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弦儿:“服侍夫人就寝!”
弦儿忙点了点头,他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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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金壁辉煌的太和殿上歌舞升平,香烟缭绕,钟罄竹乐,不若那夜江心乐舫上的曼歌莺语。殿上端坐着的多是女子,高贵雍容的,端庄娴美的,艳娆妩媚的,也有清俏明婉的,年纪尚小,王孙宗氏尚未出阁的少女。每个人脸上荡涤几丝笑意,或真或假,都因这立于权势颠处的女人的寿宴而绽放。阶下群臣百官,按仪入座,分侧两旁,觥筹交错间贺词溢言有条不絮地敬上,在空旷的大殿上空盘旋。
那端坐最上侧的,便是今夜的主角太后,点翠凤凰头饰,珠宝流苏而缀,身着朱色翡翠金镶翟衣,端庄宁雅,此刻正侧首与她身旁的男子轻声说些什么。那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扬唇浅浅一笑,神色有些慵散,只是不经意间,目光忽然凌厉冷犀,转瞬又逝,直教人琢磨不透,与那夜望向我的目光无异,也许脸上的隐晦莫测,与睥睨天下的气势不觉已是相辅相成。
方才在殿上,百官入席安置,齐齐等候皇上与太后的驾临。吉时钟声敲响,伴随着有些嘶哑却悠长的宣驾声,身着高贵的黄色朝服的皇上从御道走来,众人纷纷躬身退让,又俯首跪迎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众爱卿平身!”入耳,蓦地有些熟悉,再抬头望去,不觉怔住了,还是奕肃轻扯了我的衣襟,低声唤醒我:“寺玉!”
我蓦地转头,这才发现众人已入座,整个大殿只有我与他还立在席案前,于是慌忙坐了下来。待到坐稳了,又作不经意地扫了殿上一眼,恰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淡漠得不着一丝痕迹。
心里一面思忖着,早已低了头望向面前的席案。身旁坐着的奕肃察觉到我的异常,今夜第二次侧首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抬头望向他,这几日勤于往朝堂上来回,夜里也在书房待到很晚,不知究竟是刻意还是无心,与我话也说得少了,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时,又瞧了眼前风仪兼俱,温和得如上好的润玉的男子,他一向性子如此,何故会因为这点小事与我呕气,这样想着,又兀自笑了笑,手上执着暖暖的杯盏,搁了嘴边,却是半晌不用。
“又笑些什么?”
我斜睨了他一眼,一面皱了眉头,佯作沉思了一刻,才抬头郑重地说道:“你今日对我说的话,可比前几日加起来都要多!”
他听得先是一怔,然后瞧了我隐忍住顽笑的神色,终于摇头失笑了,这一丝微笑像是乌云初开,明媚和熙。我不禁多看了两眼,一面笑了说道:“你笑起来更好看,何必每日如一潭死水没个表情!”
不说还好,话一落地,他的笑意即刻收敛,又回复了平日淡漠的神色,一面执起杯盏浅饮,再细细一瞧,脸上竟有一丝绯色若隐若现。
我不禁埋头偷笑,好一会才抬头,却蓦地撞上一女子的目光,像是无意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一触,又有些慌乱地移了旁处,只见那女子凝脂般脸额上也掠过一丝绯色,不过是片刻之间,那女子竟然又望了几眼,我只低了头佯装未见,同为女子,那样的目光我一眼就懂,是有些羞涩,不敢说定是爱慕,但却是有些上心。我不禁看向奕肃,他正侧首倾听着旁人言谈,削瘦的下颚,薄唇,琥珀色眼眸,执杯的修长匀指,偶尔温柔一笑,倾心夺目,这是个极佳的男子,引人频频垂目却是不足奇怪的。
他察觉到我的注视,这才转了头看向我,我只是凑上前去,离得他近了,轻声问道:“你可认得与我们对坐的那名女子?”
刚开口,不料殿上奏起了乐声,一时将我的声音湮没,他不觉也倾身靠得近了,欲要听清我的话,于是顺势蹭了他的耳旁,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不知他有没有听清楚,只知道自己侧得厉害,待到他撇过脸时,不觉触到我的唇处,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却蓦地教我们各自后移。只觉他的肌肤,有如琼脂一般柔滑,还有一丝凉意,我的心忽然一丝悸动,只是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他却听清了那句话,一面望向那女子,一面低声说道:“中书省参知张裕之女,也是当今太后的侄女!”
“哦!”我一面应了一声,一面点了点头,又抬头朝他笑道:“瞧着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
他也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一般。
我只是笑了笑,然后沉默不语,又静静地用着宴膳。
几乎到了亥时,这场盛宴才结束,皇上与太后相继退席,后宫嫔妃,宗氏亲王也一一撤宴。
我不觉舒了口气,一面随了奕肃出殿,不料刚出了太和殿,便有公公拦了我们跟前,定睛一看,却是那日刚至京城遇上的公公。他正笑容可掬地朝我们俯身,一面笑了说道;“王爷请留步,皇上在御书房宣见!”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头:“公公稍候,待我将她送出宫!”
