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昔我往矣》作者:绯俏【完结】 > 昔我往矣(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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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绯俏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7

于是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掀了珠帷,又往殿外走去,朱门敞开,一眼望见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不觉恍恍惚惚地跨过殿槛,一面又慢慢伸了脚踏下,一股郁郁寒气,从裸露的脚底传来,却是在身子里徘徊,又渗进每一处肌肤,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头却是昏昏沉沉,一面觉得冷,一面又神思涣散地朝前走着。

只是走了几步,脚踝处却冷得筋挛抽蓄,一阵钻心的疼教我一个踉跄地跌坐了下来,心里暗暗思忖,先前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为何此刻又冷又倦,抬了头望远处,却是殿宇琼阁,楼庭栉比,也不是先前无穷无尽的空洞苍茫,不禁好生奇怪,不料更奇怪得,却是听到有人唤我:“寺玉!”像从很远处传来,抬头望去,竟真有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渐渐清晰了,却是明黄色的身影,倒不是一个,那身影后面还随了人。

再走到我的跟前,才瞧得清他的模样,却是皇上,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用力地拽了我的手臂,又恼怒又急切地低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抬了头,迎上他的目光,却是笑了笑:“我在做梦啊,倒是皇上你怎么到我的梦里来了?”

他的脸色一变,却是眉头一蹙,自言自语地低喝了一声:“该死的!”一面将我拦腰抱起,紧紧裹住,暖意和着一种熟悉的香气袭来,教我不禁一颤,又觉着被他抱着疾走,穿过多少回廊庭院,上上下下多少御阶御道,不觉闭了眼,由着晕眩的感觉蔓延。终于身子触了殷实厚重的什物,又觉有什么东西蹭了我的鼻尖处,一丝清凉沁人的气味吸入肺中,又觉那丝气息游离于脑穴处,几番流转,蓦地心神清明,渐渐意识沉实,发觉身子正蹭着柔软裘褥,这触感十分地真实,慌忙睁开了眼睛,便撞上皇上的目光。

“好些了?”他见我睁了眼,却还是痴愣的模样,不觉已挑了眉,担忧地问道。

我伸了右手,却是狠狠地掐了左手臂处,一阵疼痛传来,终于不是做梦了,一面抬了头慌忙要起身,不料身子陡然一软,竟使不上力气。

他伸了手拦住我:“朕见你时,你只着了中衣坐了雪地里,也不知坐了多久,怕是受了风寒,待御医替你诊断再起来!”

“坐了雪地上?”我听得一愣,又想起这几夜做的梦,不禁开口说道:“原来是真的下雪了,我竟以为是做梦!”不觉挑起嘴角想要笑,却终是抿了唇。

“做梦?”他不禁凝眸望向我,只是这语气倒不像是询问。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径直絮絮地说道:“这几日都做了梦,在雪地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先前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在空旷幽静,又没个尽头的世界里走着,心里觉得很害怕,今日又做了梦,确又像终于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了,我好像在寻一个人,可是我到处找啊找啊,就是见不到!后来我看到奕肃,伸手一触,他竟然也不见了!”

说到此处,忽然喉间一紧,鼻子一酸,慌忙伸手以指遮眼,只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缓缓从指缝间渗出,好像心里的空洞蓄满了水,如今是决堤一溃,一发不可收拾,而一面竭力要抑住这失态,只是将手捂着眼睛,捂得更紧,缓了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他没有怪罪,却是伸手将我遮住眼睛的手扳下,反握了手中,虽然有些失常,但心思早已清明,慌忙要抽出手来。

只是这一抽扯间,不觉一丝痛意从腕处传来,泪眼模糊中,他的手背虬曲青筋隐约可见,察觉到我迷漫的目光,方松了手,却又伸向我的眼前,湿湿的眼睫几乎触到他的手心,仍然如丝绸滑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知道你累了,什么都不要说,闭上眼歇息!”

他的声音像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仿佛身体中的倦怠乏力都被他的话引了出来,那种意识飘忽,头脑沉重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不觉依了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火色锦纱床帐沿处,从明黄色袖里伸出如玉一般的手,正抚过躺在龙榻上女子的脸颊,修长玉指缓缓摩挲,摇曳的烛火笼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层晦暗,眉间紧锁而烙下的纹,仿佛是一个咒印,封锁了回忆和痛苦。

回忆?痛苦?这个念头掠过他的脑海,不觉俯下身子,却是凝眸蹙眉地注视着,目光却像要将榻上的人揉碎了一般。

沉睡的女子仿佛感觉到什么,却是轻撇过头,像要躲开那纤指的摩挲,有些苍白的唇微微张启,却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眼角处又溢出透明的液体。

雪地?快要想起那个人了?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所以唤不出他的名字?

