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君生我未生》作者:程英【完结 番外】 > 君生我未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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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金夏暗扯了扯我的衣袖,我凝神,已是到了皇后娘娘的屋子门前了。

我回头看了看金夏,叹气,举步进去。

照例问安。可奇怪的是,皇后并没有出口叫我起身,而是伸手轻扶我起来。我心里疑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淑儿”皇后伸手将我的碎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你可怨皇额娘?”

怨?是,我怨你,怨你硬是逼他送我进了宗人府,听到了我真实的身世。可是,我能怨吗?你说的是实情啊。若事情传了出去,不知民间又多了多少刺耳的话,不知他的名声又要坏了多少……

我垂首答道:“淑儿不怨的,皇额娘是为了祖宗江山。”

“唉!”她拍拍我的手,“怪道皇上对你宠爱,说你聪明剔透,又识大体。”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听得她说,“别怕,好歹,我也是你皇额娘不是?你也寄在我名下不是?”

她顿了顿,又说:“今儿个皇额娘叫你来,是想咱们娘儿俩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怕,我,我不会害你。”

我只把头埋的更深了些,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用意。

“怎么说呢?……你可知道,我娘家何人?”

娘家?她不是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么?

“你一定想,我是费扬古的女儿,对不对?你可知,我姓什么?”

姓?不是乌喇那拉么?

“你可知,我娘家原是姓董鄂的,先皇赐了乌喇那拉的姓氏。知道为什么吗?”

董鄂?是顺治爷的董鄂妃的那个董鄂吗?我偷眼看去,她唇边浅含了一丝笑,似乎回忆起许久以前的事情。

她回望了我一眼,微点了点头,“当年,四位辅政大臣一心想灭了董鄂氏一门,孝庄老太后就想了个移花接木的法子,保住了董鄂氏一丝血脉。”

她微笑了一下,眼睛又望向窗外,“算起来,顺治爷的董鄂妃,该是我的姑姑,自小,就常听我阿玛说起顺治爷和姑姑的故事。一个女人,一辈子,若是能得到一个一心对待她的男人,是极大的幸事;可若这男人生在皇家,这幸事可就变成了祸事。”

“专房之宠,带来的只有后宫无休止的争斗,朝堂上大臣们的阳奉阴违。你该知道,这后宫里的每一个女人,代表的都不只是她自己,而是她身后的整个家族。后宫的平衡,也就是朝堂上各个家族的平衡。没有人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平衡,被某一个人的专房之宠打破。你,可明白?”

专房之宠?难道皇上册妃的念头,已经告诉她了?可我不是已经推托拒绝了吗?

“我原以为皇上体恤怜悯你,才收养你到我这来,可后来看看,似乎不全是,我看得出来,皇上待你,与别人大不相同,我也看得出来,自打你来了,皇上脸上的笑多了好些,也不像平日那么冷冰冰的,更像个有血肉的人了……我寻思着,以后若是为你指了婚了,进宫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就想着迟一日是一日。可我没料想到,他竟对你情深至此,动了册妃的念头。”

我心里怦怦的跳,他若知道我真正的身世,就会断了这样的念头了吧?

“唉,我这心里啊,又是嫉妒,又是感动,这般不顾天下,不顾朝廷,不顾人伦,不是正如当年的顺治爷一般?顺治爷当年,有孝庄老太后这个女诸葛帮衬着,纵是如此,还闹得沸沸扬扬,市井还编了好些戏文,着实把顺治爷明嘲暗讽了好些日子。现如今的皇上身边儿,有个真心实意帮衬的人没有?”

是啊,他身边的人,都怀着私心,揣着目的,真心实意和他站在一起的,以前,有我,以后,有谁?

