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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绯俏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7

只是瞧了眼前的房子,厚重的青墨围墙,藤萝络顶,隔绝了喧嚣,安详沉寂。不禁抬头朝他笑着说道:“和长安的府邸真的好像啊!”

怀彻也笑了插话道:“当然像了,长安的便是照着这个建的!”

听了这话,转过头看向奕肃,他点了点头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最初的十年!”

原来是度过童年的地方,我恍然地点了点头,奕肃真是个念旧的人,这样想着,不觉又侧头向他望去,却见他正愣愣地瞧着那飞檐翅角,青色琉璃。

正要开口唤他,却是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入耳中,不觉侧头看了,却见几人骑着马儿正朝这边驰来,待到越来越近,我不禁伸手拉了奕肃侧身,想要给它们让道。不料奕肃却是立在路中不动,而那些马竟也在离我们半米距离处嘶地一声齐齐被喝住。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一面上前朝我们走来,离得近了,他朝奕肃笑了笑,一面拱手作揖:“四王爷!”

奕肃点了点头,一面回应:“杨大人!”

这位杨大人看上去比奕肃略略年长些,或者说在朝为官,慎言虑行总显得老成一些。身著朝服,像是刚从朝堂下来,眉目倒清朗,笑起来四平八稳。这番打量之下,不觉也正被他端详着,待到反应过来,他已开口轻唤了一声:“寺玉姑娘,好久不见!”

我听得一愣,他也是我熟识的人吗?虽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顺了话喃喃道:“好久不见!”

他并不在意,却是看回奕肃:“王爷刚到?”

“刚到!”奕肃却指了他身上的朝服,“杨大人不也刚下朝吗?”

他听得依旧笑了笑:“听说王爷来了,便赶来探望!”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却是返过头,朝奕肃又靠近了一步,几乎是窃窃私语一般,竟当了我的面说起了私话。

我索性退了几步,离得更远一些,转头看向旁处。弦儿见我一人独独立在一旁,忙上前来,一面朝我小声问道:“王爷在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禁瞟了一眼,正撞上奕肃的目光,却是如平常一般清冷淡漠。

不过一会,他二人话已说完,一齐朝我走了过来。

不料又是一阵车马轱辘声传来,这原是一城北偏居,整条大道是冷冷清清,鲜少车马行人,所以这轱辘声尤其清晰,不觉都侧首看去,便见一马车正朝我们驶来,车后还有一队人马,待到近了,便见那些人竟统一的著装,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瞧着这装束,“锦衣卫”三个字蓦地冲入脑海中。

奕肃与杨大人恰被那马车隔在另一端,马车停稳后,车帷被掀开,一人俯身从车中探出,一抬头恰好与我对视,他似乎愣了一下,只是很快就回了神,却是笑了说道:“寺玉姑娘!”

这阴柔尖细的声音教我立刻恍悟他的身份,又瞧了他的朱色袍衫,便知是宫里司礼监一类的人物。

奕肃与杨大人都已经走至跟前,那人见了奕肃忙笑了作揖:“四王爷!”又见了身旁的杨大人,有一刹那的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依旧笑着:“杨大人也在!”

杨大人只是笑了笑点头:“李公公!”

被称为李公公的人再转向奕肃,厚厚粉饰的脸上笑作一朵菊花:“王爷何时到的?”

“刚到!”即便是一而再地被询问,他的脸上依然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顺势答道。

而我才忽然想起,这公公也认得我吗?也是早就熟识的人吗?怎么这二人都知道自己?

奕肃察觉到我心神不宁,握了我的手,却是朝他说道:“公公这是?”

他听得懂这省略的话,忙笑了说道:“皇上知道王爷今日抵达,一早便派了奴才来接驾!”

“让皇上费心了!”奕肃听了,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公公依旧是笑着,不置可否,只是看了我们身后的府邸又说道:“王爷要在此处下榻?”

奕肃点了点头:“这原是本王的府邸,在此宿下再方便不过!”

他听了,只得点了点头应道:“确是再方便不过!”

奕肃见他欲言又止,倒不搁在心上,只径直开口道:“本王正要进宫晋见,公公可与我一同?”

那公公听了却摇了摇头,一面笑了说道;“皇上早发了话,王爷这一路周车劳顿,今日就不用进宫了,先好好歇息,明日自会宣见!”

“也好,那就请公公替本王谢过皇上!”奕肃虽是微微低了头,目光却依旧澹澹。

人也探望了,话亦传到,那公公便要打道回宫。

“王爷,杨大人,奴才先行告退!”说着便又折回马车上,车帷落下之时,他最后一瞟,又是落了我的身上,教我莫名不适。

那一队人马绝尘而去,不觉朝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半晌,这才转过头来,身边还有一个杨大人,依旧站了一旁,却是殷殷地望向奕肃。

我瞧了这二人之间隐约打着暗语,杨大人切切的目光,他却仍然冷淡相对,佯装不知一般,这真真让我想起了一句话,不禁兀自笑了出来,又惹得这二人齐齐看了过来。我只得抿了嘴,笑意一时敛不住,只能半笑着说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呵!”

