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昔我往矣》作者:绯俏【完结】 > 昔我往矣(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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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绯俏 当前章节:13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7

他心里不禁格登一下,早些年先皇还是太子,东宫失势,主子小小年纪就与二王爷斡旋争权,早已学会了沉着隐忍。登基为帝已是四载有余,为着朝事操劳勤政,遇上再棘手的事也是波澜不惊,但姑娘恐怕就是个例外,两年前那一场仗,还是记忆犹新,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事一般。当知她已失忆,也是恸心失色,又不知与四王爷说了些什么话。只知即刻便启程回京师,那一场仗虽是赢了,却是劳民伤财,损伤惨重。四王爷带走了姑娘,皇上默许了,回了京城却是整整一月呆了寝宫,一步也没有踏出。幸好是捷师凯旋,只说是这一番亲征回朝,龙体欠安,休养生息,他自然知道,不是龙体欠安,却是心伤了。那时候他侍候在旁,主子脸上的也是这样的神色,直生生地露了脸上,早已忘了掩饰。如今又是这样,这脸色,恁得熟悉, 他这样想着,不觉又抬了眼皮,偷偷斜睨了一眼,却见他一只手已覆了案上,手腕处却是煞白一片,想必是用了力气,以手支撑着身子,这才觉得他的身子已有些颤抖,腿脚怕已是酥痛了,这样伫了多久了,已是好几个时辰了吧。他心下一阵叹气,又望向那靠了雕龙梁柱处,已是坐了地上的女子,也只将个背影落了他的眼里。

自己刚才那一声轻唤,这二人都像失了魂魄一般,没一个回神的。他知道自己该悄声撤下了,于是只得摇了摇头,一面慢慢退至门处,一直躬着身子缩出了这静寂地骇人的御书房。

(朱瞻基)

她靠了雕龙梁柱处,已是坐了地上。透过洞开的窗外,乌漆天河,弦月已不知隐匿了何处,星河却越发斑斓。起初她只是偏着头,不知道在远眺什么,沉寂空洞的眸瞳,只有当他试图靠近时,才会蓦地一转,却是冷凛戒备的目光。

他只伫了御案旁,立了许久,直到腿脚处酥麻得疼痛。他不觉一手摁了案上,用了力气撑住身子。忽然又想到她也这样坐了许久,这还是暮冬的气候,寒气甚重,心下一番思忖,已是慢慢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指尖触了她的衣襟上,却蓦地止住了,只觉得这轻轻一触,眼前的人就会像朝露凝聚而成的曦霭,渐渐消退,一缕一缕飘散了。他微微低了头,便望见清冷月色下她的影子,仿佛只需轻轻一颤,便能在月光下化成虚无,单薄到不存在。他的心里升腾出一丝害怕,只是害怕二字掠过脑海时,冷笑几乎要飚出喉间。

一面转向她的面前,俯下身子,先前只是望着她削瘦的背影,此刻再望见她的脸,早已是惨白得骇人,而那双眼睛就像这九阙宫殿,轻翘的檐角处凝结的冰棱,苍白洞空,他的心仿佛被什么尖锐的利器轻轻一刺,却是百转千回地疼,绵绵无尽。他忽然觉得,那日她在他面前情不自禁,一面以手遮眼却止不住泪水淌下,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想要开口对她说:“起来吧!坐了这里会着凉!”

他想说:“寺玉,你记得朕了对吗,这样多好,你已经记得朕了!”

他甚至想说:“你恨朕,对吗?不过恨就恨吧,朕说过了,朕不怕的!”

其实这一刻,他该欣喜若狂,他该满足了,至少眼前的女子再也不会用那陌生地令他心里寒侧侧的目光望着他了。其实这一刻,他有许多话想说,只是喉间却是攸得一紧,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却是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却冷了下来,转身朝御案前的龙椅上走去,几乎是将自己扔了木椅上。

他靠着椅榻上,像是慵懒闲散的架势,一面闭了眼,攒拢成一处的眉心,嘴角偶尔一丝抽蓄,攀着把手处的纤指,却是失了血色,倒映得那明黄贴金的折袖,越发地灼灼。

“天亮了!”

