自语:“我希望他的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