奕肃立刻听出这话的意思,只作了啼笑皆非的模样。而杨大人恍悟过来,却是有些无奈地摇头失笑,瞧得我都替他心生一丝委屈。

不过,这话也引得奕肃又定定地看了看我,终是轻叹了口气,却转头朝杨大人说道:“走吧!”

杨大人得了话,眼睛一亮,又笑了笑,却是释怀地舒了口气,这一刻的表情与他身上的朝服简直大相庭径。

我却木讷地伫在原处,一时并不明白他的话,他依旧淡淡地解释道:“我与这位杨大人是旧相识,他邀我们去杨府叙旧!”

“只是这样?”我不禁皱了眉头,露出不置信的表情反问道。

“就是这样!”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头与我对视,琥珀色的眼睛已回复了清澈,不再是一路行来时的迷雾缭绕,我不禁心情转好,也不去探究这话的真假,笑了答道:“主人邀请至斯,怎能不去?”

六十三

去时径直骑马,不过半刻工夫,便到了杨大人的府邸。

“王爷,寺玉姑娘这边请!”杨大人一面引我们进来,一面朝候在门处的管家说道,“去告诉夫人说客人到了!”那管家忙点了头,一面匆匆撤了下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官宦人家的住所,曲院回廊,幽树明花,虽然不及奕肃的王府那般大,却别有一番雅致,走廊扶栏,也是蔓藤雕绕,像是细细临摹上去。不禁抬头看了杨大人一眼,倒不像是个风雅至极的人,那便是女主人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吧。

正想着,便见幽深走廊的另一头,有人迎面走来,步伐有些匆忙,待到近了,却是一名妇人,眉如柳叶拂风,翦水秋瞳顾盼生姿,姿容绝色自不必说,虽为人妇,却是风韵曼妙,比起年轻女子,别有一番余韵旖旎。

只是她此刻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想要微笑,嘴角却又隐隐敛垂,美目盈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般,被她久久凝视,不觉扬唇笑了笑,她却有些失神,依旧只是盯着我瞧。

正有些尴尬,幸而杨大人忙开口打破这有些怪异的气氛,一面替我们介绍道:“这是内人!”又指了我们说道:“这是四王爷和--!”说到这里,却又止了话看向我。我忙笑了说道:“称我寺玉就可以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有些喃喃道:“寺玉!”

我笑着点头应道,看向她,又不禁恍然,这样绝姿娉婷的女子,才会将这普通的官宦府邸装点得如江南苑庭一般,不禁笑了问道:“夫人可是江南人氏?”

杨夫人有些愣愣地看了我,半晌不答话,却是杨大人忙答道:“内子确是江南人,祖籍南京!”

我点了点头,又是笑了说道:“夫人真的很美!江南多出美人,这话果然不假!”

她已恍回了神,朝我微微一笑,这一笑又是出水芙蓉,莞尔俏丽,不禁又让我瞅得一愣一愣的。

“好了,不要伫在这里,回屋里说话吧!”杨大人打破了这沉闷,一面侧身引道。

杨大人与奕肃二人在前头走,那杨夫人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而行,随意说些旁话,不经意间侧头,便见她正瞧了我,不禁笑了笑:“夫人看什么?”

她摇了摇头,依旧笑着:“唤我离离吧,我叫叶离离!”

“叶离离?”我不禁念叨起这名字。

“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她忽然冒出一句诗词,这是陆游的咏竹。

“真是好名字!应诗应景!”我听得莫名熟悉,一面又笑了赞道。

她点了点头,却又深看了我一眼,一面走着,仿佛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寺玉这两年还好吗?”

“嗯,很好!”话一出口,方觉得这问候有些唐突,抬头迎上她恳切关怀的目光,一丝疑惑倾刻便烟消云散。

她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沉吟了半晌,又有些喃喃自语:“那就好!”

一抬头,又见奕肃一面与杨大人说些什么,一面却侧首朝我看来,我的心情莫名愉悦,不禁朝他展颜一笑,惹得他竟一丝愕然,似乎忘了身旁的杨大人,直到杨大人顺了他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又好像与他窃窃低语了什么,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又匆匆转过头去。

从走廊沿阶而下,正穿过曲苑,忽然前面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一时也未听得清楚,只是走在前面的二人止了脚步,杨大人曲身蹲了下来。

“是暮念!”不待我开品询问,身旁的人已转头朝我笑道

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到他们跟前,一眼便瞧见一个孩子正半依半就蜷在杨大人怀中,两岁的模样,一双眼睛,黑亮清澈,柔嫩白晰的脸额吹弹得破,一双小手正不安份地胡乱抓着,将杨大人胸襟衣裳揉作一团,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煞是可爱。

再看杨大人瞧这孩子的目光,整一个慈父的形象跃然入目。叶离离却俯下身子欲将他接过手,一面念叨:“这孩子从哪里窜出来!”

