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明白。”柳冠绝点头,垂下眼帘,一脸乖顺。
冰儿在旁听得真切,想着小姐即将有归属,且又是嫁去万花阁做阁主夫人,心中暗自高兴之余,欢欣地朝小姐望去,目光触及柳冠绝低侧向一旁过于淡然的脸,她忍不住怔了怔。
小姐她,为何看不出半点待嫁新娘的羞涩与喜悦呢?
庭院宽敞,染缸依次排列,各色布匹挂于高竿之上,随风拂动,七色绵绵。
近旁传来阵阵桂花淡香,舒畅宜人,柳冠绝偷偷从旁瞟去,不巧,正对上一双看自己的眼眸。
偷窥的心境被发现,她难免有些窘迫,忙匆匆别开了目光,佯装打量周遭的布匹。
“其实,今日救你的,并不完全是我。”
片刻后,温和的声音伴着桂花香气一同而来,语调缓缓,淡然地陈述一件事实。
眼前突然闪现出那双如漆的黑眸,柳冠绝脚下不由得一顿,立在原地。
“若不是他先我半步出手,冠绝,此刻你伤势断然不轻。”
耳边是花弄影的话语,她忽又想到那石磨砸下的生生力道,她无碍,那么——
心,居然无端疼了一下。
疼痛暂且拉回了她的思绪,柳冠绝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不妥,明明是不认识的男子,如此牵挂,于情于礼,都背离了女子闺训。
“花大哥——”于是,她岔开话题,抬头望面前的花弄影,要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不再杂七杂八地想其他,“你这次来京城,准备待多久?”
印象中,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十二,还是十三?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只记得那一年,爹带着一名温和的少年到坊中,眉飞色舞地告知她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回忆爹当年乐滋滋的模样,想必是对那少年相当满意。
后来才知道,那个看似儒雅有如读书人的花弄影,居然是万花阁的继任阁主。于是,她总算能了解爹的喜从何而来,又喜到何种程度了。
自从认识,一年几次,他要前来,每次数日到半月不等,几年下来,在他彬彬有礼的相处之间,她熟悉了他温和的笑脸、温和的语调,温和的性子,总是将他本人与传闻中的那个“云破月来”花弄影对不上号。
怕人生就是这样的吧,百闻不如一见,相见之后,发觉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她忍不住,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依旧没有逃过花弄影的耳朵,瞧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怅惘,有些心不在焉,花弄影也装作没有在意,只是照着她的问话答了下去:“怕有些时日吧,这也好——”伸出手,执起她的素手,感觉她挣扎了一下,倒也没怎么抗拒,“正巧可以陪你,可好?”
柳冠绝凝视两人交握在一起手,覆住她手背的掌心温热,如同他不愠不火的性子。
她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起伏,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对这样的提议,到底该喜,还是该有其他。
有点糟,至少,她心底,隐隐有这种感觉。
恍惚中,蓦然一个哆嗦,清醒了神志,睁眼看来,水汽袅袅,一片氤氲,周身浸在水中。
“小姐,我弄疼你了?”见她惊醒,正在为她搓背的冰儿缓和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探身询问。
柳冠绝摇摇头,向前动了动,展开双臂枕在木桶边沿,搁了下巴,半眯了眼,不多言语。
冰儿提起旁边的小桶,加了些热水,好奇地将摆在旁边花篮中的花瓣添入水中,顿时,周遭暗香浮动。
“好香。”冰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布巾蘸了水,一边擦洗柳冠绝的背,一边啧啧惊叹,“小姐,是夏莲的味儿呢。”
“哦。”柳冠绝应声,心思有些缥缈。
“真好。”没有察觉她情绪波动,冰儿还在自言自语,“小姐,等你以后嫁过去,喜欢什么花香就用什么,都是外间买不到的呢,花公子又这么疼你,冰儿想着就为小姐开心……我看啊——小姐?”
话还没说完,见柳冠绝毫无预兆地突然从水中站起,赤裸裸地跨出木桶,冰儿有些愕然,但也来不及细想,抓了一旁的罩衣上前为她披上,又撩了她湿漉漉的发,用丝带束了起来。
“冰儿,你想去万花阁吗?”猝不及防,柳冠绝转身,忽然抛给她一个问题。
“我——”冰儿本想说想去,见柳冠绝神色,话说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去,小小声地开口,“小姐,你心里有事?”
莫不是被今日的变故惊吓,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不确定。”柳冠绝穿上罩衣,任冰儿为自己打整,单手搁在自己胸口,“只是有些东西,堵在这里,让人心慌。”
冰儿迟疑了一下,“小姐,我听说,有些姑娘家,临出嫁前,不知夫家待自己如何,多少会有些惶惶不安。”说完了,头又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不过呀,我看花公子对你挺好,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