这一声有些嘶哑的话响了起来,他蓦地睁开了眼睛,迎上的却依旧是她的背影。不觉又朝窗外看去,确是天光微开。又见她一手攀扶着梁柱缓缓起身,颤颤巍巍地像随时要跌倒了一般。他心头一凛,却只是将薄唇抿得紧了,终是没有上前,只是任她独自站了起来,靠着梁柱站得稳了。

“李典!”然后一声掺了几丝恼怒的低唤回荡在书房的空中。

只听“啪得一声”门被推开,那公公已是几乎是慌忙地闯了进来,一面急急俯身叩跪:“奴才在!”

“宣杨溥晋见!”他语气已淡定了下来。

“是!”公公接了令,一面便要撤出去,脚还未至门槛处,却又被喝止了。

“不用进宫了,将北镇抚司印椟带给杨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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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事出门了……回来后累死了……还没缓过气……所以只更了一些……先看着吧……明天恢复元气……继续更:) 新开了一个坑: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97171不过更新很慢……至少目前以这部为主更新:)

做梦

看右边右边右边-------------------------------->>>>>>>

低头朝下望去,山脚下一畔清泉生烟,昨夜雨疏风骤,今日晨曦初上时,我们已至半山腰。不觉闭眼深吸了口气,这日的风已温柔了许多。雨后的清新,又混杂湿润泥腥的味道直入心脾。

不觉又转身仰望山顶,也是轻烟缭绕,迷朦一片,只觉山间石隙处的青青蔓草,不时摇曳吟笑,只是笑得有点怯生生的,如这晨风一般,轻柔乖巧,像是不忍打搅一般。

“累了吗?”这声音若水,不,更像这晨曦,四平八稳地落了地,也落了我的心上。

我摇了摇头,转身平视,一袭素白长衫,那么白,几近透明,再抬高了视线,方看见他的脸,水澹澹的黑眸,三两点流光,涎着一丝微笑,嘴角也扬得好看。

我不觉也笑了笑,一面转身继续要往山上走去,昨夜的一场雨,泥泞湿嫩嫩的,一脚踏上去有些逶迤。他的手伸了过来,只是稍稍一带,便将我的四指蜷进他的手中。我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却只留了侧脸于我,黑密的长睫微微一眨,像是许多心事就在这一眨眼间,纠结流转。

一丝悠游的酸意缓缓渗上了鼻尖处,我心里太清明了。

“我累了!”

他却是放了手,一面慢慢蹲了下来,一面偏过头来,依旧温温软软的笑意蔓延在嘴角,眼里:“上来吧!”

我一面笑着,一面缓缓俯在他的背上,用手环住他的颈处,听得他一声轻问:“好了?”

我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忙出声应道:“好了!”

他才起了身,反手拽住我的膝处,然后悠哉游哉地攀山。

我的头搁了他的肩处,一荡一荡间,不时与他的耳根轻蹭,却是清凉如凝脂,丝丝冷意攸得心也凉了。不觉冷嗖嗖地身上一丝颤,已将手箍得越发地紧了。径直蹭上他的颈处,恨不得硬生生地钻进他的的竖领口去,钻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

“累吗?”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累!”依旧是温水一样的回答。

我不禁抿了嘴,又闭了眼睛,舒心恬意地这么被他背着,不闻不问,不思不想,春天花会开,夏天蝉会鸣,秋天叶会落,冬天雪纷飞。一季一季荏苒,一月一月流逝,一日一日地挥洒,时间这种东西,真得不会停止,不过可以慢慢咀嚼,百转千回地忆起,怔怔地感觉时光回转。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一字一句,慢慢吟出,和着那丝酸楚,他不觉已是一颤,带着我的胳膊也是一抖,不觉张开了手,以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额。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他的声音清清淡淡,越是清冷,越是三分思忖五分权衡。

喉间攸得一紧,却是哽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呢!一走了之,只留了我一个人难过!”

他却笑了笑,无声无息,但我听得见,一只手依旧箍着他的颈,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呢?”这心思一旦生出,竟纠纠缠缠绕来绕去不得消停,他只是沉默,沉默到底,恨得我不觉是咬牙切齿。

不知又走了多久,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在佛前许过愿,替你许的!”