那公公却笑了说道:“王爷不必麻烦,太后也要召见寺玉姑娘!”
我听得却是一愣,还有些担忧,从踏进宫门的第一刻,一直与他在一起,一时还未独自见过那太后。他察觉到我的慌张,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一面温柔地说道:“皇嫂是个温和的人,寻你去不过是唠叨家常,不用担心,等我从御书房回来即刻去慈宁宫接你!”
我只得点了点头,他又朝那公公说道:“公公引她去吧,我自会去御书房!”
那公公依旧笑了应道:“是,姑娘随我来吧!”
随了他的身后,又是七拐八转地穿过许多廊亭,终于到了慈宁宫前,又上前与守在殿前的公公通了话,这才转身朝我说道:“太后正在殿上,姑娘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一面往前走去,候在殿门前的公公替我推开了殿门,一跨过门槛,迎面便瞧见太后正端坐了凤榻上,一面欠身俯拜:“寺玉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吧!”她的声音像是从头顶上落下,却是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这与奕肃倒有几份相似。
我起了身,一面抬了头,太后已褪下了华丽的瞿衣,只著了常服,而殿上还有两人,分别坐了银红撒花椅上,左边的自是皇后,想必退了宴席,还未回宫,身上着的还是在席上便穿着的织着铺翠圈金深青色霞帔。于是又欠身朝她请安:“寺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吧!”这一声更是淡漠,起身抬头,恰与她的目光相撞,却是冷若冰霜,淡薄地扫了一眼,她便已转了头看向太后。
而另一位,教我暗暗愣了一下,却是那在殿上偷偷打量我和奕肃的女子,这女子正值豆蔻年华,恬美俏丽自不必说,这宫里的女子,或是与这帝王家有着一丝一缕关联的女子,哪个不是貌美若锦。她此刻正也暗暗端详着自己,一面却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
“这是中书省参知张裕之女---夜澜!”太后瞧出我们眼底的疑惑,一面却是笑了介绍道,“夜澜,这便是寺玉!”
“寺玉?”她听了这话,却是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一面笑了回应:“寺玉给姑娘请安!”
她更有些失措,却是转头看向太后,太后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寺玉的性子是极好的,日后相处起来,你就明白!”
这话惹得她脸上腾地一阵绯色,她一面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而我却是二仗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地看向太后。
“寺玉,过来坐了本宫身旁!”那太后仍然是慈祥地笑着,一面指了她的身旁。先前的话已教我有些迷惑,一时竟不得反应,只伫了原处。
这失礼之处,落了她的眼里,她也不恼,又招手引了我:“过来吧!”
我方回了神,一面有些惴惴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一旁。
“听说寺玉身子孱弱,现在可好些了?”太后一面又招手唤了那叫夜澜的女子,却是遣她替我上茶。
“已经没有大碍了,多谢太后牵挂!”我忙答道,目光却是随了夜澜那双如玉般纤纤葇夷。她一面将茶双手捧了递至我的手上,一面微微笑了:“寺玉姑娘,请用茶!”
我慌忙接住,一面说了声谢谢。
她只是抿嘴一笑,一面退了太后身旁。
“这两年也辛苦寺玉了,四弟那淡漠的性子,想必府上的事没少让你操心!”太后也呷了口茶,一面缓缓地说道。
“还好,都是奕,王爷一直照料着我!”我忽然觉得太后那张温和的笑脸越发地模糊。
“ 罢了,本宫知道你们感情好,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说着好话!”她并不在意,像是随口一说,又将茶杯搁了案上,“前几日他来慈宁宫,正撞见孙妃抱着祁镇(皇长子)来给本宫请安,他见了那孩子甚是喜爱,依依不舍得瞧了半晌!”
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又笑了笑:“本宫就思忖着,他也是年纪承欢膝下了!”一面又深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里莫名寒恻,脸上却还淡淡地笑着,硬是不露声色。
“他素来沉敛,有什么话也从来搁了心里。本宫长他许多,算来也是个长辈,今日就当是本宫这个作长辈的将他的心思挑明!”她依旧看着我,“寺玉可明白本宫的话?”
这一席话,真有些像当头一棒,惊醒了梦中人。我不知奕肃是否真的很想要孩子,只是脑海中掠过他落寞淡薄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又转头望了一眼那唤夜澜的女子,她正垂首倾听着,安安静静,这样的女子,配给他好吗?
