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方明白过来,却又笑道:“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孙妃娘娘侍候着殿下,小心翼翼得很呢!可是殿下好像并不喜欢孙妃娘娘,从来都没有对娘娘笑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变得话也少了,夜里常常不回寝宫,在书房里一呆便是一宿……”
我瞧得她一副碎碎嘴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打断:“停停停!你这丫头,八卦起来没完没了!”
她听得一愣,却问道:“八卦是什么?”
我瞧得她呆呆的模样,只觉啼笑皆非,笑了一会才问道:“彩烟呢,最近好吗?”
“彩烟姐姐啊?也挺好的,对了,过两天便是她的生辰!”云珠依旧唠叨着。
这时取药的监司已走了出来,手上拎了配好的药。我忙上前接了,一面道谢。云珠见了,也忙上前将方子递给他。
我收好药,一面对云珠说:“我要回去了,这伏天了殿下夜里总睡不好,可是朱砂还是少服些,是药三分毒;殿下爱喝新鲜莲子羹,让彩烟嘱咐膳堂里常做些,也是清热败火的东西!”
云珠只一面点了头,一面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里了?”
我只笑了笑说道:“都是侍候主子,在这四面是墙的皇宫里,景阳宫也罢,坤宁宫也罢,有什么区别?”
我是一定会离开的,这话只在心中念叨。
她听了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又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方转身回坤宁宫。
回到宫里时,将皇后常用的药丸放回东暖阁,才回到前殿上,正要进去,便见二王爷从里头出来,走至我的身旁时,我忙福了福身:“二王爷!”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黯然,看了看我,却勉强笑了笑:“寺玉,你在母后宫里,我也放心了!”
我听得有一丝感动,也朝他笑了笑:“谢王爷记挂!”
他点了点头说道:“母后刚才还唤你,快些进去吧!”我忙福身告退,便要转身进殿里,却又听见他在身后唤道;“对了!”
我转过头去,疑惑地看了看他。
“四弟来信了,有一封是给你的,不过今日忘了带在身上,改日进宫时给你捎来!”
我听得心里一阵欢喜,忙点了点头答应,脸上也不禁露了笑意。却听得他又打趣道:“四弟说你最爱呆呆地傻笑,今儿我也瞧见了!”
我依旧是笑了笑,又朝他弯了腰答谢。他摆了摆手:“快进去吧!”说着也返身了要出坤宁宫。
我只瞧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思忖,皇上已经开始对他起了疑心吗,或者皇上已经不想再装作视而不见?二王爷一路走来,并不曾忌讳表明心思,他一直是想要皇位,这心思是路人皆知。皇上靖难之役时还曾口头许下承诺,将来太子一位定要传给他,而后却在内阁文臣一致以历来立储都是长子的原则坚决反对下作罢。皇上对他是心有愧疚,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瞧着他与太子间的斡旋争斗,不知当初究竟是二王爷借皇上之手,还是皇上利用了二王爷削弱太子党,无论如何,皇上与二王爷,父子亲情是有的,但权势皇位更是不可熟视无睹的,谁都不要妄想去撼动皇上握在手中的权力,皇上可以说自己老了,但只要在位一日,就无法忍受他人虎视眈眈地觊觎,即使是他宠爱的儿子也不例外。这些道理难道王爷也看不透吗?我不禁叹了口气,方往殿上走去。
六
这日午后,趁皇后在寝宫里睡熟了,我才往景阳宫处去。至宫门外,才托了守门的公公替我唤了彩烟出来,我只退了旁处去等候。
一会工夫,便见彩烟出了宫门,一面四下张望,我只绕了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立刻转过身来见了是我,却是又惊又喜,一面拉了我往后苑去。
“姑娘怎么来了?”她一面笑了一面问道。
“来给寿星拜寿了!”我一面说着一面笑着朝她作揖道:“祝寿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忙扶了我有些惊讶地说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拜寿啊!”我只笑着答道,又伸出手将一盒胭脂递给她:“前些日子坤宁宫里移植的燕支开了花,这便是用它做的胭脂,我学了别人做的,怕不好,彩烟勉强收着吧!”
她接了手上,一面摩挲着胭脂盒面一面笑着说:“姑娘来看我就很高兴了,这胭脂瞧着也费了心思,彩烟很喜欢!”
我才舒了口气,说话间已至亭边,彩烟拉了我坐了亭子里。
“姑娘怎么得了空出来,不用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候着吗?”彩烟一面问道。
“娘娘正在午睡,有翠儿在一旁,倒能走开一会!”我回答道,又看了她:“殿下还未回宫吧!”
“嗯!”她点了点头,“姑娘知道,殿下傍晚才会回宫。”
“不用侍候孙妃娘娘?”