“彩……彩……烟……姨姨!”他含含糊糊地呢喃,叶离离仿佛想起什么,蓦地抬了头,我不禁也随了她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不过三步的距离,一女子正伫了那里,这一瞧便撞上她的目光,似乎已经盯了我许久,脸上倒也瞧不出异常,与我对视时,也只是微微一笑,又忙上前去接过孩子,一面朝离离说道:“小少爷一刻不见夫人,就要吵着闹着来寻!”

我不禁上前去,看了那被称为彩烟的女子,走得近了,又是一个清秀婉约的女子,她朝我点点头,又一手护住那孩子。我瞧那孩子正盯着自己,不觉伸了手去逗弄,他也伸出手,仿佛要拽住我的手指,我一时起了玩心,便也轻轻晃动,他黑亮的眼睛只随了我的手转着,一面使了力气,待到紧紧圈住了,脸上便露了得意的笑容,又咯咯地笑出了声,一面说道:“姨姨!”

这一声含糊又稚气的唤声,将我心里某一处唤得软了,不觉要伸手抱了他,一面蹭着他柔嫩的小脸蛋,一面握住他的小手。他越发笑得开怀,露出了刚长的牙齿,眼睛弯弯,睫毛微卷。

“好爱笑的孩子!”他一面笑着,一面伸手闹着,我抱着渐觉吃力,一面俯下身子,他也乐得双足蹬地,又蹒跚着要朝离离走去。

“姑娘喜欢吗?”彩烟也蹲了下来,伸手护住他的肩处,却是看向我问道。

我不觉点了点头,瞧着他又跌跌撞撞地闯入离离的怀中,再抬头迎上彩烟的目光,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竟有一丝哀伤掠过。

与暮念闹了一番,才回了堂前。杨大人像是早有准备,已备下午膳,是一桌丰盛的酒菜。虽然与他们是初次相见,却不觉生分,相互言谈之间却很融洽。奕肃素来话不多,杨大人也不是个侃侃而谈的人,所以只有我与杨夫人,便是叶离离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我并不习惯交浅言深,心里自有一个底限,何况有些事情若被问起,我也是一片茫然。幸而她便是一字一句也未提及那有些忌惮的空白。

待到撤了膳,叶离离又邀我去庭苑里闲坐,奕肃和杨大人却依旧呆了堂前。

先前说了,杨大人的庭苑布局摆设甚似江南园林,花窗络帏,雕栏绣槛,走一处便是一种风情,虽少有佳木奇花,也没有奇石假山,却是小家碧玉,难得清雅。我们坐了后苑小亭,倚着护栏,石桌上搁了清茶。

“寺玉说说长安的事吧!”叶离离轻抿了一口茶,忽然转头朝我笑道。

我的脑海中不禁闪过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的景象,长安毕竟是十二朝古都,其繁华不下京城北平,只是更厚重更古雅一些。我并不经常出门,还是三月初春时出了趟远门,却是效外踏春,这一时要描述起来,竟有些词穷,想了想,才把知道的地方娓娓道来。

“长安有气势巍峨的大明宫,典雅隽秀的长生殿!骊山的清泉,灞桥的柳絮!”我不觉缓缓说道,又朝她眨了眨眼睛,一面笑了道;“可惜我并未去过!”

她原是望了手上杯盏,一面侧耳倾听,一面要想象,听到这后头的话,也不禁摇头失笑。

“若有机会去长安,我定引你去游玩一番!”心里暗暗思忖,此次回去,也一定要先去瞧瞧才是。

她像是并不在意,一面用帕子拭手,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寺玉还去过什么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这两年一直在长安,只是不知道两年以前,自己到过何处,经她一提,那种空荡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她仿佛察觉到什么,忙笑了扯了旁话:“这一路从长安来京城,途中可有什么趣事?”

“这一路走得有些匆忙,倒无瑕顾及沿途风景,只是路过一些有名的古迹,奕肃会描述一番,当是解闷!”不过他总是轻描淡写,也听不出什么眉目,还是等回去时慢慢游览!

“奕肃?”她却将这二字挑了出来。

我笑了笑,一面解释道:“便是四王爷,我一直这么称呼他!”

她点了点头,却仿佛沉吟了半晌,抬头看向我的目光又有些失神。

“怎么了?”我不禁开口问道。

她忙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问道:“寺玉与四王爷还好吗?”

