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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绯俏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7

我忙摇了摇头,笑了说道:“没有,今日的汤做得很好呢!”

他听得才释怀得笑了笑,赵伯五六十旬的人,总是笑容可掬的模样,让人瞧了觉得亲切慈善,他又开口说道;“夫人多喝一些,都是滋补的药汤,夫人身子弱,一定得多补补,身子不好,将来怎么--!”他忽然止了话,只是笑得更添了份深意。

我听得啼笑皆非,自然而然地听得懂这咽下去的话。抬头不禁看了一眼奕肃,他却作了未听见的模样,依旧优雅地细嚼慢咽地用膳。夫人夫人的听着,早就在心里笑过好几回了。

有了意识的时候,已是待了这王府中,眼前的人悉心照料,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等到慢慢恢复了,只是告诉我他叫奕肃,怎么会是奕肃呢,我的心里掠过一丝讷闷,他不是当今皇上的四皇叔吗,不是明成祖朱棣的第四子朱高奕吗?于是脱口反问,话一落下,自己倒是吓了一跳,为何自己没有回忆,却又知道这些事情。他的眼里也是一丝诧异,幸而没有追问,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他不提过往,甚至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知道我的过往。但是他教我莫名安心,当一声声唤“奕肃”这二字时,不知是否是初相识,但却有故人相逢的熟悉。

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地被称为夫人?如果仔细想一想,怕是那一次,一个什么京城来的督察巡按,说是例行公事视察地方政务,竟径直来了府上。我在后园里坐着,忽然他们也踱了进来,那人佯装无意间扫了一眼,却是一番暗暗打量,直让我不适,一面起身便要回房中。却听得奕肃开口说道:“这是内人!”

他一面笑着作了恍悟的神色,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狐疑。奕肃站了一旁,却只是淡淡地一笑,只是目光里偶尔闪出一丝深邃。

我瞧了暗暗失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内人,只是见他正色的模样,这话说来必是有缘固的,也不纠缠于此,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份矜持作态的性子,不在乎被他毁了“清白”。

只是看了这人,觉得莫名心烦,便朝他们阖首笑了笑,便要转身离去。

他竟又开口唤了弦儿:“陪了夫人回去吧!”弦儿听了,只是一愣,不过幸好还算个机灵的丫头,忙点了头尾随。

不过是片刻之间,府里上上下下都改了口唤夫人。待到夜里,他竟然踱到我的卧房,又是一翻折腾,安置了一旁榻,又是将琉璃屏风搁了两榻间,作了遮挡。我虽是不解,却没有开口询问。心里的迷茫何止这一件,只是不知从何问起,眼前的男子真是人淡如玉,温雅柔润,最是那份沉稳淡定,无论做些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我倒是安生得很。

那里夜里,却是半晌不得入眠,只望了那屏风映了烛光,玲珑剔透,相互映着薄薄一层锦笼纱罩,越发朦胧摇曳。

“奕肃!”不禁轻唤了他一声,他的背影投了屏风上,却是轻微一辗转。

“怎么了?”他果然未睡着。

“今日来得是什么人?”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京城来的巡抚!”他径直答道,倒未听出一丝踌躇。

“在园里说的话,可是说给他听的?”

他点了点头,后觉我瞧不见,又出声应道:“嗯!”

他倒是有问必答,只是没有要深入的意思,简短的回答,干净利落的描述,忽然教我失了询问的兴子,不觉叹了口气。

他自然是听见了,却是半晌不吭声。我越发地清醒了,又望了梁上发愣,听得他也是辗转反侧,不禁笑了说道;“奕肃,难道我真是你的夫人?”

屏风那一侧却失了声音,寂静地若石沉大海。

“难道我们真是有婚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奕肃心里有所爱的人吧,所以要拒绝这件婚事,只是迫于世俗的压力,你又抗挣不得,所以才与我佯作是夫妻的模样,那人来府上是来打探的吧!那么奕肃喜欢的人呢,此时又在哪里呢,是躲在暗处了吗?只是以后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让那女子一世都躲了暗处吧?你们这里的男人不都有三妻四妾,可以娶回来作妾,只是在名份上要委屈她了。”我这样胡思乱想着,一面喃喃自语。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低声地说道:“好了,想些什么呢!”虽依旧是温言软语,却已有一丝不悦。

“奕肃,我常常胡思乱想,只是想要填满那段空白!”我又叹了口气。

晚膳过后,我只想着前几日看的书还未瞧完,便呆了书房中。

书房在阁楼中,红墙青瓦,高檐微翘。楼下竹篱成片,一带水池,石头彻岸,池水清幽碧朗。我凭阑俯瞰,黄昏落日,芳草萋萋,不觉有一丝落寞。一眼瞟见他正反手立在池边,池边恰好又是花廊,浅色背影落了眼底,忽然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颀长清冷,单薄地教人心疼。总是觉得,这样的背影见过许多次。