她的唇张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呓语:“奕肃!”

轻微若柳絮的一声呓语,只是在偌大却寂静的帷帐内,恁地清晰,原要替她拭去眼泪的玉指蓦地止了,只悬了空中半晌,却又落了旁处的锦褥,不觉敛指拽起那明黄色的锦褥,紧紧地绞蹂,手背上突兀的关节却是煞白。

如果两年前带走你的人是朕,是不是如今你口中的轻唤的也会是朕。他心里忽然觉得迷茫,不觉生出这样的疑惑。

只是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心底的迷惑。

竟将朕忘得这么透彻!他心里想着,不觉微挑了薄唇,一丝冷涩的笑若隐若现,因为逆光,脸上有些阴沉和晦暗。

没关系,寺玉想知道的,朕都会告诉你,你怎么可以将朕忘记?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又望向榻前,那青花缠枝香炉中正是轻烟缭绕,一时之间整个宫殿都弥漫着阵阵香气,醇厚沉郁的香气,沁入人心,无处不在,仿佛能渗进身体,触到灵魂的边缘,浸透破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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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再醒来的时候,触目的宫帷上,皆是金丝银绣的云龙戏凤。一侧身便望见玉珠金石镶嵌的榻沿,摇曳烛光正从透雕卷云纹的灯罩里晕出,身上又覆着黄色绸缎被褥。这一片片的黄色教我蓦地醒悟,此刻正躺了龙榻上,原该慌得立刻起身,只是心思攸得冷淡了,什么规矩什么礼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昨日的一场发泄,倒教我稍稍平静了下来,望着那从宫纱里透出的烛火,摇曳绰约,每一次都离了那宫纱不过秋毫,仿佛随时要冲破这层薄薄的束缚,就像自己这每日重复的梦,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如海市蜃楼,终是一指之差,终不见云开雾散,不觉又闭了眼睛。

“醒了吗?”蓦地传来的声音,我不禁睁开眼,却是空无一人。

“回皇上的话,姑娘还没醒!”却是帷外传来的回答,我不觉舒了口气,又凝神倾听,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是一道身影落了宫帷上,仿佛正要伸手掀开,却是一声嘶哑的传报声先落了下来。

“太后驾到———”

帷外的人止了手,仿佛是耽搁了一会,才返身离开,想必太后已经入了殿,皇上的声音已传入耳中。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依旧是清冷的声音,这宫里的人,最擅长得便是以轻言浅笑去掩饰内心。

随后是一阵轻微的淅簌声,许是太后入了座,又是一丝瓷盏轻置了案上微磕声,然后便是长长的寂静,这母子二人竟然可以相视无话,静默了半柱香的时间。

“听说这几日广西云南奏报不断,所为何事?”终于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是陈年旧事!”皇上的声音却是不紧不慢,倒像是说起寻常闲话一般,”还是那些安南逆党在边境生事!”

“那皇上有什么打算?”

“也是时候一举剿灭了!”皇上依旧淡淡地说道.

“听说皇上有意命四王爷率军讨伐,可有此事?”

是奕肃!我听得一愣,这朝中难道没有了将帅,非要一个王爷遣兵亲征吗?

“朕确有此意!”

“为什么?”

这也是我心中所不解,不觉更是凝神侧耳,而他却是沉默了一会,才正色说道:

“镇压安南,始从皇祖父在世之时,至如今朕继承大统已四,从未停止.安南与我国西南毗邻,常年在边境滋事扰民,虽屡次派兵交阯,却不得善终,连年战事,边境百姓也是民不聊生,如今该是一举歼灭的时机。”

“朝中虽不乏将帅,但与皇祖父同时驰骋沙场,堪担亲征重任的强将已是不多,何况当年安南俯首称臣近十年,也是四皇叔一战平定的结果,此次再由他去,轻车熟路,就算不能故伎重施,也是知己知比,胜算更是多一份!”

忽然想到奕肃曾提起过,率兵平定安南,也是在那一仗,身受箭伤,才落下那样一道疤痕!

“原来如此!”太后的声音倒像是一丝释怀.

“怎么?母后以为?”

“本宫以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您,知道敦重敦轻!”

我仿佛看到皇上却是扬唇轻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秘瓷的缠枝茶盏,一面缓缓说道:“母后多虑了!朕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一丝略略扬声的反问,却掺了一丝担忧(纤指朝着四角宫帷笼罩的龙榻处一指)“这种分寸,本宫倒不得不虑了?”