“寺玉不愿意吗?”这有些冷冽的声音蓦地响起,却是那一直沉默着的皇后。
我抬了头看了她,她却又撇了头,像是有一丝嫌恶一般,避开我的目光。
太后依旧品着茶,倒没有作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终是这后宫之首,母仪天下的女人,一直雍容笃定地传递着她的懿旨,却是不容置喙。
我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呆呆地坐着,低头望了那案上梅花漆边,盯得久了,只觉幻化成晕,一圈圈地迷了眼睛。
终于太后打破了这静默,依旧不冷不热的声音:“今日折腾得够久了,本宫有些乏了!”
我有些回了神,忙站了起来,她却摆了手,真有些倦怠的神色,一面又勉强笑笑:“今日晚了,你也不用出宫了,就留在本宫这歇息吧!”
因为一直有些懵懵懂懂,心神不宁,也不知如何随了殿前公公来么早准备好的寝宫中。我的心很乱,一面想了奕肃是否还在御书房,一面又忆起夜澜的模样,想象他们站了一处的情景。
“姑娘!”耳边有人唤了好几声,我方回过神,却见一宫女正站了面前,脸上神色却是有些奇怪,好像是惊喜,又有些勉强要掩饰住什么。
这一夜的变故,叫我倦怠地懒于询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姑娘,奴婢侍候您歇息吧!”
我仍然点头,却是动也不动地杵了原处瞧着她收拾软榻,又由着她替我更衣。
待到躺了榻上,身子触了柔软的锦被,心里忽然有丝疼痛,就像是手指被针尖轻刺一下的疼痛,不觉辗转反侧,将脸埋入枕被中,一面暗暗咬着唇处。
渐渐一阵奇怪的香味飘来,缓缓散开,几乎要笼罩了这整个寝宫,我只觉眼皮越发沉重,意识也有些游离,竟这样慢慢地阖上眼睛。
六十八
待到醒来时,饰有金凤双阙的绫纱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起初还有些失神,心里惦念昨日发生的事,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慌忙起了身掀开锦被,丝绸蹭擦的声音将帷外的人引了进来。
一个宫女正掀帷而进,迎上我的目光,却是毕恭毕敬地上前俯身,一面说道:“奴婢侍候姑娘更衣吧!”
“天亮了吗?”我一面急着下榻,不料刚一起身,竟觉虚弱无力,身子轻微一晃,她慌忙上前扶住:“姑娘怎么了?”
我借着她的臂力站稳了,手触到那干爽温暖的肌肤,方察觉到自己手心却有些湿意,以手拂额,竟也渗了汗,不觉有些奇怪,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怎么就出了一身汗呢,一面想着,又坐了下来,又朝她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
“已是午时了!”她已放了手,一面又立直了答话。
“午时?这么晚了?”我心里一惊,转念又想,罢了,天亮了就好,这便更衣起榻早早出宫才是。一面想着,低头一看,却见那宫女正从纱橱中取出崭新宫装,忙朝她说道:“我穿自己的衣裳就好了,一会出宫又要褪下!”
那宫女却露了惊讶的神色,一面说道:“姑娘要出宫?”
这表情教我心底格噔一下,嘴上却有些迟钝地喃喃反问道:“怎么了?”
她还未答话,却见宫帷又被掀开,却是昨日侍寝的女子缓缓走来,那宫女见了她便俯身:“云珠姑姑!”
她点了点头,朝那宫女轻轻扬袖摆手:“先下去吧!”
那宫女方放下衣裳,一面应着是,一面退了下去。
那人的装束,确与寻常宫女有异,应是宫里的尚官一类,这番打量,她已走到我的面前,将搁了榻上的衣裳拾了起来,却又定定地瞅着我半晌,我只觉得不自在,正不知所措时,她却笑了开口:“姑娘这次回来,见着彩烟姐姐了么?”
我听得一怔,一面点了点头:“见过,在杨大人的府上,姑姑也认得她?”
她眼里一亮,一面笑了:“姑娘唤我云珠就好,我和彩烟姐姐倒也是旧相识!”
“是吗?”我瞧着眼前女子和善的笑意,又听她一口一个彩烟姐姐,想必与彩烟却是很熟识,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渐渐挂了丝笑意。
她点了点头,又一面要替我更衣,我只瞧了那金织锦绣的裘襟,不禁伸手拦了下来,一面抬头朝她说道:“我今日便要出宫,请替我将昨日的衣裳寻来可好?”
她看了看我,却是笑了笑:“今日晨时,姑娘还在熟睡的时候,四王爷来过了!”
他来过了?是来接我出宫的么?昨夜脑袋一触了枕头,还未来得及想些什么,便昏昏睡去,不料这一觉竟睡得这般深沉。
“王爷与皇上昨晚在御书房里呆了一宿,今早过来见姑娘还在熟睡,便独自出宫了!”云珠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向她,她只是点了点头,一面又笑了说道;“太后怕要留姑娘多住上两日,这几日皇上倒是常常宣王爷进宫,姑娘要见王爷,倒不是难事!”