我不爱看四书,周礼一类,只是捧了诗词小传,呆了书房,常常半宿的时光一眨眼便过去。奕肃也俯案整理一些政务,于是书房里常常半夜还是烛光摇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习惯,不能安安份分地坐好。先是站了看书,站得累了,慢慢就蜷了书橱角落。

这日翻着秦观的词,三两行的掠过,有些凄婉哀伤,终是失意才子,惯有的落寞疏狂,虽然流连青楼,总觉他的生命中自有一场邂逅,自有一个相思情深的女子。一面想着,一面翻着。

忽然觉得烛影斑驳,微微一晃,抬了头,原来是他也踱了身边,手上端着烛台。

“看什么?”

我将书扬了扬,一面笑了答道:“秦少游的词!”

他顺势俯下身子,竟与我一起蜷了角落,一面认真去看那香墨沁人的纸页。

我恰翻了一页,一面指了这首,他顺势轻声念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我不觉喃喃重复这末句,心里浮出异样的悸动,不觉有些呆愣地盯了它。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失神,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头,依旧呢喃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怎样深沉的思念,才会有这样的回首,伤情处、竟是高城望断!可惜已是黄昏,灯火寂灭,已经看不清了,看不到了!”说着有一丝莫名酸意,又看向他:“只觉得那人很落寞,很可怜,不是一次离别,倒像是永别,即使返头看一千次一万次,思念的人已不在那里了,已经不得再相见了!”

他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我一时失神,只怔怔地盯着他,那手却是掠过眼睑处,垂眼才见纤长的指间沾了水气,原来是自己不觉落了眼泪,却迎上他依旧淡然的目光,不禁有些窘意,一面讪讪地笑了笑。他并不在意,却将书阖上,搁了书架上。又将我拉了起身:“时候不早了,该去歇息了!”

经他一提醒,竟也觉得有丝困意泛上。恰好听得屋外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了,随意一瞟,见他案上的折折本本的都撂了一堆,这样的小动作落了他的眼里,引得他也望了一眼。

“奕肃忽然成了大忙人了!”我指了那堆东西,笑了说道。

他只是淡淡一笑,却将烛台搁回了案上,一面朝我说道:“好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出门!”

“出门?去哪里?”这一日都不曾提过,不禁有些讷闷。

“去慈恩寺祈福!”他已替我推开门,“已经数月没有出门了,不闷吗?”距离上一次,还是三月踏春郊游,确实是许久未踏出府门一步了。

弦儿正候了门外,听到这边动静,忙侧身走了出来。他便顺势吩咐道;“送夫人回房!”

弦儿忙点了头应着,一面要替我引了路。

“你要呆在书房吗?”我却止了步子,转头看了他立在门槛处。

他点了点头:“还有些奏务要阅!”

瞧了他脸上神色平静,隐隐一丝温润笑意落了眼底,不禁也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不要看得晚了!”

说着,便由了弦儿在前面打着灯,慢慢踱回房里,至转角处,回首一瞟,却见他还立原处,像是看向这边,屋内的烛光焯烁,投在壁橱上,只是将周遭的一景一物隐得更加朦胧,独是他的身影愈发清晰。

过了转角,弦儿已是按捺不住地开了口:“爷今晚不回房了吗?”

“嗯!”我瞧了她脸上倦怠的神色,也在门外守候了许久。

她返头看了看我,眼底却是一丝莫名的神色,我自然瞧得明白,每夜收拾屋里的两张榻,都要露了一丝迷惑复杂,我只佯作未见,也不去提这话。我和奕肃分榻而眠的事,却只有这个丫头知道,便是赵伯也不会轻易入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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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学乌龟,慢慢爬……不要砸我!~~

五十九

第二日天气也很好,云淡风清,适合出门。慈恩寺在效外野林,去时需费上一些时候。

坐了马车里许久,随意掀了窗帷,探头望了一眼,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蓦地有些恍惚。

“要是觉得无趣,换马骑吧!”奕肃忽然开口说道。

“骑马?”我不觉放下窗帷,转头看向他。

他只是笑了笑,一面朝车夫示意停了下来,一面又下了马车。我忙随了他的身后,却见怀彻已被“赶”下了马背,奕肃牵了马正走了过来。

那是一匹棕色的马,高大矫健,毛发黝亮,奕肃身著浅色轻辉流纹长衫,自有一份雍容华贵,只是站了这马儿身旁,反倒觉得那上好的衣料是一种束缚,不觉要笑了出来。

他自然是收了眼底,却不在意。径直将马儿牵至我的面前:“坐上去!”一面说着,一面伸了手搀扶。

翻身上马,只是轻轻一跃,便稳稳坐了马背上,脚下踏住马鞍,并不觉得慌乱,不禁笑了朝他说道;“我以前就会骑马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将马鞭递给我:“小心一些!”