我听得心里一惊,莫名觉得不安。又思忖着,不知躲了此处多久,是否已教太后悉晓了。这念头一袭上心里,不禁要自朝一番,虽是呆了这后宫不过几日,也早知道这里殿门宫墙处处,却没有一丝严实的屏障,墙角一溜风声,倾刻传遍三宫六院。

自己这暗忖的一刻时间,皇上却也缄默不语。

“有些话,本宫不想说破.皇上心里应该明白,如今彼此的身份,一切都不可能回头!”她的语气失了原先的淡定,却也多了份中肯,只是话调陡然一转,虽依旧温和轻慢的调子,却已是不容置喙:“即便是可以,本宫也是绝不允许!”

话落了地,皇上的脸色不觉一厉,她亦觉察言辞过决绝,又缓了缓语气说道:“打从本宫还是太子妃,替皇上选妃之时,早就心知肚明。当年讨伐汉王和那皇室逆贼,于公于私的心思究竟各占几份?皇上是本宫的亲生骨肉,知子莫若母!这两年来,皇上书阁里的那些画,每日傍晚立了景山上西望,本宫何尝不知道,只是皇上没有愧对自己的身份,眼瞧着天下大治,四海升平,本宫也不多过问。只是如今,本宫又要劝戒皇上!”她却是停了话,轻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这后宫里的女人,或是这整个天下的女人,皇上可以宠可以疼,就是不能爱,爱得深了痴了,连自己都忘了,更不用提自己的身份!所谓爱,于皇上而言,是禁忌!“

这一席话,落了耳中,却是碎石抛进湖面,激起千层涟猗,水碧横波缓缓漾开,又想起那夜在街上偶遇,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即便在人群之中也觉孤寂,不觉心下一丝疼惜,终是个可怜的人,又思及自己,终还有一人陪在身边,倒底要幸运些,想到奕肃,不觉心里有些烦闷,他真要出征了么?

皇上没有答话,太后一气呵成,不觉有些缓不过气,端起茶盖,轻轻吹拂,喝了一小口,细细的抿罢。

“既然皇上主意已定,等她身子好些,便准了出宫回府吧,过了几日四王爷出征,又要分隔数月,让这两人好好聚几日!”

我听得暗暗舒了口气,只是闭了眼,继续侧耳倾听。

幸而过了一刻,皇上才开口应了:“儿臣明白了!”只是这一声应话,却也听不出喜怒,淡薄得如同眼前的帷纱。

又过了半晌,这才听到起身的声音,太后正站了起来,罩纱衣摆掠过地面的淅籁声,伴随着她已越发温软的话音:“皇上刚下了朝,一定也累了,本宫就不打搅皇上歇息!”

“母后!”那淅簌声越发地远去,又像是绣足触了殿槛的轻磕声响起,正和了皇上的一句轻唤。

“皇上还有事?”

“四皇叔赐婚的事,暂且搁下吧!”

“哦?为何?”

“母后何必明知故问?”这一声已有些冷淡了。

太后像是静了一会,却是笑了笑说道:“本宫素来疼惜夜澜,自然不愿委屈了她,此事自会深思熟虑,皇上朝事操劳,就不用挂在心上了!”

皇上仿佛点了点头,又朝太后微微曲了身:“儿臣恭送母后!”

估量太后已离开,才舒了口气,心下还是莫名复杂,一面又犹豫着是否该即刻起榻,离了这是非之地。

他却已经踱到了榻旁,宫帷被掀开的那一刹那,我恰巧睁开了眼睛。

“醒了?”许是未料到我已醒来,目光对上的一刻,他像是有些措防不及,脸上一丝黯然还未褪下,不过是一瞬间,已回复了清冷的神色。

太后的一席话,还未从脑海中抹去,此番又窥见他伤神,脸上不觉露了丝怜惜的表情,一面点了点头。

他像是不经意地一敛眉,却是雍容高华,一面反问道:“早就醒了?”

我原要摇头否饰,只是迎上他清透的眸子,又不禁点头承认,一面心存忐忑,眼前的人心思莫测,不若初遇时虽素不相识,却还能浅交深言,此时望了他,只觉有种慑人的气势压迫得自己有些窒息,所谓帝王之气,揉进骨子里的尊贵大概是如此吧。

一面呆愣地想着,忽然见他的手向自己伸来,不觉要侧首避开,却是迟了一步,有些冷意的手指却是覆了我的眼睛,严严实实,黑暗倾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正惊诧地不知所措,却听到他的声音落了下来。

“不要看着朕,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朕!”

我听得一愣,不觉眨了眨眼睛,还有一丝香气,像是从他的手上传来,沉郁得魄人心魂,缱绻流连于自己的鼻尖处,这香味,好生熟悉!

不待自己说些什么,他却松了手,先是几缕光从指缝间滤进眼中,慢慢径直将手放了下来,再迎上他的目光,又清冷了许多。

“皇上!”原就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一言一行教我琢磨不透,犹豫了半晌,才有些怯怯地开口唤了他一声。

他竟然无事一般,却是笑了笑,一面坐了榻沿处,只是又定定地盯了我:“你和四皇叔的感情倒是很好!”