他静静地待了我的下文,我不觉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愿佛祖保佑,木预一生平安!”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的唇角扬了扬,却是没有笑。我却笑了笑,一面觉得嘴角生硬,一面眼眶湿了,接着说道:“所以我不信佛了!”

“他只是听错了!”

“听错了?”

“对,听错了,不是一生平安,而是一生幸福!”他依旧在笑,“我觉得很幸福!”

那些透明的水气,翻天覆地迷蒙了双眼。

“我也请佛祖保佑,寺玉也要一生幸福!”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汹涌澎湃,一面噙着一句话:“傻瓜,呆子,我本来就很幸福!”

七十六

李典躬着身子,只将殷红蟒袍裹着的背落了我的眼中,他走得极快,步子越发地颠簸,走了几步却又返头看看。我也不远不近地跟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的袍摆,一晃一晃。

这一段路走得快了,他早在十步以外,忽然就止了脚步候在那里,眼瞧着离得越来越近了,不过一触手的距离,他竟还伫着不动。

“公公!”透过他有些僵硬的肩膀,这才望见已有人正立了他的面前,也是大红蟒袍,只是身子挺得稍稍端正,执着拂尘的双手交在身前,望向我的目光有些冷,还有些莫名地幸灾乐祸。这目光我是晓得的,就像是盯着落网的猎物,且是无知的不知好殆的猎物。纵是脸上露了不屑,礼还是免不了走走过场,他稍稍倾了倾身子,清了清桑子:“太后有旨,宣四王妃慈宁宫晋见!”

“赵公公!”话一落了地,却是李典接了声,他脸上虽敛着丝笑意,却已不太好看,又作了思量的模样:“太后要宣,宣四王妃晋见,只是皇上那里也发了话,奴才正要引了四王妃出宫,这杨大人正在宫外候着!”

“这!”他微微皱了眉头,倒做了犹豫的模样,像是拿捏着分寸,只是眼里却是没一丝变色,缓了缓才说道:“公公说得是,只是奴才也是奉旨,其它的也做不了主,既然王妃在这,李总管,您看,就让奴才先领了回去复命?”

一面说着,一面已是朝我说道:“四王妃,随奴才走吧!”

我已麻木地不省事,只觉心都被掏空了,被扔了冰窖里,正一寸一寸地变凉变冷。这些话都入了耳,却是抵不过将耳膜刮出一道一道血痕的犀利的结冰声那样清晰

脚下迈开步子越过李典,机械地抬了头,朝着他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继续朝前走着。

他脸上掠过一丝错鄂,很快就躬回了身子,颠颠地踱到前面引路。

身后先是一阵安静,又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渐渐远去。

太后以手支了案几上,像是闭目养神,脚下的青藤缠枝炉里檀香缭绕,将她的脸笼置在烟雾中。

我踏过了门槛,传报的公公还未张口,她蓦地睁开了眼睛,隔着蒙胧的烟雾,她的眼珠倒像是雷达一般精准地瞄住目标,灼灼的光芒能刺到心底,不过她不知道,这一刻,我是没有心的。

我只伫了原地,忘了下跪,忘了叩安,直直地迎着她犀利的目光,原该藏着心的部位,只有一片空洞,像黑洞一样,蔓延地越来越大,所有的感情被袭卷至洞口,呼啸着被狠狠地吞噬和埋葬。

她也不恼怒,闭了眼又睁开,再望向我时已缓和了许多。

“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却是慵散的,缓和的:“模样没变,性子也没变!”

我听得入耳,却是说不出话,只是手指拽着衣角,机械地绞着揉着。

“就算跪了地上垂着脑袋,口里称着奴婢的时候,也没个奴才的模样,现在更了不得了,跪也不跪了,头也不低了,倒越来越神气了!”