太后这是幽禁吗?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只觉一丝苦涩袭上,又想起昨夜的话,这是在等着我点头答应吗?也不知奕肃此刻是否知道了此事,他又是作了什么心思。现在若是能见上,径直询问才好,自己这一时也是混乱得很。
她看出我的失神,却是上前触了触我的手说:“还是先将衣裳穿上,这天寒地冻的,再这么挨下去要着凉落病的!”
这一触,才提醒了自己,单薄的中衣禁不起一丝寒意渗袭,不觉背上一颤, 落了她的眼里,便成了默许的示意。
她又转至身后,将落在肩上的青丝掬起,一面小心梳理,一面俯下身子,望了一眼镶金铜镜中的影子,却有些惊讶地说道:“好几年了,姑娘的模样似乎没有变过!”
我听得一怔,不禁脱口重复她的话:“好几年?”
“什么?”她听得这话,却是反问道,因为一直低头,也瞧不清她的脸色,只是她的手却是微微一颤。
“云珠?”
“嗯?”她听得这声唤,方抬了头,我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目光,不料是寻常反应,看不出一丝异色。我不动声色地地瞅了她一刻,才笑了笑说道;“我不习惯太繁琐的发饰,简单地梳理一下便好!”
她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应道;“好!”
这一日太后没有宣我晋见,那唤云珠的原来是乾清宫里的尚官,却被遣来服侍我,这般“厚待”倒真叫我诚惶诚恐,不觉又是一阵苦笑。
此处应是一偏殿,鲜有宫人来往,前衔回廊,后接御苑。
黄昏时分,天空有些阴霾低沉,重檐盝顶的琉璃瓦,精雕细琢的白玉柱,重重叠叠的飞檐翅角,都沉浸在昏暗暮色中,凛冽的北风掠过,盘旋在压角蹲兽间,簌簌作响。
即便风声入耳,还是觉得宫里好安静。
奕肃的府上也很安静,只是他的府邸安静却不沉寂。已经站了曲廊上许久,冷风迎面袭来,不觉将裘襟揽得紧了,一面想着天色这般晚了,他今日应是不会再入宫了。
这样想着,便要折回屋里,只是脚下一阵迟钝,还伫了原处,已经不知道自己正望向何处。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远处的御道闪过,因为这明黄,原本是个暖人心的颜色,在这阴沉黯淡的黄昏,恁得醒目,不觉多望了一眼,待到反应过来,不觉与那人相视凝望,半晌才回过神,他已走至跟前。
“皇上!”却是身后的云珠弯腰作福。我忙也欠身作揖:“寺玉见过皇上!”
依旧是明黄色的宽袖随意一扬,低沉冷静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起来吧!”
视线所及处是金绣纹龙袍服,几缕冷光正流淌蔓延,教我清醒地明白眼前之人,不是那日喧嚣街市上遇见的寻常路人。
想起那晚的话,依了这里的规矩,倒是极其放肆,心底不免涌上一丝不安,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清冷如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现在才是彼此初次独处的时刻,不觉暗暗失了笑,是自己有些冗余多虑,不过是出宫微服私巡时偶然遇见,不过是素不相识的一段无心浅言,只是思及那些话,心里还是荡起一阵涟猗。
这一番寻思的间或,目光已绞了一处,不觉有些不自在,慌忙之下只好笑了笑,他像是不介意,比起那夜神色百转,此时的脸上却瞧不出一丝端倪。
我犹豫了一刻,终是朝他开口问道:“寺玉想问一声,四王爷明天会不会进宫?”
(无论是群臣外戚,还是宗室王族,要进这后宫都必须由皇上或是太后召见)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甚至不知这样开口询问是否合规矩。幸而抬头没有望见龙颜不悦,他的脸色还算温和,却是点了点头:“朕明日正要召见四皇叔!”
得了这话,我心里才松了口气,一面笑了笑,一面又侧身让道,他却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墨玉色,却像蒙了一层水气,教人看不透彻。
而他身后的公公适时地出声提醒道:“皇上,太后还在等着您!”
听得这话,也只是嘴角一丝轻微的蓄动,一面便要越过我,不料刚转了身,蓦地又止了步子,我瞧得心里一惊,莫不是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是看向了何处,仿佛是轻笑了一声说道:“天上神仙府,地上帝王家!”不知这话旁人是否听见,入了我的耳中,教我微微愣了一下,又觉得有些苦涩,待到抬了头,他早已继续朝慈宁宫里走去,而李公公躬着身子随了身后,这一主一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待到瞧不见了那抹明黄色,云珠才起了身,而我得了话,心里又安实多了,一转头又迎上云珠却是欲说还休的神色,目光里掠过一丝异样,像是心疼,又觉无奈一般。
“怎么了?”我不禁开口问道。
她忙摇了摇头,却露了笑脸:“姑娘回屋吧,天都黑了!”