“应该是很好的!”我一面点头答道,侧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呢喃:“这两年来,几乎是朝夕相处!”

“朝夕相处?”他却是重复着此话,依旧淡薄的语气。

“嗯!”不觉想起了在长安的事情,点点滴滴,平淡若水,却也百转千回地流淌着。

“御医已替你把过脉,受了些风寒,休息两日应无大碍!”他却转了旁话,语气蓦地有些兀躁。

我忙要起身谢恩,却教他拦了下来,只是顿了一刻,又接着说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四皇叔不久便要出征,在宫里调养两日,身子好些了再回府上吧!”

自从得了话,心思也稍稍轻了。回慈宁宫的偏殿已有两日,不过是躺了榻上休息,还是云珠前后服侍照应着,确如那日皇上所言,只是一点风寒,躺了两日,服了两贴药,病自痊愈。

今日一早,云珠替我更衣之时,便絮絮地传了话,说是今日奕肃要接我出宫,不觉兴致渐好,由着云珠替我描眉点唇地略略妆饰,映了铜镜里,脸色竟苍白得几近透明,衬得眼颊下的几丝黑韵越发地深,这些时日睡得沉实,脸色却这般不妙,一面想着,不觉以手拂脸。云珠瞧出了我的心思,却是执了香盒笑了说道;“怕是风寒刚愈,脸色真有些憔悴!“一面说着,一面已替我浅敷粉脂,只是淡淡一层,倒也将脸色匀得如浅玉一般。

用过早膳,便坐了亭廊处,这是从前殿至慈宁宫的必经之处。

躺了榻上的两日,雪早已停消,冬日明媚,暖暖轻融,只是未得褪尽,缱绻于檐角御道。亭廊扶拦上也是几处深浅不一的晶莹透亮,那覆了枯草沉泥上的雪被也开始斑驳一片。参差错落,层层叠立的檐角起翘,金色瓦顶,红色琉璃,在洁白雪色中若隐若现。

这两夜已不再做梦,但是睁开眼睛,心里还是一片空落失措,轻浅却幽韵的感伤却此起彼伏,不觉以指在栏岩处轻轻划过,将原先平滑整齐的薄雪划得残迤消融,原先是想要写字,却终是一片模糊,瞧不出个形迹。

云珠见我不停地划着那片残雪,只是定定地瞧着,忽然开口道:“姑娘不用急,王爷应该已经进了宫里,此刻怕是先去见了皇上!”

我手上仍然胡乱划着,并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又朝她笑了笑:“我并不急!”

等候虽然有些落寞和凄凉,总比无望地追逐要幸运一些,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生起这丝念头。

又过了半晌,云珠见我越发地静默,却是寻了旁话,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着。话不过三句,便又止了下来,不觉抬了头望向走廊深处,却见一浅色身影正徐徐而来,只是远远一望,便知道那是奕肃,于是站了起来,却是伫了原处等着他走近。

不消一会,他已走到眼前,依旧云淡风清的神色,日光恍惚落了他的眼中,却是润色翦翦。见了我只是微微笑了笑:“等久了?”

我摇了摇头,也笑了说道:“恰好闲坐了会!”

又看向那前方的殿阶,一面说道;“要去向太后辞行?”

“不用了!”他只是略扫了一眼,又看向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我听得却是舒了口气,一面点了点头,一面转身朝云珠辞谢道:“这几日多得姑姑照料,寺玉在此谢过了!”

她忙摇了摇头,一面笑了笑,只是这笑里掺了几丝无奈,一面又说道;“奴婢也要回乾清宫了,王爷和夫人请行吧!”

我轻轻阖首,一面与他转身离开。

穿梭在这长长的走廊,他沉默不语,我直觉他心底藏了心事,眉心早已暗暗攒拢起来,我只作是因为出征一事,也早捺不住性子,走了几步便开口问道:“你真要亲征安南?”

他却是愣了一下,怕是未料到我已知晓,只是很快地点了点头:“五日后便要出发!”

“这么快?”情不自禁地反问道,声音略略扬起,他却不动声色,依旧淡淡地说道:“从京城出发,至西南边境行程少说也一月,多挨一日,境处百姓便是多遭一时罪!”

