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坊主,请进吧。”
之前的人重又走进来,打了手势示意她可以进去。
“好。”她点点头,勉强挤出笑容,脚下似有千斤重,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挪动了脚步,走出偏厅。
周遭很静,很安静,就算她低垂了视线,也知晓旁人正在看她,夹杂着窃窃私语。
也许他们正在想——喏,看吧,这就是当年那个被花弄影抛弃的年过二十芳华也未嫁出去的“天下第一坊”的柳冠绝了。
如此自嘲地想,脚下的步伐未停,直到近前,她才慢慢抬起了头,盈盈对展翘施礼,“展堡主……”
随后,她扫过展翘身边僵硬如石之人,缓缓侧身,望向对面,即便清楚感受到两道灼热的目光牢牢烧灼了她,视线也不转移半分,坦然对上身前那个看到自己后安然神情微有变化的男子。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开口:“花大哥……”
花弄影,十年前她负了的那个人。
欲言又止,又不知有何该言。老天果然在惩罚她,这么戏剧性的巧遇,都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花弄影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耀灼,而后,冰冻,恢复沉寂。
没有忽视他眼神的变化,她隐约有些不安。正忐忑间,却见他舒缓了眉头,忽然笑了。
那样的笑容,若是放在十年前,她当是温和如风;十年后,却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情绪。
“柳坊主……”
花弄影终于开口,口气虽说生疏有礼,幸好,没有怒气。
也是,他很少生气的,要不是十年前的那次决绝,她几乎以为他并不懂得恼怒为何物。
下一刻,见他探手,拉过他身后一直默立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拉到身前,女子轻轻挣扎着,却被他用力一扯,跌坐进他的怀抱。
“她是水君柔。”不顾女子面皮红白交加,花弄影力道未减轻半分,微微笑着,却不肯进一步解释,只是将目光扫过柳冠绝,再到大厅内三五嘀咕的众人,然后到展翘,最后,落在站在展翘身边展玄鹰身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瞅见了众人的交头接耳,展翘的狐疑,还有,展玄鹰的冷笑……
目光与展玄鹰相撞,有一刹那的失神,又匆忙调转视线,不愿被他瞧出了心底深处的隐秘。
十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于尴尬和混乱中,匆匆结束。
夜深人静,临水幽院,厢房内,烛火摇曳,光线摇摆不定。
柳冠绝推开窗,朦胧月照,水面波纹浅浅,明月倒影水中,微微起伏。
心境老了吧?否则,见了此般诗情画意的景色,为何没有半分雅致?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硬硬的戳感,证明了东西完好地待在里面。眼前恍惚出现了十年前的那一幕,她与他,坐在大树之上,专心看他走剑雕琢,还有,听他用树叶吹奏的哨声……
悠然的婉转,如诉如说,带了几分别离的凄惶,令人备感无助,由远及近……
蓦地睁开眼,望向对岸的假石,端坐一人,远远的,只见身形,不见面容。
她却知是谁了。手下意识地用力一握,攀紧了窗沿,张了张口,嗓子眼却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视线有些迷蒙,揉了揉,湿润感来自眼角,再揉揉,水雾渐渐迷蒙,隐约了所见的所有。
耳边哨音低缓持续,原来,并不是她的幻觉啊……
愣愣地站着,直到那个影子飞踏过水面,越来越近,近得她借由月光看清熟悉分明的五官,才猛地回过神来,扬手,扳住窗扉,用力合拢,紧紧扣下。
轻微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到了窗前,停住,没了声响。
柳冠绝转身,将还在颤抖的手握在胸前,后退了数步,盯着被自己关死的窗户。
拒之窗外!
哨音戛然而止,她的心弦绷紧,屏住呼吸,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还是寂静,像是根本无人来过,令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听错。试探地上前,侧身贴耳在窗页上,静悄悄的,好生安静。
她犹豫了片刻,手抚上扣锁,正要解开,冷不丁的,毫无预兆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是很轻微的那种,足以让她听见,又不会惊扰了这间院子熟睡中的其他人。
“柳姑娘?”
那样的语调,那样的称谓,只有展玄鹰,会那般唤她。
缓缓走到门前,手贴上了门面,柳冠绝极力隐忍自己的心绪不宁,尽量使语气听上去镇定:“展五爷,这么晚了,你找我,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才说了此话,外面突然又没了动静。
“你,为什么要来?”
正在疑惑,低沉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是质问。
她在门内,哑然失笑,“冠云坊是做什么的,展五爷还不清楚吗?我来此处,自然是为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