我不觉抬头望天空,愁云惨淡,一面点了头一面喃喃自语:“天色好阴沉啊!”
“怕是要下雪了!”她也抬头看了看,又笑了说道:“不定就这几日便要下雪了,下过雪后天才能放晴!”
我漫无目地在雪地中走着,精神涣散神思不宁,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脚像不听使唤一样,深一下浅一下的踏在雪上,放眼望去像是没有个尽头,返头望去,蓦地发现身后的雪地上没有一丝残迤印迹,心底一阵强烈的恐慌袭来,又觉眼前的白色如重重山峦屏障,铺天盖地沉沉压迫,伴随着窒息的疼痛像要将我埋葬一般,心下恐惧地要惊呼出来,却觉喉间被封锁了一般,蓦地就睁开了眼睛。
是做梦吗?手上触着柔软的襟被,还有暖榻的香团,心里还有一丝丝源于梦中的恐慌,还来不及深想,便听到外头传来云珠的声音。
“四王爷,姑娘还在歇息!”
奕肃来了吗?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我忙要起榻,又担心他即刻便离开,便径直朝宫帷外唤了一声:“云珠!”
她听到我的唤声,这才掀了帷,只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姑娘醒了?”
“请王爷进来吧!”我点了点头,又忙吩咐道。
她却瞧着我身着中衣,有些犹豫,我瞧着有些失笑,怎么说他与我也是名义的夫妻,并不算失礼之处吧,于是重复了一句:“请王爷进来吧!”
她却朝我笑了说道:“替姑娘更衣起榻吧,四王爷正在外头等着呢!”
不知为何,她这番坚持总教我觉得怪异,而迫切想见他的心思占了先,于是点了头由着她替我更衣,又是好一阵饰弄,腰上的裾摆一系上,我便轻推了她的手,一面掀了宫帷出去。
六十九
不过是两日未见,此时竟有如隔三秋的错觉,见他正反手立在碧罗纱窗之下,将背影落了我的眼中,一直颀长落寞。这样的背影我已瞧了许多次,只是今日愈发觉得心酸,一面摁下不绝如缕的念头,一面静悄悄地踱到他的身后,原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察觉到我的靠近,一面云淡风清地唤我的名字,不料,这一次真是不知望了何处失了神。
我算是得了逞得轻拍了他的肩处,难得一见他有些恍惚的模样。
“寺玉!”他恍回了神,伴随着一丝笑意在唇处漾开。
我心里有好些话想说,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是直直地瞅了他半晌。
倒是他宠溺地笑了笑:“都近午时了,平日在府上也不见你睡得这么沉!”一面又以手抚上我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怎么在宫里,倒睡得更安稳了?”
不说也罢,既然被提及了,我不禁嗔怪道:“若不是王爷您的事,我会被扣留在宫里么?”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戚色,一面神色又凝重起来:“这件事,我自会去与太后阐明!”
“阐明什么?”我踌躇了一刻,终是追问道。
“阐明什么?”他却重复了我的话,半晌才淡淡地说道:“张大人的千金,太后的侄女,怎么也不能委屈怠慢了!”
“怠慢?”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一时有些迷惑,究竟怎么才是委屈怠慢,是娶回家中共侍一夫,还是拒婚?
他瞧得懂我眼里的不解,却笑了问道:“你说呢?”
我未回答,却是云珠端着茶盘上前,朝他走来:“王爷,请用茶!”
我返身上前接过茶,又听见殿外不知何处传来刻漏监的报时,不禁笑了说道:“又是午时了
她听也笑了点头:“该用午膳了,我这去吩咐传膳!”
眼瞧着她的身影出了殿门,我才转过头来,朝奕肃笑了说道:“好了,这会清静了!”一面伸了手引他坐下。
“太后对你,也将话挑明了吗?”我一面将茶推至他的眼前。
“只是提起过此事!”他的目光像是落了雕漆茶盘,那茶盘上镂刻着海棠花,栩栩如生“一时也没有上心!”
我听得一愣,这话像是早就知道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清冷淡薄,确是不上心的模样。
“而且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与你提起!”他像是兀自笑了笑,一面执起杯盏,想了想却又问道:“皇嫂为难你了?”
“没有!”我忙摇了摇头,只瞧了他的眉已微蹙,皇室赐婚的事情何须过问我,原来是他想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按下,才引得太后寻了我来施压。想到此处,再望着这张脸,不觉心疼至斯,终于缓缓开口道:“其实太后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空占着这个身份,既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也解不了你的心结。对你来说,是否有些不公平?或者是让你委屈了?” 声音不觉越来越低,在喉间好一阵徘徊,又心一横地落了地,“也许你真的可以,可以考虑”
话一出口,目光也如水一般滑至香几上,佯作无意地瞅着那入木三分的金鹊衔枝,又是双宿双栖。
“我的心结?”他沉默了一刻,却是反问道,不待我说什么,又问了一句“你是这样想的?”