“娘娘进宫时身边有个丫头,平日倒不怎么要我们侍候着。孙妃娘娘脾气倒很好,不言不语的”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却也总是郁郁寡欢的!”
我听得她似乎叹了口气,不禁转过头去,见她脸上一丝怜惜伤神,竟有些像是感慨颇深。
她察觉我的目光,才转了头笑着插了旁话:“听说姑娘去了坤宁宫,先前还有些担心,今儿见了姑娘好好的,才放了心!”
我不禁笑了笑,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彩烟却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安慰我道:“姑娘也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向她,不知是否是错觉,只觉得她说这话时确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苦笑了一下,彩烟怎么知道我心底所思所想呢。
看向眼前的池塘,那些接天连叶在炎炎烈日下都有些蔫了,无精打采的模样瞧得人心里都有些烦闷。
又说了会话,看着时辰该回坤宁宫了方与彩烟话别。彩烟送了我离开景阳宫,我直推了她道:“好了,难道彩烟要随我去坤宁宫么?”
她才停了脚步,我只朝她摆了手,示意她回去。她看了看我,才转身回景阳宫。我看着她进了宫,方转过头去,不料一转头,便见暗黄色的袍摆,抬了头却是朱瞻基站了那处,身后跟着李典。
回了坤宁宫里,遇着他来请安,我都悄悄都退了下去,而后也未曾与他说过话,这会见了,竟有些愣愣地,半晌才回过神朝他福了身:“殿下!”
一时竟不听他回话,才抬了头看去,他竟也有些愣愣的神色,正瞧了我。
“殿下?”我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才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我说:“我正要回景阳宫,看见你站在宫门前,竟有些恍惚,以为是你在宫门等我!”
我听得莫名滋味,却强笑着转了话道:“奴婢是来寻彩烟的,正要回宫,殿下也快些回宫里吧,这烈日炎炎下小心染了热气,中了暑!”
他却不语,依旧定定地看着我。我被瞧得有些不自在,越发底气不足地说道:“殿下快回宫吧!”
幸而此时李典忽然说:“殿下,孙妃娘娘还在寝宫里等着殿下!”
朱瞻基听了,眉头一皱,脸上更是不悦,竟转了方向,背对着景阳宫一边朝李典说道:“回乾清宫,去给皇爷爷请安!”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彩烟的话,那个无辜的孙妃娘娘正在深宫空闺里等着朱瞻基,不禁心一横,喊住了他:“殿下!”
他听见我的唤声才住了脚步,却依旧朝着背离景阳宫的方向,我忙快步走上前去,深吸了口气说道:“殿下,回宫去吧!你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你!”
他脸上闪过一线冷笑,转过头看着我。我旁过脸去看了旁处,索性开口一气呵成地说道;“殿下,替她想想吧,她何尝不是无辜的,被人摆布,被当作工具与一个从来不熟识的男人成婚,没人疼爱,离了家人,在这深宫里寂寞孤苦,终日郁郁寡欢,这样的日子却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尽头” 说着说着,我竟有些哽咽,不觉眼眶一热,一时间不知说得是她还是自己。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所以殿下,对她好些吧!“
他却拂过我的肩,看着我说道:“寺玉,你又落泪了!”
我忙退后一步,有些恼怒地说道:“殿下,你与她都是一样的,你只懂得自怜,却不会同情别人吗?”
他脸上显出一丝阴霾,冷泠地说道:“我给过她机会了!”
我听得一愣,直皱了眉头。他转过头,却缓了语气说道:“成婚前我便与她的父亲----兵部尚书胡大人说过,由他去向皇祖母退了婚事,他与二皇叔之间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是吗?胡大人是二王爷的党羽,你会不铲除而后快吗?”我不禁冷笑道。
他听得,看了看我,却笑了笑说道:“寺玉,你太小看我了!”
这一笑只让我更加迷惑,只愣愣地站了原处,忽然觉得身心疲惫,我什么都看不明白了。我能看得清的都已经消失了,抬头想要望一眼日头,却被灼灼的阳光晃得人眼发花,竟有些头晕目眩,身子不禁一倾。
幸而是他扶了我一把,一面急急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
我站得稳了,才朝他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累了,我真要回宫了,娘娘怕要醒了!”