“嗯,很好!”我点了点头,一面将茶杯端了手上,一面又笑了说道:“你知道,他虽然沉默寡言,性子却是很好的!”

“我问得不是这个!”她听得却笑着摇头,一面将茶杯放下,一面又抬头看向我,“我是说,寺玉心里可有他,可喜欢他?”

六十四

我手上执了茶杯,唇快触到杯沿,听得这话不觉手上一颤,几乎要将茶泼了出来,一面抬了头看向她,她脸上虽淡淡笑着,眼底却是一抹莫名的神色。我心底不觉有些凌乱,一时竟无语。低头沉默了半晌,才迎上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秀眉轻扬,却是顺了我话反问道。

只是倾刻间心底已是百转千回一番思忖,瞧着眼前的女子,殷切关怀的神色流于言表,我终是说不出一句旁话,只是点了点头依旧重复道:“我不知道!”

她听得,却是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有些无奈,仿佛各种感怀都揉化成这一声叹息。我不觉一番苦笑,也叹了口气,却是瞧着那栏上雕刻着的合欢花,不觉失了神。

又坐了许久,她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终是不再过多询问,像是小心翼翼地说些无关紧要的旁话。

这一个下午便在这三两盏清茶和煦煦暖日中度过,北方的冬天,天光越发短促,仿佛是不经意间,天色已悄悄黯然,而寒冷伴随着夜晚凉风,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于是赶忙起身回屋里。

回到堂前,他二人早已不在,却是堂上的管家朝离离说道:“大人与王爷在书房里!”

叶离离点了点头,一面返身朝我说道:“走吧,瞧瞧这二人去,竟说了一下午的话!”

我忙点了头,一面随了她的身后。等到快至书房处,却撞见一个丫头,见了叶离离忙低头说道:“夫人,小少爷一下午不见您,正在哭闹着!”

叶离离听了,嗔怪地念叨着:“这孩子,真是教人不安省!”又返了头,一面指了前处朝我说道:“径直往前走便是书房,寺玉先去吧,我去去便回来!”

“快去吧!”我忙点头应道,再见她二人折回另一条走廊,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走廊尽头便是书房,已燃起灯烛,隐约可见两人的身影落了纸窗处。

走得近了,便听到书房里传来二人交谈的声音。

“连年征败,这几年更是没有断过兵燹!”这是杨大人的声音,“王爷曾讨伐过此地,对于这一味剿灭镇压,以为如何?”

“大人也说了,连年派兵交阯,劳民伤财,已是难以承受之重,而且久不见绩效---

这两句入了耳,就知是在商讨正事,便要转身折回,不料肘处碰上门棂,不觉砰地一声,一面退了两步,却见门已被推开,他二人都已站了面前。我不禁笑了解释道:“听见你们在说话,正要走开,不料一时鲁莽,还是惊扰了你们!”

“磕着哪了?”奕肃却忽然冒出这话

我听得一愣,恍过神来,方觉得肘处有些疼意,不觉抬了右手,开口答道:“肘上!”

他忙伸了手,却是执起我手臂,一面隔了厚厚的裘襟,一面适力揉了揉,瞧他专注的神色,我忽然想起叶离离的话,不觉又呆住了。

“咳!咳!”却是杨大人在一旁佯作咳嗽,方将我惊醒了,一面要抽回手臂,一面笑了:“好了,不疼了!”

他这才放了手,依旧是淡淡地说道:“总是这样不小心!”

我只能讪讪地笑笑,一面抬头,便迎上杨大人有些促狭的笑容。奕肃像并未瞧见一般,却是径直开口道:“在府上打搅了一日,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杨大人听得一怔,一面又要挽留:“既然天色晚了,不若就在此住上一宿?”

“刚到京城,还有诸事要安顿,明日也得进宫面圣,不宜久留了!”他仍然是淡定地婉拒。

杨大人似首是思量了一刻,却又看向我,像是商量一般说道:“那寺玉姑娘?”

“我也一道回去!”

“内子很喜欢姑娘,还想与姑娘多待些时候!”他脸上露了惋惜的表情,又是殷殷地望向我。

我正要开口婉拒,却听到脚步声渐近,原来是叶离离已折了回来,像是听到我们的谈话,忙笑了打断:“寺玉就住上一日吧,我们久不--!”她顿了顿,像是转了口道:“我素来没什么朋友,府上也清静地很,就当是陪我一日,好吗?”

她神色恳切,原本就轻柔如兰的声音更加温软,教我有些踌躇不已,抬头迎上奕肃的目光,他似乎思量了一刻,才点头朝我说道:“盛情难却,你就留下来吧!”

也无所谓好不好,便点了点头,只是叮嘱道:“明日你从宫中回来,顺道来接我吧!”