这凌厉的话,却是被她和着温温的调子,絮絮地说着,不知底的人听着会以为是个寻常的妇人唠叨着闲话。

一面说着,一面也不瞧我,右手抚上左手指处,缓缓地摩挲着,等不到我的回答,也不发作,更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也没学到几份顺从,骨子里不安份,改也改不了”

绞着衣摆的手上一颤,盯直了的眼睛微微一眨。

她瞧见了只作未见,却一面支起身子,似乎要下榻,却只是微微向前一倾,眼睛陡然一睁:“

既然改不了这性子,你就不该再出现在这宫里,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你既不爱他,又不惧他,他这个皇帝在你眼里倒是一文不值了,可是他在本宫眼里,在天下人眼里,却是千钧之重!不得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原本温细的声音,说到最后忽然就尖利起来,腾地一下起了身“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疾步上前,手上端着御盘。

他一个箭步止了身子,却是面朝着我的方向曲膝跪了下来,双手呈上御盘。盘中的青玉瓷瓶受不住这一丝刹止,不觉已是一丝摇晃,仿佛脆弱地随时要破碎。

“……鹤顶红……不会痛苦太久……!”依稀听得跪着的太监开口说道,只那鹤顶红三字落了耳中,恍惚间那御盘上端放的是一块绯色玉佩,鲜红沁色,不觉要伸手去取。

却是咣得一声巨响,厚重的殿门被撞开,伴着一声急切吼唤:“不要!”

触到瓶身的手一颤,却是将它碰得倒了盘中,骨碌地滚了滚,返头望了一眼,殿门外立着的是皇上,还有奕肃。

他们的脸上有着同一种表情,那一声“不要!”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喊,愣愣地回望着。

那明黄色的身影像是一阵风掠过我的身旁,伸手掀裾摆处,却是给了那跪着的太监狠狠一脚,连人带盘已是被踢出几步之远,那太监却是疼得脸色惨白,又死死咬着嘴角,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越过我,却是直朝着已站起来的太后走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太后脸色已是苍白,却还是稳了稳情绪,慢慢坐回榻上,不紧不慢地问道。

“回太--!”身旁的张公公便要张口回话,她却瞟去一计凛冽的目光,他慌慌张张地将话给咽了回去,一面将头埋得更低。

“本宫是在问皇上,你这奴才插什么嘴?”

“回母后的话,现在是辰时!”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栗,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害怕,还没有缓过神,还没有恢复的害怕。

这种神色也在奕肃的脸上掠过,他仍然立了门外,却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目光极淡极淡,又像是蒙了一层水气,瞧不真切,薄唇紧紧地抿着,仿佛是在用力忍着,不让它有一丝抽蓄。

慢慢用手抚上心的位置,只觉它又回了胸膛里,跳得很慢很慢,周遭的空气好像也被染得怪异,沉沉压了这里,一抽一抽地疼痛。

“是辰时吗?辰时的皇上不是该在太极殿吗?怎么有空在本宫的慈宁宫?”

“母后!”这一声低吼像是从喉间飙出,已经失了耐性,失了周旋和权衡的兴致,他的肩处有一丝耸抖,背上却是挺得僵直。

只是这两个字落了地,却没有了下文。我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见太后眼珠都不转一下地盯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在另一个掌着后宫生杀大权的女人面前,冲动而任性地喊道:“皇祖母,那同心扣是我送给她的,您不能罚她!”

已有知觉的心又是狠狠地一颤。

奕肃终于慢慢走了进来,走到我的身边,却是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倒没有用力气,只是轻轻地带着我,却是向他二人走去。

眼瞧着那青藤缠枝炉离得越来越近,便觉手上被用力一扯,身子斜斜地向前一倾,不觉已是曲膝下跪的姿势,只是不是我,而是他跪了下来。

“四叔!”皇上惊慌得喊了一声。

“四弟,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却要平稳得许多。

只是他的声音更加四平八稳,没有一丝起伏。

“皇嫂,寺玉是臣弟的妻子,若是做了什么错事,皇嫂第一个要罚应该是臣弟!”

我只能看到他匍匐的背脊,身子弯曲得仿佛再稍稍一倾便要折断,头也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触了青砖石板上,比任何一次的跪拜都要谦恭。我盯了眼前那方打磨得光滑的青砖石地,也弯了身子蹲了下来,伸手触了触地,却是冰冷地教我嗖地缩了下手。

堂上沉寂了很久,没有人答话。被他二人撞开的殿门仍然敞开着,寒冷的北风呼啸地刮了进来,竟有些撕心裂肺的悚然。

“四弟,你真当本宫愚钝可欺么?你以为她是不是你的王妃,只是一句话么?你们行过礼,拜过堂?皇室的婚嫁这么没有规矩吗?---”

“皇嫂!”