他还有些担忧,便要送了我回宫,我忙摆了手:“殿下送我回宫,不是让寺玉为难吗?”他听得明白,才放了手。
日也来得少了,原以为是摆驾其它宫苑,却听李公公说这几日都在御书房里。皇上在御书房呆得久了,多半是朝上有棘手的事,但也没人敢去打听。
七月初七宫里过七夕节,宫女们在开襟楼里设乞巧山子,从兵仗局取来乞巧针。各朝宫中,在织女星下,都摆设着各种果品,作为贡品献给织女。这日宫女们也得了闲,可以在庭院里观星戏耍。
我独自坐了站了旁处,只看了那牛郎织女星,不禁喃喃道,牛郎织女都相见了!不觉抚上胸前,还是空荡荡的,就像心里也是茫然若失一般。忽然想到那句诗词“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木预,你要再不来,等再相见时,莫要不认得我了才是,心里不禁自嘲道,不觉扬了扬唇失了笑。
七
又过了几日,二王爷依旧未入宫,却命人捎了奕肃的信。我手上捧了信,脸上不禁露了欣喜的神色,却教匆匆走来的李公公撞见了,他只瞟了我一眼,就急急往殿上去。我瞧得有些讷闷,一时也不知是否方便进去,只得站了外面。等了一会,才见李公公出来,却瞧也不瞧我们一眼,神色凝重,径直往殿外出去了。
又听到殿内皇后传唤,急忙将信收好一面进去。却见皇后已站了前殿阁梯上,脸上瞧不出喜怒,翠儿站了一旁,早已替皇后更了朝服。
“摆驾乾清宫!”皇后吩咐下来,我忙上前扶了她。
至乾清宫门口,候在殿外的刘公公见了皇后,忙跪礼:“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身后跟着的大小太监也一一跪礼。
皇后摆了摆手:“公公起来吧!”一面又问道:“皇上在殿上?”
“回娘娘的话,皇上正与沐大人在殿上议事!”刘公公忙回答道。
“沐大人?是云南沐王府的沐大人?”
“正是!”刘公公继续低着点回答道。我听得心下一颤,是沐琼吗?他不是在云南吗?这时候来说是为什么?沐琼来了,那他是不是也在京师?心里一阵猜测。幸而皇后开了口问道:“沐大人怎么在这里?”
刘公公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忘了,这是惯例,地方上的官员此月都要来京师汇报!”
皇后才恍然,展了眉道:“对啊,本宫竟将这事给忘了!”转而又问道:“沐大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回娘娘的话,已近半个时辰了!也快出来了!”正说着,便见有人从殿内出来,走得近了,确是沐琼。他见了皇后,忙作揖拜道:“皇后娘娘!”
皇后忙摆了手,笑着说道:“沐大人免礼!”沐琼抬了头,方见了立在皇后身旁的我,竟唤道:“寺玉姑娘!”皇后听得一愣,看向我问道:“你们二人也认得?!”
“算是旧相识了!”沐琼竟笑了答道。
我忙解释道:“四王爷与沐大人平安南时,奴婢曾在沐大人府上呆过!”皇后听了,方点了点头,又说道:“ 沐大人从云南赶来京师,一路辛苦了!”沐琼对着皇后也是淡淡的神色,只作了谦和的样子:“多谢娘娘关心!”
皇后又说了些旁话,却早已心不在焉一面看了殿上一眼。沐琼见了便俯身要告退:“娘娘没有事的话,臣先告退!”皇后点了点头,一面摆了手。沐琼才低了头朝外走去。
刘公公忙替皇后传话:“皇后娘娘驾到-----!”皇后一面要进殿,我只飞快地扫了一眼转身而去的沐琼,瞧他快要下了殿前台阶。这一瞟竟落了皇后眼底,她停了脚步,返头朝我笑了说道:“你们也许久未见了,想要叙叙旧便去吧!”我忙点了点头一面谢道:“谢娘娘恩典!”
皇后由刘公公引了上乾清殿,我转过头去见沐琼还在阶下,便快步走了过去,他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才转过身来,见了是我,并不惊讶。我走到他的面前,停了脚步:“沐大人要出宫了?”他点了点头,却问道:“怎么从皇后身旁溜了出来?”我听得不禁笑了出来:“怎么是溜呢,不过是得了允,你都朝皇后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怎么也得来叙叙旧吧!”
他转头看看了远处的乾清宫,却说道:“皇后这些时日也不安省吧!”我听得一愣:“为什么?”
“快至京师听说了二王爷与皇上最近有些---!”他却说出口,我点了点头作明白的模样。他方转了口道:“姑娘最近可好?”我点了点头,又问道:“大人要在京师呆上几日?”
“不过三四日便回云南,每年的惯例!”他淡淡地说道。瞧着他依旧平澜不惊的神色,想到在沐王府里发生的事。身旁虽未有旁人,但这宫里的耳目往往是瞧不见的。说话多有不便,他也瞧出时下的形势,并不轻易开口,相互寒喧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直到出了乾清宫,我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前些日子,皇上派郑和郑大人出海一事,沐大人应该知道了吧!”
他点了点头,却不露声色。我却只是抿嘴,不知从何说起。他终于开口道:“姑娘当日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听得这话我才舒了口气,又与他走了一同走了几步,至宫门处方停了下来:“天色不早了,大人出宫吧!”他却看了看我,竟笑了说道:“姑娘没有旁话了吗?”