“哦?”我有些木讷地点了头,这两日在榻上百转千回的心事袭了上来,此时都聚了心头,倒教我有些闷闷地不适,不禁放慢了脚步,越来越慢,快要走出这回廊之时,不觉已停了脚步。

“怎么了?”他一直和了我的步伐,此刻也停了下来,却是侧首不解地望向我。

我却是抬了头看向旁处,目光不觉落了檐角处的菱花琉璃,鎏金铜叶,一面缓缓地开口说道:“这两日我想了许久,我是个感情迟钝的人,后知后觉,也挺没心没肺的!”说到此处,我不禁挑嘴笑了笑,又继续说道:“而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那段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记忆和过去教我心慌,心慌到无暇去顾及身旁的一切。”

太过习以为常,反而见不着它的好!”我已将目光落回了他的身上:“在宫里的几日,我很想你,也很怀念我们在长安的日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伸了食指,却是轻触了我的唇处,以目光示意我噤声,我虽是一怔,却依了他的话闭了嘴。这才听到转角处传来的脚步声,蓦地又停了下来,然后絮絮的女子声音传入耳中。

“本宫早就有所察觉!”这莺莺软语,便是那在慈宁宫里见过的孙妃娘娘,只是此时的语气有几份不善。

“那日在慈宁宫里,就伫了我的身旁,身上的香气阵阵袭来,确是皇上寝宫的龙涎!”

“娘娘不会弄错吗?”这声音越发地温婉,询问也是轻言细语,自是那位夜澜姑娘。

“当然不会,本宫侍寝的时日,这整个后宫里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怎么会不识皇上寝宫里独有的龙涎香味!”

“那,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和她?”

“一定是,听说前几日还在乾清宫里住了一日一夜!”孙妃的声音越发地切切,又杂了几份忌恨,“乾清宫里从来没有妃嫔留宿!一日一夜没有踏出一步,只怕是没有下过龙榻一步才是!”

“可她是四王爷的王妃-----”夜澜的语气却是犹疑不信。

不知道那孙妃娘娘又是如何作答,因为奕肃已拉了我,却是拐下了走廊,寻了旁道而行。 我只由着他引着往前走,心思却早已杂乱不堪,那一番话,直听得我心惊胆战,更是莫名委屈,一面却是反手拽了他,一面停了脚步。

他转了头望向我,刚才在那转角处,脸色早已微微一变,只是这会又回复了常色,却还淡淡地反问道:“怎么了?”

我瞧着不觉有些气恼,只是也先摁了下来,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他的眼睛陡然蒙上一层雾气,从来都清透的眼眸此刻却是轻雾迷漫。心里那一丝不快忽然就烟消云散,更是挑了挑唇角,朝他展颜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龙涎,不过前几夜在慈宁宫里就寝时,倒像是有什么烟熏香料,我以为只是宫里普通的琉璃熏炉,所以没有在意!”

他不语,依旧只是看着我,倒像一副与己无关的淡漠,我不觉有些烦躁,却是叹了口气,一面越过他朝前走去,一面撂了话:“算了,走吧!”

不料只走了几步,垂在侧处的手却被握起,温热的掌心,却是凝脂般柔软,不禁也曲指越发地蜷进他的手掌中,想起被打断的话,不禁又笑了说道:“我还未将话说完呢!”

“什么?”他只是轻声回了一句。

“我说我很想念你,很想念长安的日子,其实我并非没有记忆,这两年里的一点一滴,如今都算是我的过往和回忆了!”

他回望我的目光却不是预料中的喜色,倒如水碧横波一般似水雾一般拂向自己,层层水波笼罩而来,除了莫名还是莫名的感觉,凝视了我半晌才开口:“寺玉!”

这二字落了地,倒像是落入了深渊一般,没有半点回响,也没有了下文。

这有些意料之外的反应,有些莫测的目光,教我蓦地不安起来,不觉已咬了下唇,也定定望着他。

他终于撇过了头,却是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真的晚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穿过内廷三殿,刚至了正南门处,正欲从窄阙中出去,不料迎面却是撞上一人,许是来势太过匆忙,重重地撞了上来,教我几乎一个踉跄,便要摔了地上,幸而被奕肃扶住,方站得稳了,抬头再要看那始作俑者。

那人也抬了头,却教我愣住了,竟是杨大人府上的彩烟姑娘。

她也见了我,只是一瞬间,那双竟像藏了心事的眼睛已是蒙了一层湿气,和了一声有些嘶哑的唤声落了下来:“姑娘,你终于出来了!”

我听得诧异,又见她神色戚然,惊慌失措,不禁连连点了头,一面上前说道:“我正要出宫,彩烟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反拽了我的手,又像要克制了心里的痛意,却稍稍平静下来说道:“我知道,我正是来找姑娘的,只是久不见姑娘出来,这才进宫里来寻!”