他抬了头,正要迎上太后当头射下的犀利目光,却被我伸手一拉,连带着将余下的话也拉回了喉咙里,他不返头看我,但我知道眼角的余光早将我脸上的神色看得透彻,我还知道太后正瞧了我,冷眼旁观着,便是要看看我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只是顾不上她了。

我只盯着他的侧脸,盯了许久,又仿佛是一瞬间,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想起他曾替我驾马,想起在漠北大伯颜山上的那些话。我的喉咙里一紧,嘴唇抖了许久,话说不出一句,只听得啪嗒几声,原来眼泪顺了脸颊落了下来,滴在了石板上,滴在他撑在地上的手旁边,他将手略略移了过来,触到眼泪时却是蓦地一颤,好像被烫着了似的。又慢慢地覆上那几滴眼泪,水珠儿被压破了,渗进他的指缝间。我只觉那手是抚了我的脸上,擦拭着我的脸腮,还有眼角。

我以为心死了,要随了木预去了也好,只是这一刻,心活转过来,如电击一般,酥酥麻麻的触痛顺着眼泪喷释了出来,一遍一遍想着不要再让眼前的人再受一丝委屈了,这一世欠得最多的就是他了。

蓦地转了头,便要迎上太后的眼睛,微微张口正要说话,却见原本伫在她身旁的黄色锦袍,凌乱的身影一闪已晃到正中,恰挡在我的眼前,整个身子完完全全地遮断了我和她之间

交接的视线,却是面朝太后说道:“母后,还是先请四叔起来吧!”

我看见他附在身后的一只手,弯作一种祈求的姿势,仿佛在朝我说道:“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他察觉到了,知道了我想说的话,慌张地挡在我的面前,是要打断我的话?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幽幽的盯着他许久,手上拈着一方锦帕,像是随意地拭了拭手背。

“再过两日--!”他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却已淡定了一些:“四叔便要出征了!”

太后支了案几的手肘一滑,身子顺势一颤,脸色攸得一下有些变色,又闭了眼睛,不经意间那方锦帕已被揪得不成样子,好一会才睁开眼,脸上又是一派平静,已是温细的调子说道:“皇上,还不扶了你四皇叔起来!”

他伸手要搀扶,奕肃抬了头,慢慢起了身,又要朝太后俯首,却被他挡了下去,他的手恰搁了奕肃的臂上,忽然紧紧握住,将他的袖袍揉出很深很乱的皱褶,然后慢慢地说道:“皇叔,带她出宫吧!”

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只有我们三能听得见,余音也颤抖地有些变了样。

奕肃点了点头,然后拽了我的手便要越过他走出这殿堂,一步一步向门槛处走去,脑海掠过许多前尘往事。殷红厚重的朱门就在眼前,只要伸脚踏过这门槛,再也不会踏进这宫中一步,身后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相见了。猛得止了脚步,转过头望去。

他正望向我,目光里的哀伤缓缓流淌,还有无可奈何,和许多莫名的感情。他的唇微微启开,颤栗着仿佛要说些什么,终是闭了回去,只有喉结处一上一下蠕动。他是个复杂的人,一惯的行径叫我摸不透心意,但我看得懂此时他未说出口的话,这一生算是纠纠缠缠了许多年,无论是他任性偏执的爱,还是我无可奈何提不起的恨,追溯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一个冥冥之中的不经意,不经意的相遇,如今终于要结束了。

直到五年以后,当我坐在一家客栈里,看到身着雪白丧袍在大街上飞快掠去的官骑,听着身旁的三三两两的人,窃窃议论着先皇崩驾的噩耗,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虽然死去的是一个皇帝,但是朝代不改,四海升平,即便三日之内,素白的棂缎铺天盖地,寻常的百姓感受到的,还只是皇帝果然与寻常人不是一样的,因为一场丧事,天下皆知,天下皆哀。其实他们没有一丝痛苦。这一时之间,究竟有多少人真的在哀伤,新君即位,仿佛看到宫里上上下下忙成一片,京城里现在一定很乱很乱,人一定很多很多,不知道还会不会在大街上走失的孩子。会不会有另一个宿命式的相遇。我以手支着头,靠着窗台,半边脸埋进掌中,眼泪缓缓地落了下来,心里默念着,真的结束了,结束了。

我的唇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看:“小鬼,再见了!”