我点了点头,却又暗暗念叨,我心里如何想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愿耽搁了你,委屈了你,一面又开口道:“也不定是那位称夜澜的姑娘,只要你心里有意的,或是合适的,都可以吧!”
如预料一般又是一阵缄默,才听得他开口说道:“我会考虑!”
这声音听不出感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又轻若柳絮,只是划过心间时,还有一丝颤巍巍。这才看向他,又笑了笑:“不过你可要早做决定,我才能早早离了这牢宠一般的宫里!”
“好!”听得这声回答,抬头间瞟见他的手上一颤,杯盏中的茶水不觉泼了出来,几滴正溅了他的指处。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戚然,脸上浅薄的笑意已有些冷涩
恰好云珠正从殿上进来,身后却是三四人端着膳食随行。云珠指了案上,遣了他们摆好碗碟盘食。
奕肃起了身:“我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你还未去请安?”我听得一怔,原以为他来了慈宁宫,早去见了太后。
他只是摇了摇头:“刚从御书房出来!”
“你这几日都去了御书房么?”我瞧了他眼底的倦色,禁不住多问了一句。
“是啊,这次回京,除了给太后祝寿,还有其它要事!”一面说着话,一面随了他出了殿,只是一跨过殿槛,只觉冷风吹来,寒意蹭地袭上。
他一面伸手要替我揽紧裘衣,不觉低头离得近了,忽然手上的动作停了,却发现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竟有些难看,又撞上我的目光,却是莫名复杂。
“怎么了?”我心里一惊,慌忙问道。
他像是怔了一刻,才摇了摇头,像是苦笑似的:“不用送了,太冷了,回屋里去吧!”
我不语,只固执地伫了殿前,目送着他的离开。
待到云珠不知何时也杵了身后许久,又上前靠得近了:“姑娘用膳吗?”
我头也不回,只是喃喃自语:“也不知这样好不好!”
她像是听见了,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姑娘!”
我转过头去,朝她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一面说了,一面越过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约模申时,太后忽然召见,我只思忖着奕肃多半与她作了什么交涉,不觉揣着有些忐忑的心情晋见。
待我到了慈宁宫时,又是好一番请安,太后又赐了座,却是坐了夜澜身旁。而皇后也在殿上,与太后隔了香几而坐。
太后端坐了凤榻上,手上却抱着一个锦黄色的襁褓,她正满脸喜色地盯了那孩子瞧着,一面朝我说道:“寺玉,来瞧瞧本宫的小皇孙!”
我顺了话,便走上前去,低头一看,约模周岁的模样,正闭着眼睛酣睡,襟褥被掀开一角,隐约露出个粉砌玉琢的小手,有些不安份地拽着襟褥。
这孩子睡得很踏实,安份静谧,不觉又多瞧了两眼。
“瞧瞧,睡得多熟,这模样真像皇上小时候!”太后洋溢了一脸慈爱,声音也是轻柔地若柳絮一般。
“是啊!”身旁的女子也笑了附喝道,这声音婉耳若莺语,我不觉抬了头,便是刚才进来时远远瞧见坐了太后身旁的女人。攒珠髻高高挽起,饰着朝阳凤挂珠钗,身上的湖绿色锦裘刺绣花鸟,金珠玉石缀饰,一瞧便知是妃嫔的身份,与皇后的端庄娴静不同,这位妃子眉梢间别有一番娇艳,目若秋波,粉面含春,丹唇不扬自笑。
太后察觉到我的目光落了她的脸色,一面笑了笑朝我说道:“这是孙妃!”又指了那锦黄襁褓里的孩子;“便是祁镇的母妃!”
祁镇?像是电闪火石间,一些像是史记一般的文字闯入脑海中,朱祁镇是明宗皇帝的长子,后被立为太子,明宗皇帝驾崩后顺利登基为帝,是一位幼年天子,而其母妃在明宗在世时,就被封为皇后……那些文字如一幅卷轴,缓缓展开,待到意识到这些,蓦地万分惊讶,
不觉定定地盯着那孩子半晌,却是太后的一句话将我唤醒:“瞧寺玉的神色,怎么像要吃了本宫的皇孙似的!”
我听得慌忙抬了头,脸色不觉有些苍白,迎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强自镇定下来,笑了笑:“太后恕罪,寺玉只是瞧着皇长子模样可爱,心里欢喜,不觉失了态!”
“哦?”她却像是不置可否,倒也没有计较,一面将他的小手搁进了襟褥中,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做女人的,没一个不喜欢孩子的!”她又抬头却是看了看夜澜,笑了笑说道:“将来四弟的孩子,模样性子定是上乘!寺玉也会喜欢的!”