我接了手上,一面点了头,脚下用力一夹,马儿却是原地摇头晃脑,左顾右盼,我只好扬鞭一抽,它只闷闷地哼了一声,才开始缓缓抬起尊贵的蹄足,简直是亦趋亦步。怀彻恰好上了马车,返头见了也不禁笑了说道:“夫人真的会骑马吗?”

我佯作凶狠地回瞪了一眼,返头时恰迎上奕肃的目光,轻扬的嘴角暗示着他的忍峻不禁,自己瞧了马儿依旧是漫步的作势,不禁也笑了出来,不待开口,他已是纵身一跃,上了马背,正坐了身后,双手绕过我的臂膀,将缰绳握了手中。虽然是坐了我的身后,却是留了空隙,只是襟衫布料之间的轻擦。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进退有致。男子的气息还是迎面袭来,沉实却干净的气息,就像积淀了多年的沉香。

马儿仿佛知道背上立的是主人一般,不用扬鞭,便绝尘而起。

待到崎岖山路时,不免一阵颠簸,不过是衣带裙扬间的扶持,替我解了东倒西歪的难堪。

等到了寺庙前,已是近黄昏。

这座庙宇不大,因为在深郊野林,来此上香添油的人很少。等到我们进去时,已没有一个香客,只有身著灰衫的僧人,三三两两。

一个小师付引领我们径直往殿前去,行了惯例,净手上香。抬头仰望那佛像,不是金碧彩漆,只是一尊石佛,粗陋的雕刻,轻细的香火,明灭之间,香烟缭绕,佛的脸上瞧不出神色。殿上有些昏暗,我微微侧身,让一束光落了香坛前,瞧他沉默不语地燃香,曲膝跪了蒲团上,闭了眼,脸上神色依旧淡然,便是一丝虔诚也寻不到,他的心里在祈求什么呢,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这丝揣测涌上脑海,仿佛是思忖了很久的疑惑。

不过是片刻,便睁开了眼睛,起身将三支燃香插了香炉中。

这才返头看了我,不待他开口,我却摇了摇头:“我就不用了!”

他没有惊讶,点了点头,一面说道:“走吧!”

这座寺里的主持与奕肃应是熟人,仿佛早就替我们打点好了一切,收拾出厢房,安顿好跟随身边的侍从。

用过斋饭以后,站了厢房外,

“今日是十五,林间月色很好,要不要走走?”奕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已是十五了吗?我不禁抬头看了天空,果然是圆月之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我们便已在林间散步,清冷的月光透过枝枝桠桠,将石筑的天然小道映得斑驳一片。白日沉寂的如同世外桃源,夜里虽是更幽静,却因着这月色生动了许多。

慢慢穿木拂林,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随了身旁,不紧不慢。

他的府邸很大,走廊交错,他走得快了,我若跟不上又要在下一个转角犹豫半晌。 第一次跟了他身后,便是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分不清东南西北,索性坐了一旁的栏棂处,等着他寻回来。

幸而只是片刻,便瞧见那颀长的身影渐渐清晰,走到我跟前,却是摇头失了笑:“我倒忘了,你是最会迷路的!”

我笑了笑,一面替自己辩解道:“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以前很少在这种走廊里穿来穿去的!”

再与我走在一起,无论是在哪里,他都会放慢脚步,一直像是悠闲地散步一样。

这样走着,忽然想到王维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知道这林间小路上,会不会真的有清泉。这样想着,更是侧耳倾听。他瞧了我认真的模样,不禁问道:“在听什么?”

我忙伸了手指,作了噤声地姿势,他看了我一眼,却是笑了笑,果真沉默下来。

半晌,我才开口说道;“我想听听,是不是有清泉流淌的声音!”

“现在是冬天,夜里寒气重,清泉早已冷凝无声,听不见的!”他摇头失笑,又有些无奈地看了我。

我讪讪地笑了笑,一面借了月光,跨过眼前的乱石,一面低头说道;“就算有,我也听不见的!倒不是真的想听什么,只是凝神倾听,因为专注于某一件事,可以教我忘了其它!”

“奕肃,知道吗?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着,心里空荡荡的,伸手想要触摸,却只是一片虚无,我缺少的是一种存在感,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这“见”字落了音,恰好踩在棱角怪异的石头上,不觉一滑,几乎要摔倒,幸而他极快地一伸手,拽过我的手腕,稍稍一用力,将我径直揽了怀里,额头抵上他的胸前,下意识地要退后,却听见他俯在耳边的低语;“别动!”

