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委婉,如泣还诉,与周遭喜庆的布置实在不怎么适合。要是叫父亲听到了,恐怕又会不高兴吧?转了身,走向通往后院的拱门处,只一眼,便望见了想见又不见的人影。
袅袅长裙,背身而坐,萧索的背影,单薄了许多。渐强渐弱的弦音,似断不断,若即若离,如寒风过境,冷了心,冻了意。
不知是否受了这曲调的影响,本就烦乱的心开始瑟缩起来,突如其来的疼,仿佛一把利刃,很快很轻地猛割了一下。
“你若在宴会上弹这首曲子,穆王府不会付你半两银子。”强定心绪,他硬了语气,逼了自己冷冷开口,万不可先乱了阵脚,落于下风。
骤然的一声裂音,乐声戛然而止,背对他的身影震了震,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一如往常的夺目,只是少了那抹娇媚的神采,锁在眉目间的,是嗔,是怨,还是愁?
“二世子。”她对他欠身,淡然地开口,听不出喜怒。
穆冬时愣了一下,对她突然改口的称呼,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数月前的贸然顶撞,是倩影失了分寸。”她低眉顺眼,失了锋利,多了阿谀,“无心之失,还望世子多多担待。”
“肖总管,我想单独跟慕容执事谈些事。”太诡异的对话,令他颇为不适应,穆冬时望了一眼身后的肖总管,如此说道。
“我去膳房。”肖能会意,找了借口退下。
“好了,不必再作态了。”听闻肖能脚步声逐渐远去,穆冬时的视线重新定格在慕容倩影的脸上,“这一次,你又有什么目的?”
慕容倩影心底有些悲哀,不过还是强装出笑颜,“在你心中,我便是这么个不择手段的人吗?”
她无奈的笑,微微动摇了他的怀疑,不过立即想起她的任意妄为,差点令穆秋时命丧九泉,前车之鉴,有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第三乃至更多次,他不得不防。
“难说。”他一想到她雇凶之事,便动了隐怒,“若没有你的不择手段,楼外楼不会声名大噪;传世名器,也不会一一尽落你手。”
还有什么话比此更伤人?她对楼外楼倾尽的心血,她讨巧奉承换来博他欢喜的名器,她对他的挂念和在乎,在他眼中,统统成了她不择手段步步为营的证据!
原是南柯一梦,困了自己。
心冷了下去,面颊的热气却扑扑地翻腾,慕容倩影凄然一笑,喃喃开口:“二世子,你莫要忘记,当初领我入门的人是谁。承蒙你的错爱和厚待,倩影才有今日。即便是我不择手段,处世为人的道理,也是你一一教我的。”
语调淡淡的哀,犹带三分讥诮,她这,可是在顶撞他么?
“不仅美貌、还要智慧,不但要技艺超群,还需懂得趋炎附势、勾心斗角,见风使舵……”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有了机会一吐为快,便停不下来似的,“自十四岁起,你买下我带到杭州后,我会的,就只有这些了……”
起初是报恩,慢慢地,变为动心,以他为天,为他喜怒辗转,到后来才发觉,倾情倾意之间,不名一文的,竟是自己。
何等的悲哀,偏偏为他,赴汤蹈火,纵使千难万险,也不曾回头。
只有一问,搁在心间,想要寻他彻底的答案——
慕容倩影怀抱琵琶,回过身来,步履盈盈,走上前去,无视他的排拒,举起右手,很轻很轻地平放在他的胸口。
穆冬时低头看她,也不阻止。一层单衣,抵不住她手心的凉意渗渗。
平稳的心跳,一如她多少个夜晚,凝视他熟睡的容颜,俯卧在他的胸膛所聆听到的声响。屏住呼吸,她抬眼,颤然开口问他:“告诉我,若要舍弃,你选穆王府,还是楼外楼?”
穆冬时沉默,只是看着她,渐深的变幻眸色,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请告诉我。”心跳急剧,似要蹦出,这已不是质问,而是逼问;是给他选择,也是给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的。”良久,穆冬时回答,拽住她的皓腕,自胸前拉下,抿了唇,似很忍耐地对她说,“别再闹下去,你使的性子,还不够吗?”
残存的一丝奢望熄灭,无迹可寻。
慕容倩影望着他,抽回手,漠然道:“要是我执意闹下去呢?”
“倩影,你到底着了什么魔?”看不穿她的心思,穆冬时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终于爆发,低声吼了起来,“当楼外楼的执事,众星拱月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偏要搅进这一摊浑水,兴风作浪?”
“你也说是一摊浑水了,为何自己还是要陷进去?”心如死灰,何惧他再恐吓?
没料想她会抓了话柄反问,穆冬时愣了愣,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回她,见她质问的目光,他草草地回答:“你不必管这些,我自当处理。”怕她再从话中挑刺,他提前一步堵住话题,“我大哥生辰宴之后,你尽快离开,不可再动半点邪念,否则我绝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