我笑了笑说道:“瞧着大人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心里却暗暗念道:“你未起兵,一切安好,那他定当无恙,我还需要问些什么?”
“这几日都在京师!”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说道,我听得心下怦怦直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如今生在宫中,可惜不能陪大人好好逛逛这应天府!”
“快了,姑娘年纪也大了,离出宫的日子也近了!”他却笑了笑,“姑娘好好保重!”,一面朝我俯了身子告辞。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宫,天色已暗,隐约望见宫外夜色阑珊,寻常人家的灯火都已点燃。
这日夜里,借着蜡灯坐了桌前看信,奕肃捎来的信不止一封,我一封封插了阅读。他的字依旧端正,原是极有韵味,却为了我写得端正而失了神,竟有些像孩子写的。
“长安气候很好,不比江南太过潮湿,却比北平温润得多,因为曾作为盛世唐朝的古都,这里民风开放。春天的时候,不仅是文人雅士,寻常人家也喜欢结游郊外。初春景致很好,你要是见了,一定会明白那些诗里描述的,无论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还是“花明夹城道,柳暗曲江头”,都将长安的春景收进了纸墨中。长安有一种花,名为玉蕊,洁白如玉,而且繁茂密集,有着浓郁的芳香。第一次见了,便想起了寺玉,不过寺玉若要比作花,却是没有浓郁的芳香。”
我看到此处,不禁笑了出来。便是夸我,奕肃也是要打个折扣的。今年的春天,无暇顾及,一年最好的时候,我却是安乐堂里,而明年的春天又是不一样的。一面想着,又看了其它。
“我现在过着富贵闲人的日子,每日料理了政事便回庭院里。原先北平府邸里的人,都遣来长安,你还记得赵伯?他如今替我打理长安的府邸,也曾问起了你。赵伯在后园里种了好些花,搭了葡萄架,在架下用长藤做了秋千,我的母亲原先很喜欢坐了上面。他一面做着还一面念叨,姑娘也喜欢荡秋千,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也来长安看看!我在一旁听了,不禁笑了笑。寺玉,什么时候来长安看看?”
我看着看着,一直笑着,笑得心里有一丝酸楚,又翻出一纸信笺,却是廖廖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百千万!
看得不禁一愣,半日不解。直寻思奕肃竟也打起哑迷。只看了烛快燃尽,方将信笺收好,搁了枕下!躺了床上却不能入眠了。
八
而后的几日,宫里果然不得安宁,皇上发了话,要将二王爷分封至乐安州,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距这应天却是千里迢迢。二王爷接了旨,却迟迟不动身,反而往坤宁宫来得勤了。这里,正巧二王爷与皇后在暖阁里说话,我依旧退了出来,此时已是初秋时节, 御花园里的玉簪花开得正好,以前并未见过这种花,只记得有道诗赞曰:“雪魂冰姿俗不侵,阿谁移植小窗阴。若非月姊黄金剑,难买天孙白玉簪。”现在看了,才觉形容得不为过。确是花色洁白,冰清玉洁,花香袭人,分外淡雅。这玉簪花还是含苞欲放时,剪了花蒂,便成了小瓶状,灌入胡粉,再蒸熟制成粉做成玉簪花粉,宫眷秋天时爱用它施了脸上,使肌肤柔嫩,后宫里的妃嫔都遣了宫女来采摘,一时间御花园里不知是花多些,还是如花清新靓丽的女子多些。
我看了这些正值豆蔻年华的丫头们,不觉叹了口气。却听得身后翠儿唤道:“寺玉!”
我转了头朝她看去,她也提了篮子,只是篮子里兜的却是白菊,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顺了我的目光瞧去,一面笑了说道:“宫里要酿秋露白!上头吩咐下来,要将白菊都集了一处。”
我点点头,一面喃喃道:“等这酒酿好了,得留下些才是!”
她未察觉到我恍惚的神色,直拉了我出御花园,一面说道:“公公正寻了你!”
我回了神,才笑了笑说:“正要回宫去,你可知道公公寻我何事?”
“倒不见得有什么事,只是皇后娘娘没见着你,问起了罢了!”她一面答道,又揶揄道:“寺玉真是越来越讨娘娘的喜欢,一时半刻未见便要念叨了!”
我笑了笑,不理睬她的趣话。只拉了她一道朝坤宁宫回去,她却不与我一道,指了指篮子说道:“白菊还没采完,你先回去吧!”
我只好提了篮子,独自回坤宁宫,路过文华殿时,见那尚书房紧闭着,不觉多瞧了两眼,便要返头继续往回走。
却听得身后一阵开门时,不禁一愣,又忙加快了步子离开,身后还是响起了声音:“寺玉!”我不得已,只好停了步子,返过头看去。确是朱瞻基,只是身旁还有一人,只觉有些眼熟,又听得瞻基朝那人说道:“杨大人----!”
