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她手中拿过木鹰,木然地望向她安静的容颜,伸手拉住她的手,凄惶一笑,喃喃开口:“你在惩罚我吗?欠你太多,来世,都不知道怎么偿还了……”
一声叹息,若有似无,他却听得真切。他屏住呼吸,俯身向前,不期然,手心间又轻轻一动,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摊开手,低头望去——
泛白的指尖,虚弱地动了动,而后,再动了动。
似一阵曙光突现,展玄鹰激动起来,一边不住为柳冠绝渡气,一边不断以手按压她胸腹间,反反复复,不敢停歇,直到她脸上瞬间有了难过的表情,惊喜之下,他立刻将她扶坐起,用力在她背后一拍——
不少的积水被柳冠绝不断吐出来,她剧烈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口气,到最后,体力不支,软绵绵地朝后到去,被展玄鹰接了个满怀。
“没事了,没事了……”展玄鹰抱住她,心疼地安慰,失而复得的心情溢于言表,他撕下自己一角衣袖拧干,正准备拭去柳冠绝额头渗出的汗珠——
他的手,被柳冠绝挡住。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眼神却没有以往的熟悉感觉。
“冠绝,你怎么了?”他奇怪,不知她为何拒绝,却感觉到自己的心慌,“我是展玄鹰啊。”
“展玄鹰?”柳冠绝盯着展玄鹰,虚弱地回应。她的表情,比他看上去还要疑惑。还在他愣神的当口,她再开口,下一句话,不啻晴天霹雳,足足将他震撼,惊得他目瞪口呆——
“你是谁?展玄鹰,又是谁?”
她竟忘了他是谁?
错愕之中,正要开口,突然一声惊天巨响,他回首朝南望去,只见那方火光冲天,浓烟四起。
他皱眉,料想花弄影与展翘必然起了冲突,谁占上风,还难说清。只不过,远离是非之地,无人顾及——
对他来讲,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而眼下,柳冠绝她——
展玄鹰的心怦然一跳,转头望向还在茫然看他的柳冠绝——
她忘了他,不管什么原因,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几多纠葛,对他和柳冠绝来讲,何尝不是一个从头再来的好机会?
于是,短短一瞬,他有了决定——一个足以影响他未来一生的决定。
绿萝碧水,羽扇翩翩,无声浮动,为竹榻上侧身安睡的雍容女子送去习习清凉。
渐响的蝉噪,一声高过一声,女子眉心微蹙,眼睫动了动,缓缓张开眼来。
“娘娘……”
身边的宫女见她醒来,上前殷勤递上宫扇,又有人提前站在了身后,掬了黑缎般的长发,小心翼翼地用红木梳整理。少顷,用冰水湿润的丝巾送上来,拭去额角渗出的香汗。
丝毫不敢大意,只因她们伺候的主子,是权倾后宫的明妃。当今皇上的宠妃,太子的生母。
“好热……”明妃半坐起身来,薄如蝉翼的纱衣半褪,握了宫扇,轻摇慢扇,“这衫子,堵气得慌,不要也罢。”
若有似无的嗔怪,令周围伺候着人瞬间煞白了脸,纷纷跪了下去。
“行了……”明妃瞥了众人一眼,甚感无趣,转向半卷的竹帘外,刚巧瞅到曹公公急匆匆过来,视线落到被曹公公捧在手中的东西,目光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继而,是她的一声长长叹息——
“云衣锦裳,不出冠云坊,不出柳冠绝,当真全无灵性……”
宁静的夏日,闽西渔村,傍水寻常民房,朝阳初露,淡淡的红,慢慢映染了挂在房前的渔网。
一名男子,粗衣赤足,拿了片板,正在整理纠结的网眼。过了一会儿,兴许是有些热,他停下来,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玄鹰……”
柔柔的唤声从身后传来,男子回过头去,望站在屋前的朝自己招手的女子。
不自觉放柔了表情,他微微笑,返身走回,拉着女子,一同进屋,小心地扶她坐下后,这才端起桌上的大碗酥面,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慢着点。”女子叮嘱,坐在旁边看他,拿出绷子,要他瞧上面的刺绣,“怎么样?”
他探头过去,瞧见一对小孩在沙滩嬉戏,神态举止,活灵活现,叫人喜欢得很。
“嗯,好看。”他由衷称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她泛着淡红色泽的面庞和日渐隆起的肚皮。
身怀六甲,她快为人母,为这孩子,欣喜得很。
没错,他是展玄鹰,而她,正是失忆的柳冠绝。
他从没后悔对她隐瞒,甚至庆幸,她把过往都统统忘掉,如此,他才有勇气,将她与他之间的情非得已,偷天换日,使一切,都从头再来,变得顺理成章。
——你是谁?展玄鹰又是谁?
她因何而忘记,他不想追寻,就像是已入绝境,全无退路之下,突然发现,竟还有暗道,可以逃脱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