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差不多了。”她发愣,梅儿却不闲着,手脚麻利地替她别上了放置在一旁的簪子,将红纱朝她头顶盖下来。
“等等!”红纱迷蒙了自己的视线,俞清婉这才回神,一把将头纱扯下,“梅儿,你把我打扮成这模样,究竟是要做什么?”
“梅儿——”
还没找到答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她偏头望过去,见仇于新从门外走进来,居然也身着一身红色的衣裳。呆了呆,又看他身前的方桌,上面铺着红布,佳肴美酒置于其上,旁边烛台上,是一对龙凤蜡烛。
一阵昏眩,刹那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先出去罢。”
接过梅儿手中的红纱,仇于新如此吩咐。梅儿望了一眼形销骨立的俞清婉,红了眼,又立即忍住,背过身,朝仇于新福了个身,急急走出门,顺手掩上了房门。
房内一切归为平静。仇于新慢慢走到俞清婉跟前,伸出手,才触摸到她的手背,她便火烧火燎地收回手去,奈何他的动作更加迅速,抓得她死紧,无论无何也挣脱不开,被他强拉着,站起身来。
“为什么……”她情绪激动,咳嗽连连,头簪上的吊坠也一前一后地摆动。
“下辈子太远,我等不了那么久。”仇于新细心地将她靠向自己的肩膀,为她承力,轻轻地拍打她的背,减缓她猛烈咳嗽带来的痛楚,“清婉,我要和你成亲。”
她身子一震,抬眼看他,他的眼中,不见戏谑玩笑,满满的都是认真。鼻头一酸,连声音都变得瓮瓮的:“娶我做什么呢?不能为你操持家务,不能为你生儿育女,甚至,也许明日,我便——”
一只手指,点住她的唇,不许她再说下去。
“坟头三炷香,我为谁供奉?”他扶着她,转了个身,“清婉,即便你在奈何桥头等我,也须得有名分。”她默然,被他的振振有辞堵住了话题。
见她不说话,他为她披上头纱,面向房门,拉她跪下去,齐齐叩首。
她哽咽,任他带着自己侧过身,再对着东南方向跪下,听他言语:“我师出唐门,师父待我如子,这高堂,我们便向这方参拜了吧——”
语毕,他俯身拜了拜。
泪从眼角滑落,她照他的样子,也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我们夫妻对拜了。”他扶起她,微笑着,然后,不待她发话,他已摁住她的肩头,与他互相对拜。
“好了。”她还在错愕,他已扶她坐到桌旁,揭开头纱,举杯斟满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她,“拜了堂,清婉,你我已是夫妻了。这一杯,敬你我的相遇。”
她接过酒杯,手微微发抖,酒水溅了出来,滴在红布上。
他的手,绕过她的胳膊,将杯沿触到自己的唇畔,望着她,开口道:“以前我说过,除非你愿意,否则我绝不强逼。清婉,此刻,你肯嫁与我为妻吗?”
哪有这样的人,堂都被他逼着拜了,现在,居然还一本正经地来问她肯不肯。
“即使只嫁你一日,我也有名分了,有人祭拜,不会作游魂野鬼。”她含泪而笑,与他交腕,将酒一饮而尽。
仇于新也笑了,喝干了杯中的酒,再为彼此斟满:“第二杯,夫妻患难,不离不弃。”
不想离弃呀,奈何,做不得主。
与他,再干了第二杯。
再次斟满杯中酒,仇于新却不立即饮下,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柄小刀,割下自己的一缕发,再割下俞清婉的,细细用红绳捻在一起,再端起酒,微微笑道:“第三杯,夫妻结发,同生共死!”
最后的四个字,他说得太铿锵有力,总觉得他的笑中含有其他未知名的东西,令她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不,你说错了,不是同生共死,是——”
想说“白头偕老”,却出不了声,望着眼前颓然倒地的仇于新,她手中的酒杯铿然坠地,酒水四溅,洒落一地。
扑坐在倒地的仇于新身侧,她惊惶失措地望着他口鼻间溢出的鲜血,拿了衣袖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
“你喝了什么,你喝了什么?”她捧起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肘间,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却无法停止他的血,不断地淌出来,流过他的肌肤,再倾洒到她一身红衣之上。
“是同生共死,我没有说错。”仇于新开口,伸出一只手,抱住她羸弱的肩,“别怕,我只是给自己下了毒,剂量加了十倍。”
她愣住,而后回神,狠命地摇晃他,手指伸进他的嘴,用力抠:“你疯了吗?快吐出来……”
“没用的。”他摇头,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憋气过去。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开始涣散的目光粘在桌上放着的那一束发,“救不了你,我便跟了那边去。见不得奈何桥头你孤苦伶仃等我,我先去,我等你。我们是夫妻,红线结发,纵使下辈子分得再远,都还能遇见……”
“谁要你等我?”俞清婉哭倒在他胸前,梨花带雨,模糊了妆容,“你坏事做了这么多,到了那边,阎王不收,要赶你回来。”
是吗?神志有些飘忽,他迷迷糊糊地想,看来到了那边,还得疏通疏通,不能这么没面子地被地府驱逐。
“碰——咚!”
好大的声响,吓得他快要游离出体外的魂魄硬生生地又被震回来,害他在痛得半死之间还得分神纳闷。
冷不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很安慰的语调飘过来——
“幸好幸好,我这回脚程快了一点点,居然没有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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