然后义无反顾地跨过门槛,空留那个孤寂的身影在身后伫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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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有些感情写得太隐晦了……如果有些不明白.最后一章会交代的.嗯……应该还有一章了.

我昨晚做梦……梦见好多批评留言……在梦里吓死了.

忐忑完结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还记得第一个给我留言的小虫……虽然后来不见了……但很感激……我不是清高的人……有人留言加分我就能乐很久……当然扣分的我也耿耿于怀很久……当然是自我批评……

在此要感谢的人很多……我一章一章地看留言.将名字复制下来.有些人的名字可能是随便一个代码……也许两个字符是同一个人……不管怎样……谢谢大家的鼓励.

在四月天的朋友曾给我留言……说写文就是一自虐的活……确实如此.不过我乐在其中,,而且乐此不疲,将来还会继续的.

上次看到"天天"两边留言,每次在一更完后就会看到她的留言时,心里就想,写文真像一次旅游,而看者是我遇到的同伴.小说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当文结了,大家可能就不再会交流了.我写,你看,这样的交流让我很感动,心情愉快……希望这破绽百出的文,让大家在看的过程中,有一丝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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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一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微微敞开,朝里瞟了一眼,依稀看到庭院深深,在暮色中越发地模糊。双叠翘角檐下的牌匾上刻着“奕王府”三个字,小渊不懂书法,却觉得它凝重,厚厚沉沉地仿佛要迎面压了下来,摊开手上的信笺,暗黄色的信封没有一个字,不觉间又将它紧紧捏了手中,心里暗暗叹气。

只听得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门里闪出个人。

她记得眼前躬着背,说不出的苍老的人是赵伯,是王府的管家。

赵伯眯着眼睛,也在认真辩识眼前的少妇,有些浑浊的瞳孔略略一转,还是有些迷糊的神色:“你是?”

小渊没有答话,只是犹豫了好半晌,却是将手上的信递了上去:“我是来---送信!”

赵伯将信接了手中,拈掂着封角:“这是?”

“麻烦赵管家转交给王爷!”

赵伯点了点头,又抬头望望她,像是端详了半晌,忽然眼里一亮,口中已溜出几个字:“你,你是?”

小渊点了点头,她想他大概记起来了,当年在王爷府上做丫头,引着她去见主人,脸上不禁掠过一丝绯色。

“那,这信?这?”赵伯像是忽然恍悟了一般,苍老暗黄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嘴角悉堆得是不置信的疑问。

小渊依旧点了点头:“请管家务必交给王爷!”

赵伯得了肯定,不觉间也将信捏得紧了,又匆匆地转身往府里走去,心里念着快些将信给王爷,走了好几步,才想到要留下她,要打听夫人的下落,于是慌忙折回去,却见门外已是空无一人,倒是檐顶上几只栖息的鸦鹊,蓦地展开翅膀,从头顶上掠过,陆续落下了黑压压的影子。

远远地便望见后院,院落墙上藤萝络顶,像是隔绝了喧嚣,架旁三两棵已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满树洁白若玉的花。王爷的身影若隐若现,浅色的长衫像融进那些花叶中一般。

赵伯走近了,才看到他确实负手立了树下,却是望着脚下一畔池塘,一动也不动,清幽的水面上飘浮着落下的白色花瓣。

“王爷!”他原本是兴冲冲的,只是走到跟前,不是不敢,倒像是不忍一样,放低了声音唤道。

被唤的人很快便转过了头,朝他看去。赵伯只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心里竟生出些不适,这张脸从小看到大,说话是淡淡的,笑是淡淡的,不快也是淡淡的。

他想到手中的信,似乎又高兴了些,忙将它递了上去:“王爷,您的信!”