这话教我蓦地愣住,来不及惊讶,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却有些自嘲的味道。又听得他低声说道:“听见了吗?”

“什么?”我不解地开口问道。

他伸了手,轻轻扳过我的脸,却是让我侧耳贴了他的胸前:“心跳声!”

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我真的凝神去倾听,而这一刻,不知道是这冥色的宁静,还是自己的心如止水,那心跳声充塞在耳中,一时之间竟真有天地俱寂的错觉。心下一悸,忽然觉得有些堵得慌,鼻子一酸,一面慢慢探出头来,他已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再抬了头,他的脸上回复了淡漠,依旧瞧不出一丝波澜。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佯作无谓地笑了笑,一面继续往前走。

“傍晚上香的时候,你是在许愿吗?”由着清朗余晖指引着,往林间深处走去,脚下碎石浸渍在月光中,也如玉肌一般柔润,这亘古不变的顽石仿佛也有流光暗转的温柔,不觉想起那石刻的佛像。

“嗯!”

“奕肃,其实我不信佛!”

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侧头,像是静待下文。

我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总觉得,我一定在佛前许过愿,而它没有实现我的心愿!”

“诸法因缘生, 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缓缓说道,“佛也无能为力时,就会用这话来搪塞你!”

不禁抬头看了他,却是逆光站着,终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原是疏狂嘲弄的顽话,却教他带了一丝无可奈何,又像是绵绵无尽的隐忍,让人觉得怜惜。便是佛此刻听了,怕也不忍责罚,独自惭愧去了才是。

心里莫名觉得悲哀,像是为了撇开这份沉重,便寻了玩笑说道:“这样的话,怎么也不该是你说的,傍晚还向佛许愿,夜里就说他的不是了!”

他听得也是笑了笑,正说着,眼前出现了岔口,一左一右,我不禁止了脚步。他继续上前,却是朝左走去。我忙跟了上前,一面问道:“这是往哪去?”

“再往前走,有一条江!”

不过一刻工夫,便出了林,抬头一看,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蜿蜒连绵而去,江水共长天一色,原来这夜空并不只有冰轮皓月,只是因为斑斓星辰都落了这江中。

原先很喜欢抬头看星空,一直睁着眼,仿佛要望眼欲川,一直看到眼睛酸痛。但总觉得星空离得太远,满幕明灭太过深邃,眼里总有一种薄雾,什么都不真切。如今是俯首望那星移影动,点缀了这条江河,不是波澜壮阔,却也明媚华美。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是淡淡地从头顶落了下来。

我点了点头,是要引我来看这星辰么?不禁转头看向他,他忽然伸了手,径直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将我的手覆了其中,看向已有此愣住的我笑了笑:“触到了吗?”

我只觉鼻子一酸,已有一丝哽咽,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听见了,看见了,触到了!”

六十

他微微扬唇笑了笑,依旧和熙轻浅,琥珀色的眼眸盛满了宠溺,又缓缓松了手,转头看向那水天相接的无垠处。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所谓良辰美不过如此吧。可惜折回时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连绵不绝,雨虽不大,只是等我们回了寺中身上已湿了七八分。回去时已是深更半夜,怀彻怀戚二人早已寻了出来,撞见我们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模样,怀彻却是作了想笑又不敢放肆的模样,脸上表情甚是便扭。怀戚却是慌忙替我们生火,取来干净衣裳。这二人一直随了奕肃身边,一个顽淘开朗,一个斯文内敛,都是二十出头的少年。

回了寺中,奕肃认为到底是佛门清净之地,不便打搅。只遣了他拿来干净衣裳换下,并不惊动寺中已睡下的僧人。寺中的师付习惯清冷,炉火添置得少,只将余下的搁了我的厢房中。将床上帷幄放下,轻手轻脚地换下了湿衣裳,这才掀开了帷帘,便瞧见他正背朝着自己,站在火炉旁。

他已换上干净衣裳,头发却还是湿漉漉地,已有些散乱地落了背上。水珠顺了长发淌了下来,素日沉识雍容,风神俊朗,今日终于见识到他有些凌乱的模样了,不觉笑了出来。

原是背对着我,将湿了的长衫搁了一旁,听到这声轻笑,却是头也不回地问道:“笑什么?”

我不说话,只走向他,将白方巾递了上去:“擦擦头发吧,还在滴水呢!”

