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被刺痛了一下,他迅速别开了去,免得自己好不容易坚硬下来的心肠又被软化了去。
不是没有犹豫彷徨,不是没有左右为难,要想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哪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这世上,作恶人,比作善人容易太多。为恶,为一己私利,作奸犯科;为善,却是要顾及他人,难得任性而为。
他曾是江湖正义人士不齿的大恶人,然后变为一城百姓称道的大善人,而今,要不要由善人再变为恶人,只在自己的一念之差。
“仇——于新。”如鲠在喉,俞清婉觉得雨水从自己口鼻灌入,难过得快要窒息而死。大口大口地喘气,却无法控制剧烈的咳嗽,咳到再也无法忍受,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肩膀撞到仇于新的手肘,扑到在他手腕上,喷出鲜血,淋漓不止。
“她真的中了毒?”他们的对话如此激烈,想不听见都难,更何况,还亲眼目睹了俞清婉呕血的痛苦形状,沈络愣愣地转头问旁边的梅儿,“而仇于新,居然准备以全城的人来为她试药?”
想不明白啊,容貌平凡如俞清婉,到底有哪里好?竟令仇于新怀着扼腕的决心,宁肯背上大不义的滔天罪名,也要不惜以一抵千百地赌上一局来救她?
见梅儿木然地点了点头,她不由得遍体生寒,感到切身的恐惧。
呕出的血丝在身下的水面游弋,如鲜红的蜈蚣虫,诡异妖娆。
“你不能……”才说了三个字,不得已,又被迫停下。急促的雨点像是呼应她激烈的咳喘,千丝万缕地落在地面,再混染她说话间断断续续呕出的血丝。
“谁说我不能?”他望着她被血浸染得殷红的唇,似不经意地说道。在她怔忡间,将她扶坐好,凝望她的双眼,眼神乍然温柔,清澈地倒映出她的影子,令她一时有些恍惚。
“我现在,就可以试给你看。”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可惜,口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杀机。
身前人影一晃,俞清婉一惊,蓦然回神,但见仇于新已站定在她身前两步开外,长臂伸直,五指并拢,手掌上下摆动,忽然向前一挥——
“不要!”她大叫,扑上前去,不料未近他身,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反扑,飞离一尺开外,仰翻在地。
沈络只觉一股气流从身侧穿过,夹杂着雨丝,打得她脸颊生疼,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待风平浪静,她方才睁眼,看清前方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把住轿门,探出了半个身子:“四喜……”
一把油伞坠地,溅起水花。
不知什么时候,四喜已被仇于新抓到身前,紧紧地勒住了脖子,可能因为无法呼吸的缘故,脸色都变得青紫。
“别怪我。”仇于新望着四喜,雨水模糊了脸,他低声耳语,手指冰冷,想着说这番话,也是自欺欺人。他摁住四喜的下巴,手腕翻转,指间捏着一颗黑色药丸,送到四喜的嘴边。
俞清婉挣扎着站起来,扑上前去,一边拼命向后拉着仇于新的胳膊,一边战栗地哭喊出声:“当我求你,放过他,我来试药,我来!”
仇于新偏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你发疯了吗?你当真疯了吗?”他的回应令俞清婉陷入绝望,盯着仇于新,她忽地凄婉地一笑,“早知如此,三年前我便该死了,累得今日这么多人为我陪葬……”
梅儿冲上前去,从身后抱住僵直站着的俞清婉,半跪在地,呜咽出声:“小姐,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不领这样的情。”俞清婉无视仇于新的逼人眼神,一字一顿地开口,“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你要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救我,救一次,我便死一次!”
“你!”他为她的固执恼起来,狠狠地瞪她,她却无畏地与他对视,眼中的坚决令他毫不怀疑她说得出便做得到。
雨雾蒙蒙,天地一片,雨声淙淙。他与她,湿漉漉的衣裳,湿漉漉的发,湿漉漉的脸,彼此凝视,僵持着。
直到发现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飘摇,却倔犟地不肯倒下去,他终于低咒了一声,弹指掷出手中的药丸,甩手挥开被自己钳制的四喜,一个箭步,捞住周身冰冷摄人的她。
俞清婉望着仇于新,口鼻间不断渗出丝丝血迹,又被雨水立刻冲刷,连脸颊,也是不正常的红晕,但她的嘴角,却泛起了笑意。因为寒冷,她的牙关格格作响,却依旧是抬起了僵直的手指,触摸他此刻冷得不象话的面庞:“你终究下不了手的……”
——即使再如何伪装无情的模样,他始终,藏不住眼底那抹焦躁。真要狠心,心无旁骛,又怎会进退维谷?
“若不是你以死相逼,我又怎会心慈手软?”他不肯承认,硬是将责任推给她承担。
“是我插手,扰你心神。”笑纹慢慢扩大,她爽快地担了这个错,舒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下来,觉得眼皮有些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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