被称为杨大人的人点了点头:“殿下,臣先告退!”
朱瞻基点了点头,那杨大人便退了下去。我瞧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不禁问道:“杨士奇大人?”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愣,很快又点了点头。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杨大人是内阁大臣,怎么出现在尚书房里?看向他,却是悠闲淡定的模样,便也将疑惑咽了下去,只朝他福了福身:“殿下!”
他不说话,只站了一旁看着我。我不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不觉退了一步:“殿下,皇后娘娘正寻我,我要回坤宁宫了!”说着便要转身就走。
却被他一手拉住,我忙转了头,便要挣扎,一面有些恼了:“殿下!”
他却放了手,朝我笑了笑:“我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和你一道去吧!”
我只好作罢,他走了我身旁。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他忽然说道:“寺玉真的与我生份了!”
我不禁抬了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哀伤,瞧得我心里一颤,只觉得有些难受,忙低了头不语。如今看着朱瞻基,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沉默不语。
不久便到了坤宁宫,李公公正从殿里出来,见了我正要说话,却又瞟见随后的朱瞻基,忙弯了腰:“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母可在,我正要向祖母请安!”
我却朝朱瞻基说道:“刚才二王爷来了,不知道是否还在?”他听得方愣了愣,却又笑了说道:“也有几日不见二皇叔了,一并见了吧,日后要见的时候却不多了!”
我听得,不禁看向他,他却是不在意,便要进去。瞧朱瞻基肯定的模样,二王爷这回怕不得不往乐安州落藩了。
李公公却说道:“二王爷已经走了,只是娘娘好像有些不适!正闭了眼歇息”
又看了我一眼,我瞧得明白,忙先进了殿中。皇后正靠着卧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我忙上前去轻声唤道:“娘娘?”
她却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睛,我不禁又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却还是纹丝不动,我才瞧得不妙,忙跑了出来,朱瞻基还候在殿外,我慌张地朝他喊道:“娘娘好像昏过去了!”
他听得脸上也失了色,一面要冲进殿中,一面朝李公公吼道:“还不快传御医!”
御医在帷帘外替皇后诊脉一番,脸上却是一丝忧色。我在一旁看着只觉不妙,果然御医将皇后的手轻轻搁进被褥中,一面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朱瞻基忙跟了上去问道:“御医,皇祖母的身体?”
“娘娘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御医慢慢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可有大碍?”我不禁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依旧沉重,继续说道:“娘娘肺经气分太虚,头目不时眩晕,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我听得只觉迷糊,不禁打断道:“御医,你只管说如何治便是,这些医理我们听了也不明白!”
那御医听得,直被我的话堵得呛住了,半晌才说:“我开了药方,先按了药吃上几日!”
朱瞻基听了,忽然厉色道:“吃了药如何,你再这么含糊其辞,还要不要你的脑袋!”
御医听了,脸上方变露了几丝恐慌,急忙答道:“只是暂且缓住病情,至于能否康复,还得看娘娘的造化,只是不得再忧思过虑,否则要加重了病情!“
我听得心下一凉,只怕娘娘的病一时难以好了!一面看了那御医,不禁有些气恼,真是什么人得什么人治,这会功夫还说些晦涩难懂的话,不禁抬头看了朱瞻基,他的脸上是一阵阴霾。
这时听得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殿上的人还未来得及上前行跪礼,却见皇上有些慌张地赶了进来,也不理睬旁人,径直往榻前走去。朱瞻基便要上前,我忙拉了他,一面摇了摇头。皇上在榻前看了半晌,才出来朝御医喝道:“娘娘得的什么病?”
御医也被他喝住了,愣了半晌才说道:“回禀皇上,娘娘,娘娘是忧忧忧虑伤作脾脾”
我听得不觉头疼,又见皇上脸色更加难看,而那御医又是吓得更说不清楚,不禁脱口说道:“皇上,娘娘是思忧过甚,伤了身子!”
皇上看了我一眼,又吼道:“又是思忧过甚,这已是老毛病了,怎么今儿犯了?”
殿上的人听得都噤了声,皇上眼中一阵寒光,忽然朝李安问道:“刚才可有人来坤宁宫?”
李安忙站了出来,哆哆嗦嗦得答道:“刚,才才,二,二王爷来,来过!”
皇上听得额上青筋暴出,脸上神色更加难看,忽然一拍身旁楠木桌,直将桌上的茶盘震得泼出茶水,又听得砰地一声,一只瓷杯都落了地上碎成了一片。
龙颜大怒,每个人都屏气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半晌,却听得朱瞻基说道:“皇爷爷,还是让御医替皇祖母开药吧!”
皇上方醒悟过来,直朝了御医吼道:“还不去开药!”