“进宫?你如何能进宫?”却是奕肃忽然开口问道。

她听了这问话,却是惨淡一笑,一面缓缓伸了手,摊开手掌时,却是一块已有些陈旧的木牍,刻着宫里内务监牌的字样,却是朝了我缓缓说道:“姑娘记得这个么?姑娘早些年要出宫见公子,也是凭了它进出宫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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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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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一句话教我迷惑不已,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异样升起 “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紧紧抿着嘴,只是目光几近戚怨,半晌才喃喃道:“姑娘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的心攸得一紧,这声问话也轻薄了,一时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自问。

她却越过我,望向奕肃,目光像是在祈求,掺着三分无奈,痛苦悲凄,还有一丝愧疚。

“你究竟想说什么?”这沉寂,这无声的波涛暗涌教我莫名心慌,不禁提高了声音,却是朝彩烟喝道。

她未料到这一声质问,有一刻的愕然,只是转瞬却是心一横的模样,忽然又上前一步,却是腾地一下竟然曲膝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我瞧得深深一怔,又慌忙上前要扶她起来,她却使了性子,硬是跪了不起,反手拽了我的臂膀,抬头望向我时,已是两行清泪顺了脸庞淌下,一面哽声泣语道:“姑娘,我如今只能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这一番变故,教我心头大乱,正慌得不知所措,只是木讷地想伸手拉她起身。

不料身旁的奕肃忽然开口说道:“皇上已经下旨了,你是为沐琼而来?”

这话落了地,只觉手上传来一阵颤栗,还有一丝生痛,却是她紧拽着我的手,不觉用了力气。她蓦地抬了头,却是看向奕肃,盈盈雾眸里透着丝决绝。

奕肃却叹了口气,这一声轻叹,却教我有种错觉,心里仿佛有一处空洞,逐渐扩大的哀伤正弥漫开来,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些一直费尽力气要去触及的东西,已经快要展现在眼前了,忽然想到那飞蛾扑火,飞向那罩着宫纱的烛火中,只需稍稍用力,就可以冲破那层薄纱。再迎上彩烟的殷殷目光,反而镇静下来,却是笑了笑,一面用力扶起她,一面用替她轻拭了还落在眼角的泪水:“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帮你?”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只是很快就回复了常色,一面已经站了起来,却又咬着下唇看了我许久。

“公子是谁,沐琼又是什么人?”我见她也镇定下来,才开口问道。

不料这一句话,又引得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却是一面颤颤巍巍地伸手递给我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红木锦盒,浑然一色的盒身上刻有我的名字,正要接了手中,却听到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上,不禁返头一看,却是那木牍原被奕肃握在手中,此刻却静静地落了残迤雪地上。

他迎上我的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只是俯身将它拾起。

我才回过头来将那锦盒接了手中,不觉以指摩挲,抬头看向彩烟,她只是点了点头:“姑娘看了这个,自会明白!”

又将目光落了那盒上,欲摁下扣环打开,奕肃的话打断我的动作:“等出了宫再看吧!”

我还未答话,却是彩烟慌忙接了话说道:“不,出了宫再见皇上就不容易了!”

我暗暗一怔,这救人的事与皇上也有关么?

原先已清静的心思又纷乱杂琐,抬头望向彩烟,凄凄神色,焦虑而绝望,不觉心里一软,手上微微用力一摁,那锦盒便顺势被打开。

一块同心佩玉,一只珠镯,一沓皱旧的纸。

这些东西蓦地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听得彩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些都是姑娘的东西!”

我不禁将那佩玉执了手中,流光溢彩的圆润,浑然天成的剔透。有些鬼使神差地将它举起,却是映着斜阳而望,隐隐约约八个字,定睛一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忽然心弦一动,像被闪电击中,不禁脱口而出:“同心扣?”

“是同心扣!”却是彩烟忽然低呼了出来,梨花带泪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姑娘记得吗?”

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些片断,却是恍恍惚惚,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同心扣,从上传下,只给嫁进我们家族中的女人!”

“那两块同心扣,原是一对!”

“朱瞻基的那块应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有一些莫名的话,熟悉的,陌生的声音一一闯入耳中,在脑海里盘旋,嗡嗡作响,只觉头疼欲裂,似火灼,又若冰寒,冰与火纠葛不清的痛在一处。身子仿佛中空的琉璃,流光溢彩的表面,碎了一地,而那些痛苦的,莫名地缱绻藏匿在身体深处的东西,都一一袭上脑海。

我的身子禁不住地颤抖,手上失了力气,那玉佩危危汲汲,仿佛随时都要从两指间滑落。

却是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来,接下了那块同心扣,奕肃指上的温度,教我察觉到自己的冰冷。

“姑娘!”彩烟忧怯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已是听不见,只是顺势曲下身子,蹲了下来,将那锦盒搁了雪地上,白的雪,红的盒,就如同浸血的长衫。一面又将那沓皱旧的纸捧了手上,慢慢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落了眼中,简单的形体,还有些稚嫩的笔锋,这是我写下来的,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写这些字。

一页一页地翻阅,曾经被泪水打湿的宣纸,墨迹斑驳,余晕四散。

“娘子不嫌弃小生,那真是小生的福气,小生定不负娘子,从此以后必定相伴娘子左右,此情不渝!”