他接过了手上,却是轻轻地揉了揉。山上夜里寒气本就沉沉,又是斜风细雨,风过之处,冷意重了三分,湿了衣裳,渗入肌肤,不觉一阵瑟瑟。

又坐了下来,伸手拨弄炉火里的木炭,翻转几下,让它燃得更旺一些。屋子也被炭火映得亮堂了许多。

见他只是随手一擦,落在肩上的乱发依旧淌着水珠,我忍不住摇摇头,一面执过他手上的方巾,转了他的跟前,径直“蹂躏”他的湿湿的长发,手刚触上他的发尖,这深沉得瞅不出一丝表情的王爷脸上却是一怔,有些无措惊讶,还有一丝迷离。我瞧得不禁笑着调侃:“平日占着夫人的名份,今日就真的服侍王爷您一回!”

他早回复了寻常脸色,却是扬了扬唇,仿佛苦笑了一下,并不答话。

水珠落了额上,一面顺着他削瘦的侧颊流淌下来,眼见要落了脖颈间,忙伸手用方巾拭去,不觉目光也顺了他的极富曲线感的颈处漫延下去,刚换了长衫领口却是大肆敞开,胸前光滑的肌肤一览无遗,我伸了手径直将他的外衫撩开。

他蓦地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我。

专注的视线却是落了那一道伤疤,在明灭恍然的炭火映射下,分外的狰狞可怖,指了它问道:“这是什么伤?”

他顺了我的目光望去,却是莫名地舒了口气,又淡淡地说道:“箭伤,早就痊愈了!”

“怎么受得伤?”我仍然盯着它。

他不回答,却将外衫揽紧,竟笑了说道;“再这么看下去,我脸上也要挂不住了!”

我抬头看他,脸上真的泛了绯色,原是顽话,我却笑不起来,一面垂了手,只是愣愣地隔了襟衫瞅着原处,喃喃说道:“我身上也有这样的伤疤,原来是箭伤!”

他似乎听见了,却不接话,只是望向正燃得灼灼的木炭,火焰摇曳绰约。

“奕肃,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不觉又絮絮说道,语气蓦地黯了下去。

他却依旧沉默,许久以后,我以为他要这样盯着那炭火一直缄默下去,不料忽然开口说道;“已经很久了,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我奉皇命去讨伐安南国奸党,就是在那一场战事中受的伤。”

我一直侧首等着下文,他却止了话,我不禁开说道;“就这样?”

“嗯!”他点了点头,一面笑了说道,“原本就是无趣的事,是你非要听!”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讪讪地说道:“你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当然没趣了!”

他却置若罔闻,又伸了手,将我落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往后别去:“行军征战,都是些血腥残暴的事,真要我细细描述?”

他的长指掠过之外,隐约有一丝烫意。

“那倒不用,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忙摇了摇头,嗔怪地说道,“不过是想知道一些你过去的事!”究竟是想要知道他的过去,还是自己的过去呢,这一时间竟有些混淆不解。

“过去的事?”他近乎喃喃自语,垂下眼睑,思絮却不知落了何处,他的侧脸被炭火投射在墙上,朦胧绰约着,忽然见那眼眸处垂下的睫影已微微睁开。

“很多年前就已经说了!”他幽幽的语气,有些飘浮不定的话语慢慢落了下来,“搁在心里最深处的话,早就向一人倾述过!”

我听得一愣,身体里有一处细微的褶皱,柔柔地胳着心口,又有一丝莫名的伤怀。

“那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禁开口问道。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我的身体却是望向了别处,半晌却不开口。

我见他有些失神的模样,心里寻思那人莫不是遇了不测,终究成了一段伤心往事,暗暗自责,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是,正有些无措。他却恍回了神,笑了笑说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需再埋在心里,而曾经听我心事的人,却又成了搁在深处的心事!”

这平平淡淡的三言两语,却教我这旁听的人,也不禁一丝悸动,他的心里终是有念着的人,总是觉得清冷淡然的神色下暗藏一丝落寞忧黯。不知是什么人教他念念不忘,只是可怜他这样淡漠的性子,不管是微致还是沉重的感情都习惯搁了心里,若是那人不知,他亦不言,只怕是永远的错过。这样想着,又不禁起了怜悯的心思,抬头看去,不禁摇头失笑,自己在这千思百转的,他竟已阖了眼,作了小憩的模样。笑归笑,一面起了身,得将他扶回榻上才是。

只是手触到他的肩处,却觉得烫意隔了襟衫传到手中,暗觉不妙,一手抚上他的额头,却是烫得吓人,心里一慌,原来不是睡着了,竟是昏了过去,这一手推上他的肩,不觉用了力,他便要倾了我的身上,我手上一时未支住,径直也往后仰了下去,只是腾地一声,径直摔了地上,还来不及喊痛,门恍得被推开,却是候在门外的怀彻,听了响声,急急地推门而进,一面唤道:“王爷!”