这言外之意,我自是明白,又听得语气越发地笃定,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夜澜,在太后的颇含深意地注视下,只是笑了笑低下头。从一进来,便见她一面含笑着倾听我们说话,双手端放了膝上,庄雅淑静。
等到我离了凤榻,被赐坐了她的身旁,抬头望见她的侧脸,愈发觉得娴静温柔,一面想着,这样的人配给奕肃,彼此都不会委屈吧。只是这念头从心底生出,忽然一丝隐隐痛意,也是转瞬即逝,快得辨不清是否真的存在。
幸而这殿上的话还是此起彼伏,没有一刻的清静,也教我失了认真思索的空闲。
“这几日皇上朝事繁重,你们这作妻妾的,都要小心服侍了才是,若是无事便不要去打搅!”太后半是温婉半是严肃的语气。
“臣妾谨记母后的教诲!”这中规中矩,听不出一丝波澜的答话,便是那依旧正容的皇后。
而那孙妃娘娘,一面还算乖巧地点头,一面又作了委屈的模样说道:“母后说得是,只是这几日,臣妾别说打搅了,便是皇上的龙颜也未得见上一面!”
这有些娇嗔,掺了丝戚怨的声音很快被冷漠的话给压了下去。却是那一惯沉默的皇话发了话:“这后宫三千,若是个个和孙妃一样的心思,日日都要见皇上---!”
话未说得清净,只是闻者都听得明白。那孙妃也不恼,一面点头说道:“皇后教训得是,只是臣妾素日多得皇上恩宠,一日不见,心里挂念得紧!这才说了些愚昧的话。”一面低头敛目,只是得意的神色悉堆了唇角。
“这皇宫上上下下上千号人,都是皇上的奴才,服侍皇上、取悦皇上是你们的本份,皇上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皇后不言,却是太后发了话,倒未疾言厉色,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宫六院是祖宗的规矩,为的是确保我皇子皇孙,龙脉不绝---!”
说到此处,她的脸上却露了一丝戚色,一面爱怜地瞧了怀中的皇子,有些切切地说道:“等了这些年,也就单单一条龙脉!”
话落了地,殿上的人都有些屏气噤声,幸而太后又恍回了神,却是笑了说道:“寻常男人都要三妻四妾,何况他不是寻常人,他可是皇上!”
一面说着,却又朝我们这边瞧来,看了看我,又朝了夜澜笑道:“日后你进了四王爷的府上,对王爷要服侍周到,对寺玉也不能没个规矩,长幼先后要分得清楚!”
她羞涩地低了头,一面轻声说道:“太后教训得是!”
这三个女人的一席话,就像是一场戏,恁得熟悉,早已将我听得心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这样可笑的场景,脑海中斥过奕肃的样子,他是依我的话,考虑了,答应了,回了太后的话了?
不觉身旁的人轻扯我的袖处,耳边又传来一声切切的低语:“姐姐,太后正问话呢!”
“不要唤我-----”我腾地用力,一把甩开她的手,蓦地撞上她被惊吓住神色,顺势将那余下的字吐了出来:“姐姐!”
话出了口,我便知自己失控了,不觉低了头盯了地面。耳边终于清静了,却是有些怕人的清静,这一刻的气氛僵硬得很,就像是满涨的气球,一触即裂。
不知静了多久,终于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却是那个孙妃,依旧温婉的声音,此刻更像天簌之音:“寺玉姑娘脸色不好,怕是累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我无奈之下,便要借势告退,便鼓起勇气抬了头,朝太后欠身拜道:“寺玉一时不适,胡言乱语,还请太后恕罪!”
她却是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一时也瞧不清她眼里是否渗满了怒意,幸而终于点了头:“身子不适,要好好调养,今日陪了本宫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我得了话,忙点头答谢,一面便要退出去,又听得皇后也开口辞退:“臣妾打搅动母后多时,这也一道跪安!”
“下去吧!”太后像是有些倦怠,一面也懒懒地发了话。
皇后的凤鸾御驾一干人候了宫外,我一面欠身也朝跪安,她却伫在原处,依旧冷漠地盯着我,从第一眼见到这个皇后,就觉得她对自己有莫名敌意,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事,竟不敢也不愿贸然相问,一旦离了宫中,再不相见的人,何须耿耿于怀。所以见了也是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见她一言不发,自己一时又不能撤下,正觉得进退两难,不料她开口说道:“真是个可怜的人!”
这话入耳,听不出一丝怜悯,当意识到是对自己所说,蓦地抬了头迎上她的目光,冷若寒潭,素日端庄轻抿的唇竟挑了挑,弯作一畔冷笑,又掺了丝嘲讽:“不知道是本宫可怜,还是你可怜!”