他接了手中,恰和着赵伯的话,有些压抑着的颤栗:“是-----夫人的信---!”不禁手中一颤,再望向赵伯时,仿佛连着眉心,眼睫都微微一抖。

那日从慈宁宫出来,她走得飞快,原先是拽着他的袖子,后来索性放开了手,只是沿着青石铺得檐道上匆匆地往前走着。

她是要急着出宫,是要去找杨溥,话在喉间翻滚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口。

眼瞧快至宫门处,他才开口唤了她一声:“寺玉!”

她走得极快,被这一声呼唤,脚上蓦地止了步子,身子一个冲势,几乎要跌坐了地上。

不待他伸手去扶,她已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返过头望了他一眼,却像是看不见一样,眼睛竟生冷起来。

“杨大人已经回去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黑得像一口有盖却无底的井,什么光都会被吸进去,生生吞噬,慢慢地把目光移了旁处:“沐琼已经,斩立决!”

然后一阵静默,静得好像听得见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太后的密旨!”

“就在刚才!”他吸了口气,只觉得冷意渗进了肺腑中,倒将那些曲曲折折的不忍都凝住了。再望向她,已镇定了许多,已是平静地直述:“太后一面召见你,一面下旨处决,刚才那一刻,皇上已是不能兼顾,他也只救得了你!”

她听见了,只是垂了头,转过身去依旧向前走。

她走在前面,御道上的雪没来得清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雪上,他看着那些脚印,凌乱的,甚至觉得是脆弱的,失了力气一般,在偌大的雪地上,像是一袭素白的绸缎上,千疮百孔的破烂。雪还在下着,越来越小,小得像是灰飞一样,只是落在脸上,身上,还觉得湿濡冰冷。

忽然又停了下来,抬头像是看看天空,阴沉的,凝重惨淡的乌云,压得低低得,仿佛随时要砸下来,像冰霜一样砸下来。

他不禁走快了两步,直到她的身旁,看见她的侧脸,嘴角深深地凹进去,好像是在努力地笑,只是眼睫处却是眨了眨,又抿了唇,紧紧地抿作一线,肩膀却是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好像整个身子禁不住一阵风吹过,单薄得随时要倒下。

他的心里攸得一阵抽蓄,不觉间已是伸了手,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终是隔了空气,作了个擦拭的动作,他自己也觉得恍惚,没有触到任何湿意,只是冷风在掌间回旋。

反是她伸手扳过他的手,慢慢地握了手中,她的手较之他的要小得多,彼此都是削瘦的骨骼突出的手指,狠狠地钳住时,仿佛听到胳胳作响的声音。

然后她的声音缓缓地飘着,像是没有着落的浮萍:“这样也好,怕是生无可恋,也不必勉强了!”

他听得微微一愣,还有些害怕,只觉胸口被狠狠一击,气息絮乱得都堵了这里,硬是有些窒息的痛苦。

她仿佛察觉到了,竟抬头注视着他,已不是游离的目光,嘴角慢慢地扬了扬,倒是弯作了一丝笑意,他看着却觉得难受,慌忙转了头,无意间瞟见红墙角下的花盆,在一片雪色里蓦地醒目,盆里植着梅花,正是开得烂漫,云雾沌沌,只是那花红得太过了,从心里发了白。

然后他听到她絮絮地说着:“刚才在殿上,你的手心都湿了,冷嗒嗒的,我知道是冷汗。一触到你的手,我就不能死了?便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也不该在这里,也不要把命丢在她的手上,我若真的喝了那毒药,那你----!”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他听得懂,不觉眼角一丝酸涩,伴随着一声暗暗的叹气。她明白他的心意,这便好了。

那一路再没有说什么话,出了宫门,府上的马车候在门外。像以前一样,她坐了车里,他在帷幄外驾着马车,遣开了旁人。

她忽然掀了帷幄,探出头来,竟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何其荣幸,竟要王爷替我做车夫!”