只是一眼,就将屋内扫视个透彻,却见了他正将我压了身下,怀彻脸上只是怔了一下,又慌忙要关了门退出去,只是目光里又掠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我瞧得真是哭笑不得,忙喝住他:“回来!”

他正要带上门的手这才止了,却又故意将目光落了旁处,有些犹豫地低声问道:“夫人还有吩咐?”

“你家王爷昏倒了!还不快来扶!”我瞧了他飘忽不定的目光,真是啼笑皆非。

他这才恍然大悟,忙上前将奕肃扶了起来,又搀至榻上。怀彻伸手试了他的额头:“只是发烧!夫人不用担心,我这去取药!”

“这深更半夜的,去哪里寻药?”

“王爷惧寒,容易着凉发烧,所以一直都有备药!”他一面解释道,一面就要出去。

惧寒么?我心里一丝颤,自己便是个惧寒的人,知道冷雨霖霖,北风凛冽,那样的寒意入骨有多么疼痛。回来的路上,却还将长衫解下,尽替我遮风挡雨。

我坐了榻旁,瞧他已是绯红一片的脸色,早见他脸上一丝绯色,还真以为是害了羞,怕是坐了那里就已经不舒适了,这是个连生个病也习惯承受的人。这一番思量,不觉鼻子有一丝酸意。有时候,不知道他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曾开口问过,只是因为一种直觉和信任。人前人后,从来是细致却不逾越的照顾,有些像是彼此熟悉的朋友一样,这样的好入微入细,又自然而然。

正兀自想着,却听到耳边一声轻唤:“夫人!”

我转了头,却是怀戚手上正端着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里。

“夫人,先替爷降降热!”他已将水搁了桌上,一面又将毛巾从清水中捞起,绞干了水,这才递给我。

我接了手上,叠作长条,敷了他的额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怕是正头疼着,却不发出一丝声响,这个病人真是安静地可以。

只消一会,怀彻回来了,将药取来了,却是特制的药丸,倒省了煎熬的功夫。瞧着他在昏沉中将药丸咽了下去,我才舒了口气。

怀彻见药已服下,也释怀地笑了笑,怀戚见我还有些担心的模样,却是反过来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了,爷服了药,再睡上一夜,明日烧就能退了!”

我点了点头,只是瞧着他依旧拧着的眉头,有些心疼,一面喃喃自语道;“他的身子这么弱吗?”

怀彻听了,却是抢先答道:“也不是,爷身子一向很好的,不过以前受过伤,好像是伤未得及时治疗,落了一些尾病,就像这惧寒怕冷,容易着凉一类的!”

他所说的伤便是那胸前的箭伤吧,怪不得,箭头能有多大,但那疤痕却不小,怕是一时未得治疗,伤势向外漫扩的结果吧。不知为何,箭伤二字总教我心里战战兢兢。

又是一阵沉默,我瞧了他二人还伫在原地,只得转头朝遣了他们先去歇息:“你们也折腾了一日了,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便好!”

他们点了点头,一面退了下去,只是走到门口处怀戚转头说道:“我们候在门外,有什么事夫人直管吩咐!”说着,便推门出去了。

我径直坐了榻前,这一夜都小心照料,又换了几次冷巾,不时以手抚过他的脸颊,渐渐不那么烫了,又听到他呼吸声已复平缓悠匀,这才放了心。一面靠了榻尾处,一面又睁着眼睛照应着他。

六十一

等到第二日睁开眼时,脑子里还是浆糊搅成一处,半晌才恍过神,自己已是躺了榻上,立刻翻身起来,却见屋内只有自己一人,只是昨日换下的被雨淋脏的长衫还搁了一旁。一面下了床,推开门便见怀彻正候了门外,见了我,忙笑了唤道:“夫人!”

“王爷烧退了吗?” 他虽强打起精神,眼下却是一抹黑韵,昨夜真守了一夜吧。

他点了点头,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好了,早就醒了!”

我听得也彻底放了心,又指了他说道:“你也累了一夜,赶紧去歇息会吧!”

他却摇了摇头:“这一会可没空,正等了夫人醒来回府呢!”

“现在回去么?”他昨日也未提起何时回府,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等他回答,却是奕肃的声音传了过来:“醒了?”

我侧身一看,却是他从转角处走了过来,怀彻俯身唤道:“王爷!”

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了下去。

再看向我,目光清明,脸色已回复,只是声音还有一丝干涩,精神倒也还好,我不禁笑了点头:“嗯,听怀彻说,我们现在要回去?”