“你听大夫刚才称呼你什么了吗?”的

“那是,你父皇的后宫三千要跟着搬去就不是小事了!”

“唉,女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昨天还是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今天却看也不想看一眼!”

“不要,你替我吹,一定是来年一年都背!”

“你这么一说也有理,我得看回来才行啊!”

“你本就不相信任何人,我,当日的解缙,或者是二王爷,太子。即便是奕肃!”

“寺玉,如果有一天,是我拖了出去被斩首,你可会难过?”

“天气冷得你又睡不着了吗?”

“寺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夫人在宫里,已住得习惯,不想回了吗?”

“寺玉,你该做石头,嗯。就作磐石吧!”

“你虽然不是什么珍宝,不过我还是会去寻你!”

“是啊,风韵犹存!我见犹怜啊!”

“千丝万缕,抵死缠绵!”

“你没有听说过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只是现在,想和你共度余生。寺玉,现在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赶赴一场生死离别的约定?”

“我一定是与你呆得久了,竟也染了你们姑娘家疑神疑鬼的性子!”的

“从此见玉如见人!”

“花烛快要燃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午门旁道处,守卫的士兵都有些迷惑不解地望了那一幕。

一人坐了雪地上,手里捧着一沓凌乱的笺纸,埋头翻着。四周太静匿,除了偶尔风声轻旋,只能听到那淅淅簌簌的翻纸声。身边的女子也是俯身望着,脸上神色戚然却又小心翼翼。

立了她的身后沉默不语的人,他们都知道,那是四王爷,听说再过几日便要出征平安南。

这三人已经这样呆了许久,日移西下,月上梢头,残雪初照,星移影动,也不知还要呆了多久。

那些士兵无须再疑惑多久。那坐了地上的女子忽然抬了头,朝着彩烟开口道:“沐大人还在?”

被问及的人忙不迟迭地点头,一面又落了眼泪:“那一战后,二王爷兵败逃走未遂,大人也落了难,被皇上关进诏狱已经两年了!”说到此处,她又一声抽咽,缓了气方接着说:“昨日皇上忽然下旨要斩立决,还说,就算是以儆效尤,给王爷此番平定安南一个XX,叛贼逆党,一律杀无赦!”

那女子听了,却不再说话,只盯了面前一方素白许久,一面起身却是将那凌乱的纸笺收了一处,又小心地搁了锦盒中,再将那玉佩,那念珠都执了手中,却是轻轻抚了好些遍,像要拭去那莫虚有的尘土,这才放回锦盒,又端端正正地摁下扣处,像是珍爱得紧一般捧了怀中半晌,忽然又将它递给她,一面说道:“收好它,先出宫吧!”这声音轻淡地若烟似雾,一落了地便四处消散,寻不到踪迹,就如同这女子此刻的心思,淡漠地让人难于琢磨。

接了锦盒的人,脸上却有些惊讶,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却又抿了唇,终是没有说什么,一面点了点头,却有些沉重地说道:“拜托姑娘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起了身,转头朝内廷的方向而去,经过那伫了许久的男子身边止了脚步,迎上他的目光,相视无语,忽然又伸了手,只是触到他的纤指,却又伸了回来,轻咬着下唇,半晌才扬起唇角,仿佛是笑了笑,只是那一丝笑意,也是莫名难测。不待他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去,却是沿了那御道,径直朝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于是空旷肃穆的夜色里只剩下两人,那华服锦衣的王爷朝着她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直到身旁的女子走近了,像是犹豫了半晌才低唤了一声道:“王爷!”

他返过头来,目光不知落了何处,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样也好,总是会记起来的!”

她原本悲凄忧虑的心里又掺了一丝心酸,姑娘的余生,若得眼前这个清冷却温婉的王爷照料,该会幸福的吧。只是不知自己这一番话,是否又将一切搅得乱了?她的脑海中却掠过一个人的影子,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对不住所有的人,这样想着不禁又狠狠地咬着唇处,不觉已渗出丝丝血迹。

夜深了,这九重宫阁的上方,却是鹤唳不休。朱阁明瓦在如钩淡月中泛着冷光,乾清宫的长阶下层层侍兵把守,戒备森严。

眼前便有一列侍卫伫守在阶下,正要挡了来人的去向。

却是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著青色莽衣的公公正侧身出来,见了这一幕,却是躬着身子迈着颠颠的步子下了阶前,一面朝了那侍卫喝道:“休要无礼!”