“好!”他笑了笑答应。

将奕肃送至杨府大门处,瞧着他骑马离去,在空荡荡的衢道中渐渐隐入夜色,至转角处出了视线,这才折回。叶离离陪我候了一刻,又笑了打趣道:“都要望眼欲川了,不过是一日就这般依依不舍?”

我听得只是笑了笑,并不反驳。

用过晚膳后又是促膝闲谈,暮念却越发地不安份,定要蹭了叶离离身旁,一会手舞足蹈笑闹,一会又静静地依了身旁听我们说话,黑亮的眼睛竟也定定地盯着我们,一面侧首仿佛在思量一般,我瞧得不禁莞尔。

待到亥时,他终于露出几丝困倦,由着离离抱回房里去歇息,又遣了彩烟引我去卧房。

平日睡得晚,何况又是个陌生的地方,所以本该倦怠的人,却没有一丝困意。彩烟替我燃了灯,又收拾好床褥,见我依旧坐了桌旁托腮兀自呆愣着,便折了身旁,轻声问道:“姑娘还不睡吗?”

我摇了摇头,一面笑了:“不困!”

“姑娘要看书吗?”她仿佛是想了想,又开口问道。

我正有些烦闷,不知如何打发这“失眠”的漫漫长夜,忙点了头笑道:“好!”

她笑了笑,一面出去。一会工夫,就折了回来,手上捧了几本书,轻搁了桌上。我伸手执起一本,是《唐传奇》,又略略扫视一遍,还有些诗词,都是平日看的书,不禁笑了赞道:“彩烟挑得,竟都是我爱看的书!”

她只笑而不语,却又一面替我斟上一杯氤氲清茶,搁了一旁。我早已翻开书,就了烛光慢慢咀嚼。

待到烛光一阵摇曳,落在书页上的烛影斑驳,不竟抬头看去,原是彩烟正拨弄漆盘,又添灯油。猜测过了一个时辰,夜应是极深了,见她还候在一旁,便要遣了她先下去:“彩烟先去歇息吧!”

她却摇了摇头:“我陪着姑娘吧!”

我抬头打量起她,眉清目秀,清姿绰约,对上我的注视也是盈盈一笑。只瞧这年纪应该也是二十好几。不禁笑了问道:“彩烟许了人家?”

她听得一愣,脸上神色陡然黯淡,我暗暗自责,自己的问话轻佻鲁莽,正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敛起戚色,勉强笑了笑答道:“还没有!”

这样好的女子,如花似锦却是待字空闺。这念头入了脑海,不觉又叹气惋惜。她的目光早已落了旁处,一面喃喃自语:“我在等人!”

瞧她有些呆呆的模样,不觉暗暗感慨,又是一个痴儿女。她忽然抬了头,一面伸手,却是将一锦帕搁了桌上,指了那帕上刺绣,笑了说道:“这锦帕上绣了那人的姓,我日日瞧着念着,一边等着!”

我看了那帕子,满目的木棉灼灼,却是临水盛开,自是一种妖娆繁阜。

“沐?”侧思一刻,有些犹豫地说出这个字,话刚落地,她的眼里蓦地掠过一丝喜色,却是若夜幕划过一道闪电,转瞬即逝,一面回复常色地点了点头。

“那,他去了何处?”不禁小心地问道。

她只是望着我,隐隐凄哀都凝在紧紧抿着的唇角处,仿佛过了许久,才缓过神色笑了笑:“倒不是很远,只是一时不得相见!”

我心里还有疑惑,却不敢妄自猜测,只是笑了笑,瞧着眼前已复常色的女子心生怜意。

她并不在意,却又问道:“姑娘睡不着,是因为独自一人么?”

我听得一愣,瞧她莫名深意地瞅着自己,又恍惚了一刻才失笑说道:“这么说,倒真有些!”顿了顿接着说道:“平日躺了床上还有个人说说话,说着说着就睡了吧!”

她听得也笑了笑,却有些像是苦笑,三分酸楚,我以为她是怜起自己孤孤单单一人有些触话伤情,只得宽慰她一般笑了笑。

第二日却又在杨大人的府上呆了整整一日,久不见奕肃来府上,竟有些心神不宁,只惹得叶离离借此打趣,我并不搁在心上,只望了这个不时露出幸福娇憨神情的女子,她怎么了解我心底所想呢。

等到了傍晚时分,却是怀彻上了杨府来寻我,说是奕肃从宫里回来径直去祭拜祖庙,今日可能回不来了,所以命他来接我回府。

六十五

怀彻驾了马车, 弦儿也早在马车里候着,待到坐得稳了,便朝她问道:“王爷今日什么时候出门?”

“一早就出去了,不知今日会不会回来!”弦儿忙答道,看了看我,又开口说道:“昨日王爷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像是在寻思什么事!”