“嗯!”他点头应道,却又伸手引了我至走道的一旁,正要开口说话,这时却传来一计钟声,悠远绵长,在这空寂的寺中回荡,余音缭绕在耳旁,久久不得散去,他也转身凭阑眺望,便见远处的钟楼,几缕薄雾和了柔柔的晨曦,化作霓缎轻舞飞扬,有几丝缥缈,也让人觉得虚幻。寺中的宁静是不需多言的,即便是一日之初的晨时,也依旧三三两两的僧人,清扫着庙中前庭后院,没有一丝喧哗,只是偶尔淅淅簌簌的落叶被袭卷,扫起的声音。

静静地伫了半晌,他又侧过头来:“走吧,与我去向一位故人辞行!”

“故人?也是寺中的僧人?”昨日来时也未见他提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径直笑了解释:“昨日他恰巧在祠堂打座,今日才出来!”

我恍然地阖首,一面随了他往祠堂前去。

奕肃所谓的故人是这寺中的一名僧人,看他身着朴实无华的灰衫,应只是一普通的僧人。年纪却是七旬有余,言笑之间除了出家人的淡定,隐约有一些仕气,也许出家之前是什么官宦仕大夫一类。他手伸至胸前竖起作揖,一面朝我们打了招呼。我不禁也笑着回礼,他二人也只是浅聊了几句,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入耳却是真挚温暖。不习惯打搅别人的谈话,所以放慢了脚步,渐渐落了他们身后两三步的距离。这寺中的清晨,空气极好,忍不住深深呼吸,站了石板道旁,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尽洒了青石板上,也落了我仰起的脸上,只觉这温暖的阳光是可以看得见触得着的尘埃,流溢着,旖旎着,在眼睫处,在指尖,在发尖,这日的阳光有一种沉稳安宁的韵味。

“寺玉!”

这一声轻唤,方让我睁开了眼前,转过头去,见他们已停了脚步,那僧人正朝我点头微笑,而那个唤我的人却噤了声,脸上依旧是平静淡漠。

原来他二人旧已叙毕,正要话别。

“时候不早了,王爷再不启程,恐怕天黑了才能回到府上!”

奕肃点了点头:“好了,你也不用再送了!”

那僧人又与我们作了一揖,便是告辞,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他抬头望向奕肃时,目光里有一丝浅浅的担忧,还有一份凝重,甚至有些像是永别一般。不过是一晃而过,也来不及深究,不禁侧头看了奕肃,他的脸色却是寻常,于是暗暗猜测,定是自己看走了眼。

待那人走进庙堂,身影消失有些昏暗的殿中,我们这才返身出了寺庙。

走了几步,奕肃忽然开口说道:“刚才那人,是溥洽法师!”

“溥洽?”我听一愣,不禁反问道。

“寺玉知道?”奕肃停了脚步,侧头看向我,脸上神色稍稍凝重了几分。

“不是建文帝的主录僧吗?”我不自觉已点了头,一面继续说道:“相传建文帝在位时,与他私交极好,甚至有人说是他将建文帝从火海中救出,也不知道建文帝是否真得被救了出来?不过就因为这些传说,明成祖还将他囚禁了十几年直到道衍师付临终求情才被释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脸上已露了莫名复杂的神色,静默了半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看得不解不禁问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说话间,已至寺外,我只顾着与他说话,不觉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要向前摔个跟头,幸而他伸手扶得快才站得稳了。抬头便见怀彻怀戚二人正站了马车旁,瞧了我出糗,怀彻促狭的笑早已挂了嘴角。

奕肃索性拉了我的手,径直走到马车旁,一面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三步路,不知你得摔多少个跟头!”

我不觉有一丝窘意,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却也将先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回去一直坐在马车里,因为昨夜未休息,不消一会,便抱着琐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熟,等到再醒来时,竟然已经在王府的的卧榻上。

睁开眼睛又望着帐帷顶半晌,这才坐了起来。

这时门被推开,却是弦儿正走了进来:“夫人就醒了?”

“什么叫就醒了?”我不禁笑了,怕是这一觉都睡了十几个小时才是。

“夫人从马车到这榻上也不过一刻钟!”弦儿忙答道,那张俏脸上竟露了一丝暧昧揶揄的笑意,“夫人睡得好熟,是王爷将夫人从车上抱回来房里的!”

“才刚回府的?”掐算时辰,下午便该到了才是,不过也是随口一问,竟惹得这丫头又笑嘻嘻地说道:“怀彻说了,回来时绕了路,特意避开陡坡,怕将夫人颠醒了!”

我听得心里不觉一丝暖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瞟见她手上捧了好些衣物,不待我开口,她瞧出我的疑惑早笑了解释:“明天就要启程,这会正替夫人收拾行礼!”

“启程?”我听得一愣,又要去何处呢?不是刚从慈恩寺回来么?