那侍卫忙侧身俯首:“公公!”

那公公不理睬他们,却是转了头朝那来的女子笑道:“姑娘随我来吧,皇上正等着您!”

站了御书房外,那公公推开了门,一眼便望见案上的鎏金八方烛台,烛火绰约,笼在平铺开的云纹宣纸上,形成一片片晦暗。

而明黄色的身影正伫了洞开的窗旁,反手而立,漆黑天河中的钩月将几缕光落了黄色龙袍上,已是斑驳交错,又若流光绯玉。他听到门槛处的声音,反绞在身后的手不觉一松。

“寺玉来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她。

这一声轻问,却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她只是呆呆地伫了原处,脸上神色淡漠,却又像是忍了性子,极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纰漏一般。

他缓缓转过身,明黄的贴金袖口伸出一截玉色的手,却是敛指曲回,逆光而伫,瞧不清脸上的神色,像是定定地瞧了她半晌,却又侧身踱回御案前,低头看回了那案上的云纹宣纸,兀自开口道:“寺玉不在的时候,朕绘了很多画像!不过都是凭记忆,也不知道画得好不好!”

她依旧沉默以对,不发一言,只是目光也落了那御案上,烛影斑驳纵横交错,落了画中女子的脸上。那女子的削瘦的脸庞,有些尖细的下颚,秀眉微微挑起,唇处轻抿着,只是那双眼睛,轻描淡写勾出的轮廊,独独没有瞳孔。

“寺玉这次回来,看朕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教朕怀疑自己的画是不是错了!”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执起笔,腕处轻转,却是点晴之笔,那画上的女子因为那双眼睛而栩栩如生,流光百转。

她仍然是缄默不语,只是望向他的目光微微一颤,嘴角处却是一丝抽蓄。

“这样就好了,这样的寺玉,朕才认得!”他搁了笔,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却是扬唇一笑,这一笑竟让人恍惚地以为,只是一个孩子见了心爱之物满足一笑。

她只觉心里一阵痛意袭上,不觉垂了侧旁的手已握作拳,指尖触到手心,却是狠狠地用力刺入,终于一面开口说道:“我要见沐琼!”

他像是等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未褪下,却慢慢踱到她的身旁,俯下身子与她对视,离得近了,不觉鼻尖与鼻尖之间,只是一片薄绢的距离,沉郁的暗香浮动,教她慌忙向后退了一步:“是龙涎?”

他却侧首笑了笑,直言不讳:“对!寺玉的记忆恢复的这么快,倒也亏了它!”

她的脸色攸然剧变,身子一倾,几乎要跌坐了地上,他忙伸出手去,宽大的袖间划过一条鎏金的痕迹,却是被她伸手一推,拒了两步之遥。

她踉跄地又退了两步方站稳了,却是僵直着身子,冷冷地重复道:“我要见沐琼!”

他也不恼怒,脸上神色却淡定了下来,只是缓缓地说:“天亮了,朕自会派人引你去!”

七十三

(李公公)

刻漏房里传来三更鼓声时,一直候在御书房外的李公公伫了门外半晌。心里也是莫名忐忑,暗暗揣摩着,这进去已经多时了,屋里却是没有一丝动静。不觉又向前倾了倾,试图要在这静匿的有些怕人的夜里,听到些什么声音才好。素来明白皇上的心意,也知进退,此时确不是他进去的时候。只是想着这二人,恐怕此时心里都受着煎熬。皇上对她的心思,只怕这宫里的人没人不知道,可是有时候,他也瞧不明白,这姑娘的记忆恢复了,皇上就不怕她心里的怨恨么?毕竟杀了那人的,可是皇上自己!不觉又轻叹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若说后宫里那些妃嫔和皇上的事,哪一件他心里不透彻,只是姑娘和皇上,罢了,他也想不明白。忽然又想到早些年在景阳宫里,那时候皇上还是殿下,姑娘也在一旁侍候着,两人感情也好着,不料如今----唉!他一番思忖,又鼓起勇气才轻推了门,身子躬得比平日低些,一进了屋里,忙俯首说道:“三更了,皇上该歇息了!”

他等着皇上的话,不管是暴怒,还是平静的话,他都候着。不料却是一片死寂。门敞着,窗开着,只有穿堂风在耳边回旋,不觉也是瑟瑟一抖,一面又小心地偷眼望去,眼前的一幕教他不觉一愣。

皇上自是立了御案旁,颀长的身影,背处却有些僵直,正定定地盯着她的侧影,那目光里已是一览无遗的惨淡,冷涩和痛楚,只是再掠过一眼,又有些吃惊,因为皇上的目光里又掺着些什么,像是冷笑一般,只是这笑让人觉得生痛生痛,甚至还有些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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