他只是涩涩地笑了笑,头也不返,所以没有看到她原先干冷的眼里,已是蓄满了水气,盈盈泪珠,几欲从眼眶溢出。这一句何其荣幸,包含的又何止千万。

又两日,他领兵亲征,仓促之间,竟是什么也未交代。

宣德七年三月,安南战事频频报捷,征夷将军乘胜追击,一举击溃乱党,诛杀安南弑君逆臣黎利,又寻得旧君后人,策立为王,复建陈氏政权,向大明朝拜。

这场征夷之战耗时整整两载,两国终于息兵交阯,西南一带的和平失而复得,征夷大军近日即刻启程回朝。

再回京城时,她已经离开了,竟是皇上下的旨意,有生之年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他从不喜欢领兵打仗,平生三次,一次随先皇亲征,那时她在营中随行,虽然陪同的不是他,一次平定安南,她在云南等候,虽然等候得不仅仅是他。而这一次,纵是京城的锦旗彩帛相迎,他却觉得一切绚丽的色彩都失之于苍白。

宣德十年,皇帝驾崩,回京城吊丧,素白的天地间寻不到她的身影。不过他想,她此刻一定躲在某个角落,也会泪流满面,她一直是个心软的人,不知道是否能放得下,这纠缠的爱恨。

他的脑海中想起了这些事,越发觉得手中的信沉重不可方物,隔着信封拈掂,只是薄薄的几张纸笺,摩挲得久了,竟生出一丝温热。

他的目光正随着好几片白色的花瓣离了枝桠,缓缓地飘落了下来,第一片落了水面上,紧接着第二片竟也不偏不倚地落了一处,这样好几片花瓣层层叠叠,摇摇坠坠间,半边浸渍在水中,慢慢地被渗得湿重,几番沉浮。

他慢慢地展开信笺,清镌的字迹竟有些模糊。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五月……读到卓文君的这段文字,再看到司马相如的那十三字家书,我想到你曾给我的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百千,竟是从此而来。

他是不忆,你偏偏漏了“九亿”二字,如今我知道,不是不忆,而是久忆。情到深处方转薄,岂是廖廖数字,能够表达的心情?

这些年我四处行走,就像是初遇你时,曾经希望可以四处游走,真是兜兜转转数十年,不过是回到了当初,只是心情又是大不相同,物是人非是是休,未语泪先流。

我去过我们初相见的地方,回过如是阁,那里已易了主人,改了行铺,竟是寻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只留了一宿,便匆匆离开。

……

然后顺江而下,往江南一带游走,独自一人泛舟江上,顾盼美景,倒也悠闲。

江南的冬天很冷,是透过骨子里的冷意,如烟似雾地笼着,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所以渐渐学会小酌,以此取暖,三分醉意朦胧的时候,好像能看到时光回转,梦回前生。

……

路过长安的时候,正是傍晚,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依稀灯火燃亮,更有几点寒鸦从城墙上掠过,我愣愣地望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了。只是在长安附近的小小村落里,我见过一种花,洁白若玉,满树生华,轻风拂过时,乱花纷飞迷人眼,更有浓郁的香气袭人,路人告诉我这种花名为玉蕊。

我记得那两年,在长安的府上,在藤萝架下,池塘边上就有两棵这样的树,只是当时,我并不识得,也不记得

……

走了许多年,已经倦怠了,心却不能释怀,到底是要回那个江南小镇履行一个约定了。

奕肃,我听说人有三世轮回,今生已过,如果真有来生,如果还能相见,来生再结情缘,可好?

他的目光扫了这话末的几个字,手已是抑止不住地颤栗,他想用力去捏紧那纸笺,竟是使不出一丝力气,眼见着它慢慢地从指间飘落。

他只觉喉间生紧生紧,呼吸都不得顺畅一般。眼角胀痛得厉害,眼睫也一眨一眨得频繁,酸涩慢慢从喉间涌上,在鼻尖,眼底,唇间蔓延。

晚风拂过,树上的玉蕊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时之间,满目的玉色旖旎,风不停息,仿佛要将这一树的花朵都吹落枝头,不留一朵花,不留一片瓣。

他的心里一阵疼痛,竟是要窒息一般,那股酸涩终于蓄满了眼眶,他抬头望天空,夕阳已落了下去,空留一抹殷红,再过一会,天色彻底黯淡,星辰又要缀满天幕,他想起在常洲的野郊,在漠北的伯颜山上,在慈恩寺的后山上,也许那个时候,他们曾经离得很近,近到一伸手可以触到的距离,只是如今,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想到这里,那温热得有些烫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平生不曾落泪,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却是如此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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