御医兢兢战战地退了下去开药方。
皇上又坐回了榻前,静静地端详着皇后。
殿上的人都退了下去,我也悄悄地出了殿门。朱瞻基随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殿内,不禁说道:“娘娘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皇祖母身子向来不好,已不是一朝一夕!”他也是担忧的神色。
“御医也说了,少思少忧,身子才会好些!”我别有意味地看向他,他也不忌讳,转了头朝我说道:“再过些时候,就不用忧虑这些了!”
我只能叹了口气,忽然李公公上前慌忙地说道:“娘娘醒了,寺玉还不去侍候着?”
我忙点了头,朝朱瞻基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我忙返身回寝宫,越过方木影壁,正要上榻前,却见皇上还坐了榻前,似乎是在与皇后说话,忙暂且退了一旁。
“皇上,你真要将老二赶到乐安州去?”却是皇后在说话,只是声音听得弱不禁风。
“皇后以为呢?”皇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皇上是下了决心了?”
“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迁都以后,皇上想见老二并不难!”皇上依旧是淡淡的口吻。
“皇上,臣妾也老了,只想图个承欢膝下!”皇后叹了口气。
皇上沉默了半晌,才也有些感慨地说道:
“皇后怎么也糊涂了?承欢膝下是老百姓家的事,我们皇家怎么有这个福气!”
皇后听了,也不再言语,怕也是明白这其中道理,只觉无奈。
“皇后好好歇息,这些事还是不要想得好!”皇上方起了身,才看见立在一旁的我,吩咐道:“好好照料娘娘!”我忙一边点了一边应道:“是!”
皇上才起了身,刘公公跟了身后,片刻殿上传来皇上起驾回宫的传报声。
我忙上前,站了榻前,却见皇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此时翠儿端了药进来,我忙俯上前:“娘娘,喝药吧!”
皇后听了,方要起身,我扶了她,一面将软绣枕竖立搁了床壁处,她靠了枕坐了起来。我接过翠儿的药,一面小心扇凉,一面喂至她的嘴边,皇后呷了几口,便摇了摇头。我瞧得药还甚多,便劝了道:“娘娘再喝些吧!”
她皱了眉头,却说道:“先搁下吧!”
九
我只得将药递给翠儿,一面递了帕子给她。皇后脸上神色忧郁,愁眉不展。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娘娘听说一句话么?”她听得诧异,直看向我,示意我说下去。
“干旱时节,两条鱼在快要干涸的浅水沟里为了活下去而用唾沫相互喂食!”
“寺玉要说的是相濡以沫吧!”她勉强笑了说道。
我点了点头,又继续说到:“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后人喜欢用这二句,劝戒痴情男女在一起艰难苟活,不如在各自的江海里遨游自在。寺玉早先读到这话,并不以为仅指男女之情,既是朋友,亲人之间也一样,至亲至爱之人与自己不过咫尺距离,却是生活郁郁或是处于危险之中,不如将其送至安全的地方,即使不能常常相见,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便也安心!”
皇后听了,却是阖首不语,半晌才抬头看向我,喃喃说道:“已经这样不可收拾了吗?”
我听得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答话,与其是在问我,不若是皇后有些自欺欺人罢了,而这种要掉脑袋的话,我是万万不能说的。
如今看来,皇上未说出口的话莫过于此。
不觉间又是一年冬天,二王爷终于被迫离了京师,前往乐安州落了蕃.而后听说,皇上那日回御书房立即召见内阁杨士奇大人,在阁内密谈了许久,才一旨定乾坤。而皇后娘娘,不知是心闷郁结,不得释怀,或是御医所言,只是循着病理,已入膏肓,进了冬以后,娘娘身子越发地糟糕。虽是各种良药从不间断,御医随时看守诊治,却终究无回天之力,只见着一日日虚弱下去。皇上也往坤宁宫来得越发地勤,常常下了朝便摆驾坤宁宫,在榻前与皇后或是喂药,或是说些闲话。一日与皇后说着话,竟犯了困意。惹得皇后直催了他回宫歇息,皇上一面打了哈欠一面说道:“朕不困!”却是刘公公在一旁说道;“这几日皇上在御书房里与大人们议事,总是一宿,怕真要累坏了龙体,娘娘正好劝劝皇上!”
皇后听了,方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让皇上这样日日商议?”
皇上却笑了笑说道:“还不是那些蒙古达子!又闹得不安份了!”
身旁服侍着的我听了一惊,边界又是战乱了?那此次?不禁看了一眼皇上,史上也说了皇上又得次一亲征。只是这次亲征—兀自想着,却听见皇后说道:“皇上也不要太操劳了,龙体安康才是最重要的!”这才将我的思絮打断了。
这日夜里,皇后服了药,正要侍候她躺下,她却要坐了起来,靠了软缃绣枕上,又朝左右宫人:“你们先下去吧!”