“去京城啊!”这丫头瞧了我茫然的神色,忙开口解释道。

去京城?为什么要去京城呢,我听得更是不解,奕肃并未向我提起啊。抬头迎上弦儿也是迷迷糊糊的模样,我反倒笑了笑:“那你收拾吧!王爷现在在哪呢?”

“在书房里!”她一听这话,又不迷糊了,笑颜又缀了脸颊上。

我点了头,一面便要出去,忽然她又唤住我:“夫人!”

“怎么了?”我转头,迎上她眨得越发厉害的眼睛。

“这个要不要拆了?”她却指了那横在两榻间的屏风,又作了正经的神色问道。

我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一面佯作凶狠地模样说道:“你拆了它,我就把你也给拆了!”

说着转身便出了门,却听得身后一阵轻笑,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

穿过大大小小的走廊,方走到阁楼下,抬头望去,便见那屋内灯影绰约,他正立在书橱前,身影被烛光拉得更加修长,直落了纸窗上。我正要敲门,忽然起了玩逗的心思,便轻手轻脚地推了门,见他正背对着我伫在书橱旁,更是放轻了步子,悄悄踱了他的身后,便要伸了手搭上他的肩处,手未触到他的衣襟,却听到:“寺玉?”

我愣给吓得退了两步,想要唬人不成,反倒被他吓住了。他转头却佯装无知一般,只是笑了笑:“进来怎么不支一声?”

我瞧他笑得云淡风清,想要嗔怒地瞪他一眼,却终于忍不住笑了:“怎么知道是我?”

他不回答,却转了话说:“明日要启程回京师!”

我这才想起来寻他的初衷,忙点头:“我知道,但是为什么?”

“太后寿辰,回京去祝寿!”

“我也要去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他点了点头,竟然笑了笑说道:“当然,你也得去,谁叫你占着王妃的名号!”

我听得一愣,瞧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一时竟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佯作嗔怪的神色,他已回复了常色:“论辈份,太后只是皇嫂,倒并不非要地方藩王亲自去京城祝寿,而这一次---!”

他忽然止了话,转了头看了看我,不觉有些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权且当是出门散心吧!”

我直觉他有话咽了下去,但见他脸上少有的黯然,便点了头,又打起精神,作了高兴的模样:“也好,我都未去过京城呢!趁此去游玩一番!”

六十二

第二日便启程上路,奕肃交代了诸事,府上由赵伯打理倒也放心。明里只遣了怀戚怀彻二人跟随,弦儿也一直候在一旁,与我一同坐了马车上。

这一路没有耽搁一分,甚至有些匆忙。听说太后下的懿旨早就到了府上,不过是他提晚了上路的日子。这一路多是呆了马车上,沿途行得也是郊境,愈到深冬,景致越是萧条。有时候呆了车上不分白天黑夜地睡着,有时候和奕肃一起骑马先行。这一路下来,马倒骑得渐渐好了,便是怀彻也调侃说,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偶尔路过一些城镇,奕肃会介绍当地的风俗人情,历史文化,倒也少了几分无聊,只是离京城近了,他却越发地沉默寡言。不经意一侧头,便发现他正望向我,目光却似幽潭里轻雾迷漫,却是看不透彻,想要开口询问,他早已望向了旁处。

终于离北平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便是驾车的怀彻也要舒了口气,弦儿掀开窗帷的次数也越发地频繁,还未至城门,便能听到远处的喧嚣。一直在暗处跟随的军队人马也已跟了上来。

待到城门处,守城的侍卫例行公事,便要查巡。奕肃将玉牌递出,那人见了东西,忙侧身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进了城内,又命怀戚率了侍卫军队先行。而我们拐至御道,离了拥挤的集市,往城北处行去。弦儿禁不住车外喧嚣声此起彼伏,一面掀了窗帷,朝窗外眺去,见了那繁华街市,形形色色的商铺吊楼,熙熙攘攘的人群,免不了几声低呼,兴致勃勃指了这里那里地瞧。毕竟是当朝京都,比起长安别有一番生动,不禁也多望了几眼。待到车拐过街角,已是看不见了,这才放下窗帷,转头看向奕肃,又迎上他的目光,仿佛是瞅了我许久,不觉有些莫名地不适,只好笑了笑扯了旁话:“这是去哪?”

他恍过神,却只是笑了笑:“先去宿处!”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不过这亦不需要我担心。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马车便停了下来,我看向奕肃,他点了点头,一面掀了车帷,一面先下了马车,然后才伸手扶我下来。

抬头一看,已是在一府邸的朱色大门前,只见怀彻也下了马,心情却是极好的模样,原本就是个喜怒哀乐挂了脸上的人,此刻已是笑嘻嘻的,一面朝奕肃说道;“王爷,我们多久没有回来了?”

奕肃只是笑了笑,却朝我说道:“这些时日我们就在此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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