我听得深深一怔,满心疑惑却也不能开口,只听得她又冷笑了一声:“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一个----” 她的脸色却蓦地难看了,一甩宽大的锦袖转身,身后随了一干宫女,徐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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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寺玉会不会爱上奕肃……不过写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七十
“死了?”这两个字在脑海中轰轰作响,只觉四周的声音都渐渐消逝,心里忽然像裂开了一丝缝隙,又像怀里揣着个细薄的瓷器,一动也不敢动,只怕稍稍一碰就要破碎,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却是没有焦距的目光,而脑子里一直在问,谁死了?谁死了?
“姑娘!”耳边忽然闯进一个低怯的声音,一只手轻轻搭了我的臂上,我蓦地转了头,像是溺水的人触到了救命的藤草,用力地反拽着她的手,强自聚精凝神,放沉了声音问道:“谁死了?”
她听得脸色一变,又故作镇定的神色,竟然还笑了笑:“姑娘说什么呢?好端端地,怎么说些这么不吉利---!”
只听“嘣”得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搁了栏沿处的花盆,被忽攸刮起的北风袭卷地摔了地上,红砖盆卉,泥壤折花,凌乱破碎了一地,我不禁直直地盯了那一片狼藉,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掠过,只觉得是一片素白,就如同这几夜梦里的雪色,心里的裂缝越发地细细碎碎,隐隐的疼痛袭来,脚下一软,拽着她袖处的手一松,已是跌坐了地上,她慌得反手拉了我:“姑娘!姑娘!”
这一句轻唤因为担忧声量略高了些,引得慈宁宫殿外的公公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外头喧闹?”
云珠朝那里看了一眼,却是摇头叹气,看向我时已紧抿了嘴,几乎是咬了唇处,满目的无可奈何和心痛,又一面用力拉了我起身,一面低声说道;“姑娘,先回去吧。这还在太后跟前呢,我们先回去,好吗?”
我听得这话,只觉心里痛意又多了三分,却是推开了她,一面自己起了身,呆呆地看了一眼那朱色厚重木门,独自走出这段长廊,不觉脚步越发地凌乱,越走越快,又几乎要跑了起来,凛冽北风迎面刮来,吹得脸上生痛,而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快感,仿佛这样跑着,任凭耳边充斥着风声,还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就可以将心里的疑惑的,委屈的,痛苦的声音一一湮灭。
这样跌跌撞撞地下了殿前台阶时,仿佛在一片模糊中,一道明晃晃的黄色灼了我的眼,神思早失了清明,只一面继续疾走地越过去,而身后好像传来焦虑的女子声音,掺了几丝惊讶的阴柔尖细的声音,只是很快便逝去得烟消云散。
一直跑回了寝宫,几乎是将自己摔在了榻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褥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哽咽声,一面探了头,却是咬着唇,不让那眼泪簌簌落下,只是模糊中见那锦褥上繁花绰约,染得梨花带泪,湿晕漾开,竟是斑驳一片。
再忆起那句话,一个死了,一个又要娶了,心里的痛又加深了,究竟是谁死了,为何觉得莫名的悲伤将心撑得快要裂了。又想起奕肃,已经答应了太后么?原本就是自己的三分怂恿,为何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难受得要命,这两种痛一同袭上心头,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又想到等那夜澜真嫁了府上,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夫人是不是该离开了?如果离开了他的府邸,又该何去何从,这天下之大,竟不知自己是否有容身之处,终是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所以也不知往何处去,怎么一到了这京城,就一刻也不得安生?
这一番胡思乱想,眼泪也已干了,闭了眼睛,又将脸埋进枕中,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珠帷被掀开的声音,有人轻声轻脚地进来,能感觉到背上的目光停伫了许久,又是一声叹气,一面将锦被覆了身上,这才出去了。
待她走了不久,便觉得头有些昏沉,倦怠的感觉忽然袭了上来,是因为今日折腾了半日么?还来不及想些什么,眼睛慢慢阖上。
又是漫无目地在雪地中走着,只是这一次的雪下得愈发地大了,积雪三尺,每一步踏上去都要费些力气,心底深处有个声音,仿佛指引着自己朝前走着走着,仿佛有人在这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等待着自己,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觉得疲乏,只是眼下的路无尽的延伸,好像我与那人的距离,是一场无涯的追逐,而那尽头竟叫我想到碧落黄泉,当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一种无声无息的哀伤涌上心头,不绝如缕,几乎要将我湮没,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去,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伫了不远处,忽然觉得这漫天空茫的世界,不是我独自一人,一丝卑微的喜悦渗来,一面便向他疾走去,渐渐清晰,确是奕肃,而他的模样竟然如水中镜像,慢慢迷蒙,越发地淡,淡到要消逝不见,慌忙伸手要去拉他,不料手过之处,竟是虚无缥缈,不可置信地闭了眼,再睁开眼睛,却是躺了榻上,然后便看到氤氲香气弥漫,若袅烟,如丝絮,从那榻前的紫铜香炉中袅袅冉升,而自己像身在云里雾里一般,神思缥缈,又觉得细细密密的湿气,四面八方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