“是吗?”我听得也有些迷惑,昨日回去时并未瞧出他有什么异常。

“嗯,昨夜在书房里坐了半宿,后半夜才熄了灯!”弦儿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禁将昨日发生的事细细思量了一番,想起在杨大人书房外听到的话,暗自猜测,恐怕是一些朝事让他劳心废神吧。

马车渐入市井街区,车外嘈杂喧嚣声声入耳,弦儿不禁掀了窗帷朝外探视。外面好不热闹,不觉算来,应是近年关的时日,却不料京城的夜市是如此繁华。弦儿睁大眼睛,四处张望,脸上露了雀跃的喜色,一面笑了说道:“夫人,好热闹啊!”

我不禁点了头,也笑了笑:“是啊,像长安一样!”

弦儿却是目不转睛,头也不转地说道:“长安的夜市,我也很少见呢!”

这丫头跟在我的身边,确也甚少出门,还是爱闹的年纪,偏偏跟了个清心木讷的主人,这样想着便开口说道:“我们下去逛逛?”

她听得一怔,忙又笑着答应:“好啊好啊!”又一面问道:“这便下去?”

我掀了车帷,朝怀彻唤道:“停车吧!”

怀彻忙拉缰停住,一面返头问我:“夫人,怎么了?”

“我和弦儿想要下车去走走!”

他却露了犹豫的神色,一面要开口,却教我打断了:“先将马车停了一旁,我们就沿路瞧瞧,不会走远!”

他似乎是思虑了一刻,才点头答应,一面将马车停在路旁,我和弦儿这才下了车,等怀彻将马车安置好,又忙跟了身后。

昨日来时,并未经过这道,所以还是初次见这京城的繁华街市。所谓人山人海,犹不为过。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脑海闪过这话,不觉兀自摇头失笑。

弦儿一落了地,便欢欣雀跃地翘首四顾,眼见人群都朝一处涌去,不觉也顺势随了一道。走了几步路,原来是远处有一缯彩灯楼,高有百尺,不觉要仰头望去,那灯楼悬珠玉金银,流苏宝带,交映璀璨,微风一至,锵然成韵,又如万花开放的巨树,美轮美奂,四周设有彩结栏槛,将争睹的众人拦了几步的距离。一面听旁人议论,原是上元节要点燃的灯楼,因是当今皇太后寿辰将至,遂提前将其点燃庆寿。

这样的灯楼,确是前所未见,不觉又抬头多望了一眼。只可惜太高了,久久仰望,不觉颈处有些酸了,一面便要退了出来,转身要唤弦儿,却发现她并不在身旁,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心里咯噔地一下有些慌了,一面慌忙唤着弦儿,这几声呼喊在人声鼎沸被湮没得了无痕迹,又大声地喊着怀彻的名字,依旧像落入深海中,没有一丝回响。不觉泄了气,一面从人群中挤出……与众人逆向而行,费了好些力气才脱了身。待到稍稍宽敞的地方,不觉有些气喘吁吁。

待到缓了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对面是一行行商铺店肆,檐角灯明若画。转身却是江河,才发现自己正站了堤岸处,倒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江心处正泊着几艘画舫,丝竹管弦,曼歌莺语正随波荡漾,传至岸上,仿佛看到罗裙微带,水袖轻扬,曼妙女子正和曲而舞,直如桃花临水般颤微微。

我不觉向后退了两步,却碰上堤边的岩石,便顺势坐了下来。睁眼瞧着这街市,这人群。店家主人殷殷叫卖声,沿边小贩朗朗吆喝声。花栅酒阁妖娆女子温润软呢招喝声。路上行人相互寒喧声,还有孩童嬉闹声,车马辚辚声,声声入耳,絮乱地撞击着我的耳膜,心也一阵阵悸动。

这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知道此番是何去何从,而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过往没有回忆,这一日里见的人,个个神情隐晦,言谈之间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究竟是不是从前的故人,那一段空白,还有谁的存在,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自己究竟又是什么人呢?这一个个疑惑,究竟有谁能来解释呢。想到这里,已是咬着下唇,直直地盯着江心许久,四周的声音又渐渐如潮水退去般消逝,只能听到自己喉间极力压抑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却是晃过一个身影,原以为是路人,不料却立了身旁半晌不动,这才微微抬头,却迎上一袭月牙白的襟衫,自己举目平视,只见腰间系着的玉佩,恰映了月光,正是色泽温润,玉色纯粹。再顺着那上好的雪纹襟衫看去,一人正低头看向自己,因为逆光而瞧不清他的模样,只依稀可辨轮廓,棱角分明。

“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开口问道,像是很温和语气,却隐约渗着一丝丝凌厉。

“我迷路了!”我懒于仰望,径直低头垂睫地说道。

“迷路了?”他却反问道,却是慢了半拍似的,接着问道:“你家在哪?”