待到阁里无人,她才朝我说道:“寺玉,坐下吧!”
从她摒弃左右宫人时,我便有些忐忑不安,此时听得这话,却是犹豫中。她却招了手,方用了命令的口吻道:“坐下!”
我只得坐了下来,皇后却执了我的手,缓缓说道:“寺玉,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你来坤宁宫?”
“寺玉愚笨,寺玉不知!”我忙摇了摇头。
皇后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说道:“寺玉不是愚笨,是要明哲保身,对吗?”
我听得一惊,却不知如何回话,却见她并没有恼怒,才镇定地坐着听着下文。
皇后又说道:“寺玉,本宫要你回景阳宫去,你可答应?”我只听得不解,只喃喃道:“寺玉不明白!”
“本宫是看低了瞻基!”她叹了口气,却断了下文。我心下早有一丝疑惑,索性问了出来:“娘娘,二王爷是您的儿子,瞻基也是您的孙子,您这样公平吗?”
她听得先是一愣,很快却又笑了说道:“瞻基出生前夕,皇上曾作一梦,梦中太祖皇帝赐皇上一圭,圭上写有八字‘传之子孙,永世其昌!’皇上睁眼之时,便听到东宫传来喜讯,说是太子妃诞下一子!瞻基是真命天子,上苍赐予!”
“所以娘娘以为,皇太孙殿下日后必登基为帝,而不像二王爷,终究争储失利?”我不禁脱口说道,话一出口,便分外后悔,竟将这皇子争储的忌讳说出了口。
幸而皇后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又说道:“寺玉,当日本宫将你关过安乐堂时,老二曾旁敲侧击地向本宫要你!”
我听得一愣,转而又想起二王爷曾来探望我时说过的话,便也不觉得奇怪。却听得皇后继续说道:“但本宫未答允,因为你终究要回了瞻基身边!如今本宫说这话, 是希望将来有一日,他二人真要斗得你死我活,只望你---!”她定定地瞧了我。
“娘娘言重了,寺玉只不过是个奴婢,王爷与殿下之间的事,岂是奴婢能干涉的?”我直摇了摇头,这样的大话实在是不能轻易承诺,脑海中闪出木预的模样,如若真有那一日,我早与他远离是非,怕也不在宫中,更不会在朱瞻基的身旁。
“寺玉,你不答应本宫?”她听得我的婉拒,手上直将我的手拽得紧了,此时的皇后身子虚弱,这一握却颇用了力气。我竟有些慌乱,又迎上她殷殷的目光。
她直视着我,半晌不眨一下眼睛,我竟有些颤粟,忽然她一声咳嗽,打破了这僵局,我忙替她抚了背一面说道;“娘娘小心,奴婢去替您倒茶!”
她一面咳嗽,却一面拦了我:“不,不用了!”
我只得一遍一遍替她抚了的背处,她渐渐平静下来,气喘得顺了才止了咳嗽。我用锦帕替她拭了唇角,她却摆了摆手,不依不绕地说道:“寺玉,你可答应本宫?”
我瞧得眼前的皇后,素日端庄威严的皇后,此时因病憔悴虚弱的模样,竟有些心酸,方转了口说道:“娘娘,奴婢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子,怜悯之心人皆有之,如若将来能说得上话,定当竭尽全力!”
她又定定地瞧了我,此话也是心中所想,倒也理直气壮,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半晌,皇后方释怀地叹了一口气。我忙说道:“时候不早了,娘娘歇息吧!”
侍候皇后躺下后,我方出了暖阁,夜里寒风袭面,不禁打了个激灵,却也清醒了许多。返头瞧了帷帘下的那抹孱弱的身影,又暗暗叹了口气。
腊月初二的日子,皇后在御医的摇头叹气中已是奄奄一息。李公公回禀了皇上,皇上径直从朝上赶至坤宁宫,朱瞻基也行随身后。
皇上坐了暖阁榻前,执了皇后的手唤道:“皇后!”皇后的眼睛先是微微一眨,像是听到了皇上的轻唤,竟又睁开了眼睛,仿佛是用尽力气地端详着皇上,口中喃喃道:“皇上!这是什么-时辰了?天黑了吗”
“还早着,天还是大亮着!”皇上已带了丝哽咽地答道。
“是吗?臣妾看不清皇上的模样了!”皇后一面伸了手,在半空中摸索,皇上忙握了她的手:“昭念!朕在这里!”(皇后的名讳)皇后听得这声轻唤,竟露了丝笑意,又缓缓地说道:“臣妾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上这么唤臣妾了。”皇上只是紧紧握了她的手:“朕还是燕王时,才这么唤皇后!”
