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慕容执事的琵琶吗?”肖能瞅了一眼穆冬时。
穆冬时俯身拾起琵琶,拿灯笼照着再仔细看了看。不知在雨水中浸了多久,连金丝弦线都断了一根,紫色琴身中央,隐约还有一点暗红。
他赠慕容倩影的琴,自她十四岁得到,便珍惜莫名,处处不离。如今,她人影全无,唯留下了这把琴,如弊履一般丢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决绝,为了消除所有的回忆,便丢了一切,片瓦不留吗?
思及这种可能性,一向沉稳的心,竟刺痛起来。
穆冬时仰起头,雨水冲刷了颜面,模糊了他的视线,朦胧中什么都看不清。
数日后,穆王府小王爷穆秋时的生辰宴如期举行,而据说当天会出席献艺的楼外楼执事、色艺双绝的慕容倩影,却并未出现,让一干想要目睹佳人芳容的宾客唏嘘不已……
一年后——
又是隆冬时节,雨雪停散,难得的冬阳融融,京师的冯宅外,大清早,便有百姓,排了长长的队伍。
不多时,大宅门开,家丁抬了大格蒸笼,摆在早就安置好的条桌上,刚揭开蒸笼盖,闻到香气,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随后出现的是冯晓白,见混乱中,一个小女孩儿被挤出了队伍,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拿了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向前走了几步,伸手递给她,微微一笑,“喏,给。”
女孩儿显然有些受宠若惊,惶恐地接过馒头,偷偷看了一眼冯晓白,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慢点,还有呢。”冯晓白拍拍小女孩的头,返身走回,示意左右可以开始分发。
“冯公子,你真是大善人。”一位老婆婆分到了膳食,佝偻着腰,举起破碗忙不迭地先喝了一口,咋咋嘴,眯缝了眼,朝冯晓白作揖,“难怪佛主保佑您找到这么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老人家……”冯晓白笑了,“不是媳妇,是妹妹。”
“啊?”老婆婆显然没听清楚,咧开缺了牙的嘴,支起耳质疑。
“我说,是我妹子。”冯晓白不以为意,声音大了一点,“这馒头,便是她做出来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老婆婆这回是听清楚了,连连点头,“心灵手巧呐,今后嫁个好人家……”
“承你吉言。”
马屁显然拍对了地方,破碗中再添了满满一碗粥。
“好心好报,好心好报……”老婆婆喜笑颜开,捧了碗筷退开。
“公子小白也有妹妹吗?”
角落的一架马车中,有人半挑开帘布,半晌后,才慢慢开口问坐在另一边的人,语气懒懒。
无人应答。
——真无趣。
瞅了一眼仿佛入定的人,唐多儿拍拍嘴,万般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喂,穆冬时,我饿了。”
公子哥儿上京师不就吃喝玩乐吗?怎么这个穆冬时跟常人不一样,害她也跟着窝在这狭小的空间缩头缩尾。
“有干粮,你先吃了去。”这一回,终于有了回应。不过可惜,她人虽懒,但对食物,还算挑剔,至少,不会连着三顿都吃那硬邦邦的饼子。
喏,那边不是有美美的馒头吗?何苦委屈自己来哉?
还没想完,身体已经自发行动,脑袋探出了车帘外。
“夕夕姑娘——”身后,穆冬时再叫她。
管他叫什么呢。眼角余光瞥到穆冬时似要捉她,唐多儿灵敏了动作,轻盈跃下车,连跳几步,蹦进人群,一路横冲直撞,引来抱怨连连。
“不好意思,插个队,马上就好……”一边挤,一边毫无诚意地道歉,不费吹灰之力霸王到头位,迫不及待地摊开手,“谢谢,五个——不,十个馒头!”
四下哗然。
冯晓白看她一眼,和颜悦色地开口:“姑娘,这馒头,不是拿来卖的。”
“我知道啊。”唐多儿点点头,手再伸长了一些,“免费的,不给钱。”
旁边的家丁不着痕迹地将蒸笼朝后拉了一定距离。
“姑娘的衣着,不似贫苦人家。”见她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冯晓白再次点醒。
唐多儿低头打量自己,再抬头望冯晓白,“你既然是分发给饥民的,我现在饿了,你给我,又有什么关系?”
四下窃窃私语。
“夕夕姑娘……”
冯晓白正对面前这位衣着不俗却又动作迟缓的姑娘好奇,忽然听见有人再唤,抬眼望去,不远处,一个人负手而立,与他目光相撞。
印象深刻,很难忘记,所以仅仅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
“原来是二世子,许久不见了。”收敛了笑容,冯晓白点点头,淡淡地开口。
气氛有些诡异,唐多儿瞅了瞅两人,趁人不备,迅速拿了两个馒头,在抢救不及的家丁的鄙视注视下,果断而又缓慢地闪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