“不知道!”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第一次来京城,我并不住这里,所以不认得路!”

他仿佛觉得这样伫着与我说话有些累了,竟然俯下身子,坐了我的身旁,听得我的回答,却又开口问道:“那你原先住哪里?”

我想要开口说是长安,却是咽了下去,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虽未转头瞧他,却是用眼角的余光斜睨,见他并没有作出惊讶的样子,却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白。

见他这般“善解人意”,我不禁笑了笑,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解释道:“我并不是说假话,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原先住哪里!”

“是吗?”他仍然低声反问。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一面接着说道:“因为我失忆了,应是两年前,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画舫上传来的幽幽乐声蓦地止了,抬头望了一眼江心,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周忽然又静匿了,那些嘈杂喧闹仿佛被隔绝在我们之外,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缓缓开口说道:“从我失忆以后,奕肃一直在身旁照料陪伴,入微入细,温柔体贴,只是一转身就能瞧见他,倒真像那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其实我有些事情看不明白,有些感情也瞧不透,原先在长安还好,现在来了京城,忽然遇到了好多人,不知道是否与我的过往有关,我的心情有些乱了!”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我又看了一眼那人群涌动,继续说道:“刚才站了那里,忽然觉得很孤单,有些茕茕孑立的感觉!”说到此处,不禁又笑了笑:“真的,虽然有那么多人在身边,但是还是觉得莫名孤单!”

说完这些话,不觉叹了口气。原以为他要一直这样静默着,不料忽然开口道:“朕---我倒是常常有这种感觉!”

“什么?”一时未反应过来,不觉反问道。

“身边围了许多人,却觉得孤寂!”

这淡淡的话语中渗出的却是余韵未尽的悲哀,我不禁侧头看向他,只能望见他的侧脸,恰被月光镀了层清辉,真有几丝清冷孤寂。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要感叹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这话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不觉自嘲地挑了挑嘴。

“若有幸得一人相伴,即便周遭的一切销声匿迹,也不会觉得孤单!”他忽然又开口说道,一面转过头看向我。

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若用诸如俊俏英姿,玉树临风一类形饰,于他应是有些委屈,因为不是姿容如何了得,只是一种氤氲气质,缭绕不逝,三分凌厉三分雍容,还有三分韵味,竟有些熟悉,细细寻思,蓦地想起来,与奕肃身上的感觉倒有几丝相似。

而让我有些愣住的,还有那目光, 仿佛清冷如霜,却又燎火暗燃。

“是吗?”不觉只能喃喃顺了他的话说道,他点了点头,竟然笑了笑:“因为曾经有人,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的心里一悸,也在脑海中一阵搜寻,仿佛也想寻出这样一人,可惜依旧一片空白,又抬头朝他问道:“那为何又觉得孤寂了?”

他不回答,却是定定地盯着我,半晌却是转了旁话:“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大街上,是我迷路了!”

“你也会迷路?”我不禁笑了出来,瞧了眼前这人,应是睿智成熟,怎么也会迷糊。

他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一面望了远处,喃喃自语:“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才是!”

我瞧他脸上挂着一丝无所谓的笑意,倒不放在心上,一面也随意说道:“往大街上拉个人,说说你家在什么区什么街什么号码,准能回家!”

“这京城的通衢大道,小街曲巷,个个都有宅号,只有我的家,却是没有的!”他又笑了说道。

六十六

“天上神仙府,地上帝王家,不知道你是天上的还是地上的!”瞧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觉顺了话打趣道,一面侧目瞧去。

不知是否因月色朦胧,有些瞧不细致,只觉他原是扬起的嘴角一丝抽蓄,又转过头来,却是面色一凛,但声音却如上好的丝绸一般滑过心间:“你说呢?”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难于琢磨,不过电光火石间神色就已几番流转,不觉失了兴致,垂首望着一方清辉映月,一面懒懒地说道:“若真是帝王家的,确有些可怜!”

“可怜?”他听得却是嗤之以鼻,一面又看向我等了下文。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可不可怜,那人心里明净着!”我想了想,终是将话咽了下去,只含糊其辞地随意一说,心下暗暗思忖,孤寂自不必说,忧心忧虑,谋权夺势,身边的人有惧的,敬的,奉承的,断不会有个坦诚的!只是平日享受着世人不可仰及的尊崇,私下也是有委屈的,即便坐拥天下,总有不能染指的东西。

他听了这话,却是沉静下来,许久不语,只是远眺着清冷无澜的江河。

而江边夜风渐起,远处传来钟鼓声,悠扬连绵,忽觉夜色虽已深沉,转头再看那街肆,行人却依旧熙攘,处处灯火通明,像是舞台的一场戏,依旧在兴潮,还未落幕。

这一番话,虽只是在心上擦边一滑,也未让我有释怀的感觉,只是心底不那么烦闷了,稍稍镇定下来,便想着弦儿和怀彻究竟去了哪里,也该寻来了才是,一面站了起来,却见他还坐了一旁,不禁招呼道:“我要先走了!”