“皇上,臣妾不行了,臣妾有,有一句话,话要对皇上说!”皇后又睁大了眼睛,用尽了最后一口气说道:“能做皇上的妻子是臣妾的福气!”话毕,才松了手,闭上了眼睛。皇上握着她的手,半晌不倚不动。殿下的人齐齐跪了下来……
而后便是皇后的大丧,整整一个月宫里举行丧礼,整个宫中都沉浸在一片压抑死寂中。这后宫之中,有真的痛哭悲戚的,也有循着规矩哀悼的,甚至有私下窃喜的都不为过,这毕竟是后宫,与寻常人家到底不同。而皇上却是悲痛至及,独自在坤宁宫中坐了一宿,天亮后才出来,一面对刘公公说道:“朕在位一日,这坤宁宫内不得一人入主!”
刘公公得了令,会了意。大丧结束后,坤宁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只留下打扫料理少许几人。剩下的人幸运分至其它宫内,不幸的便分配到浣衣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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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楼下的各位的支持~~唉,一切尽在不言中!其实本人对男角都蛮喜欢的.顺便回个话,MS女主比朱瞻基大了十岁.写朱瞻基的时候,还是蛮心疼的.
十一
皇上不过是平常人,也怕触景伤情,睹物思人吧,正暗暗思忖,却见皇上忽然转了身,我却还是木讷地站在原处直看了他。他正看着我,忽然说道:“寺玉年纪不小了吧?”
“回皇上,奴婢已二十六了!”我方回了神,一面答话。
“已经二十六了?”皇上听了皱了皱眉。
我早觉得讷闷,不知皇上为何问了此事。却见皇上又说道:“寺玉也该嫁人了!”
我只觉一怔,心跳不禁有些加快,抬头直迎上他的目光,他却像是陷入了旧事中恍惚,忽然开了口道:“皇后在世时,便向朕提起过,寺玉,朕将你许给皇太孙可好?”
听得这话,我不觉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却强笑道:“皇上,寺玉比殿下年长十岁,只怕不成体统!”
皇上听了,却皱了皱眉头。身后的刘公公却笑着说道:“皇氏婚嫁中,女子比男子年长的比比皆是,寺玉姑娘倒不用担心!”
我看了刘公公,心下恼怒得想要撕了他那张嘴,却不敢发作,只瞧了皇上的脸色,暗暗祈祷皇上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莫要认真。
却听皇上也思量了半晌,才说道:“既然没有这种规矩,又是皇后生前的夙愿,就这么定了吧!”
我只觉脑中轰轰作响,原先便知道皇氏婚姻只凭着皇上一句话,如今应我的身上,方觉得更加荒诞,又是好笑又是愤恼,婉拒不成直好跪了说道:“皇上恕罪,奴婢不愿意!”
皇上一听,许是被我硬生生的‘抗旨’弄得一愣,随后脸上一丝阴沉。刘公公见了,却是有些慌张,直朝我挤眉弄眼,一面说道:“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皇上这是皇恩浩荡,姑娘快答应了谢恩才是!”
我只作未听见,只是依旧低了头不语。
皇上反而不怒了,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等这次亲征回来,再操办婚事吧!”说完,便一拂袖,转身离开,刘公公忙跟了上去,临走之前一面摇了摇头一面瞅了我一眼。
我顺势跌坐了地上,只觉一阵委屈,直堵塞了胸中,有些回喘不过气,一手撑了地上,触着冰冷的台阶,呆呆地坐了半晌才用尽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身后的殿宇,又环顾了四处高角宫墙,才有些跌跌撞撞地回了屋里头。
这夜躺在床上,心情平静后细细思忖,脑海中的思绪方理得顺了,暗暗下了决心,此处出宫后再也不要回来!
出征前夕,我却受了些风寒,身子有些虚弱,在床上躺了两日。朱瞻基要将我带回景阳宫,却被我拒绝了。皇上那日的话想必他也知道,或是宫里的人都已听说了,我更是不想呆了景阳宫里。他只好遣了彩烟来坤宁宫里照料我。
“姑娘,喝药了!”彩烟替我熬了药,一面端了要喂我。我忙接了手上,朝她笑道:“我自己来吧!”
她也不与我推搡,放了手一面坐了我的床沿处。
我将药一饮而尽,搁下药碗,却见她目不转睛地瞧了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面说道:“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彩烟只是笑了接过药碗,却是转了话道:“姑娘的东西,我带了过来。我想姑娘现在可以自己保管了!”说着,一面将那锦盒递了我的眼前,我忙接过来,不禁抚了抚锦盒,又慢慢将它打开,那同心扣与手珠都呈现在眼前。彩烟见了那同心扣,却是惊讶地捂了嘴,一面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又将之前朱瞻基强塞进我手中的同心扣拿出来,一面相互比较了一番,一面对彩烟说道:“这一块是殿下的,这一块!”我捧了另一块,端详了半晌才说道:“是另一个人送给我的!”
“是姑娘心里的人吗?”彩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