他仿佛还沉浸在那一番话中,缓缓抬了头,望向我的目光却是有些迷离,一面点了点头。

我转身便朝街上走去,只是顺了人群流动的方向慢慢走着,心里思量,便是绕至原路,总能遇上他们的。身边的人擦肩而过,或是推搡之间轻撞了上来,我只得往旁处一退,这侧身之际,便瞟见身后十步以外,那袭月牙白衫正在人群中灼灼生辉,蓦地显眼,心里倒不在意,许是正回他那个无区无号的家而顺道吧。于是依旧慢慢走着,不觉在一楼阁前停了脚步,返身一看,他竟然还跟在身后,不紧不慢,撞上我的目光才止了脚步,却是凝神望着,中间隔了许多人,四面八方地来来去去,我不觉笑了笑,想着这素不相识的二人在大街上旁若无人般眼神纠缠,真有些匪夷所思,一面又转过了头,继续走着,心下又担忧今夜真要迷失在这大街上么。

待到走至人群稀朗的旁街处,我的担忧便落了空,耳边忽然像是掠过一阵风,仿佛有什么疾速飞驰的物体几乎要贴身而过,愣将正木讷地溜达的自己吓了一跳,慌忙向旁侧身,还来不及恍神,那不明物却又折了回来,嘶的一声在我的身旁停了下来。

“寺玉!”紧接着熟悉的唤声传入耳中,抬头一看,正是奕肃坐了马上,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的心也回了胸膛,蓦地镇定下来,一面朝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伸手,猛地将我抱上马背,还来不及惊呼一声,便稳稳地坐了马上,而他拉缰转了方向,一语不发径直驾马起尘。这一转身,我不禁朝后望了一眼,那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一路上,奕肃却沉默不语,不是平日那种寡言,而是刻意地缄默,叫我有些不安。

平日同骑一匹马上,总要隔了空隙,而现在我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前胸,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还有那种沉沉香气又袭了上来,不觉有些耳红面躁,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他:“奕肃!”

却是过了半晌,他清冷的声音才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刻,才开口说道;“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我若明日回来,你今夜要在这街头游荡吗?”他的语气倒淡定,只是抬头望去,薄唇却是紧抿着,漏露了他有些气恼。

我暗叫不妙,一面佯作知错的模样低头噤声,不过装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问道;“怀彻他们?”

“应该回府了!”

听了这话,我才放了心,又抬头偷窥他的脸色,仍然是一江春水,波澜不惊。

回了府上,怀彻和弦儿伫在大门前,一脸焦虑,直到见了我才舒了口气。怀彻平日脸上总挂了三分顽笑,此时却是大气不出,一脸凝重神色,又有些内疚地瞧了我,我只是朝他笑了笑,也不多言。

而弦儿随了我的身后,一面穿过走廊,见她脸上溢满了愧疚担忧,便笑了说道:“我瞧着人多,一时起了玩性,倒把你丢了,是我的不对!”

她忙摇了摇头,却是低声呢喃了半晌,只有些哽咽地说了声:“夫人!”

我瞧着就觉头疼,忙作了困倦的模样,一面打了哈欠,一面说道:“我困了,想睡觉了!”

她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便往屋里折去:“我这去收拾!”

而我和奕肃慢慢走了身后,他依旧沉默,凭着月色,斜睨他的脸色,还是那个模样,我不禁暗叹了口气,又踌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好了,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该玩心一起,就不顾你们的担忧,四处乱走,独自游荡,险些---!”

余下的话因为吃惊而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忽然伸手一揽,却是将我搂入怀中,单手环过我的肩处,却是紧紧地拥住,像要将我揉碎一般。我腾地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脸额已贴了他的胸前,触上光滑冰凉的绸衣,还有熟悉香气迎面袭来,一双手却有些不自然地分别悬空在两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低了头,却是将脸埋进了我的发间,温热的气息落了脸额,半晌才听到他有些苦涩的声音:“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素日何曾见过这样的他,心里蓦地升出一丝无端的情愫,隐隐约约的心疼,缓缓伸手回抱,任十指在他的身后交叉,一面俯在他的耳旁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刻,他才慢慢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离了我的身子,一面叹了口气:“走吧,你不是困了吗?”

待到卧房前,弦儿已收拾妥当,正候了门外等我,而奕肃在房外止了脚步,我忽然想起彩烟的话,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夜夜都不孤单,一直有他在屏风的一端,或是闲聊或是沉默,都能安稳地沉沉睡去,又望了一眼房内,却是独榻横设。他顺了我的目光望了一眼,仍然淡淡地说道:“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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