“虽说你不是皇家的血脉,可毕竟是养女,违背人伦道德,那些南蛮子,指不定会编排成什么样儿呢。”

我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是的,是皇室的血脉啊。

“淑儿啊,”皇后抬手摸了摸我垂在胸前的辫子,“别怨你皇额娘,这棒打鸳鸯的恶人,我还是得做啊,为了祖宗的基业,皇上的千古之名啊。”

托孤

在徐铎仁的悉心调养下,鞭责的后遗症已经消失殆尽。惠儿柔儿两个丫头与我很是投缘,常腻在桃花坞不肯走;弘昼也常来与我们玩闹;弘历也如以前一样,无事不见人影;倒是以前常粘着我的福惠,自打我从宗人府回来,也就是刚回来那日见了一面,后来,再也没过来了。

这日,我正逗雪佛兰,忽见雪佛兰冲了出去,小尾巴直摇,小屁股直往地上赖。我跟着出去,正看到福惠打算逃跑。

“八阿哥这是怎么了?老是躲着我。”我朝他走近两步。

他小身子往后面缩了缩。我又走近,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轻声说道:“额娘要死了,额娘让我管淑姐姐叫额娘,我不肯,额娘就打了我一巴掌,又吐了一口血……”

我听得心里大惊,忙扶正他的身子,“什么?你说什么?”

他诺诺的往后退了一点,“额娘求皇阿玛,说是不要为她发丧,只对外说是淑姐姐死了,就让淑姐姐变成额娘。皇阿玛不高兴,叫她不要胡诹。额娘就吐血了,又说舅舅什么什么的,我也没听清楚,后来,皇阿玛就很生气的走了。”

年妃?她好像就是在年氏家族没落的时候死掉的。那不正是当下?她想出这样的法子,似乎上次找我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心思,现在提出来,究竟是何用意?让我顶了年妃的名号?让皇上对年氏感激?从而网开一面?不行,我要去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八阿哥,你额娘怕是病的不轻,淑姐姐这儿的徐大人,医术特别高明,咱们领着徐大人,一起去看看你额娘好不好?”

福惠连连点头,我让采萍通知徐大人准备医箱,我们先行一步。

一进了年妃的屋子,福惠就挣开我的手,叫着“额娘”奔了进去,翠珠出来打帘子,我一进内堂,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道,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隔着帐子,只隐约看到福惠趴在床前面,床上被子耸起,卧有一人,翠珠对我微微一福,进去扶年妃半起身,靠在靠枕上。

我福下问安。年妃说道:“起喀,你若是不嫌弃,就走近些,我,有些体己的话儿要跟你说说。”

依言走进了几步,翠珠在她床边放了只凳子,我坐下,她拉了福惠的手,朝我说道:“八阿哥自小乖巧懂事,你们姐弟俩又甚是投缘,我这病,总不见好,若是我先去了,八阿哥,就劳烦淑格格照拂。”

我还没作声,她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这话有些强人所难。可我这身子,唉,八阿哥还这么小……”

九月的时候,皇上已经把年羹尧送进了杭州的大牢,这两个月,正同朝臣们商议着给年羹尧定罪,偏偏年妃这个时候病了,吃了多少副药也不见效果。可就我刚才听到年妃的声音,并不虚弱,就算是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可她干吗要说自己时日不多?

“娘娘,这话是怎么说的?皇上可宝贝着八阿哥呢,娘娘快别多想,好些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

帐子里的影子慢慢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正在这个时候,徐铎仁带着医婆进来,翠珠领着两个太监置了屏风,医婆进去诊脉。我瞅了个空儿,告辞出来。

心里只觉得闷闷的,不愿意回自己的屋子,就沿着小路朝园子深处走去。

远远的看见一个穿了竹青常服的熟悉身影立在湖边,我下意识的想回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我的耳朵。

“过来。”我硬着头皮上前,福下,“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他眉头皱了皱,“还在生朕的气呢?连‘城主’也不叫了。”

我张了张口,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起喀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下。”

我静静的坐着,心里打定主意,从此,我只是他的女儿,女儿……

“是朕疏忽了,”他喃喃出语,“偌大的紫禁城,只有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儿家,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转脸看了我一眼,正对上我看他的目光,我不敢看他,忙垂下眼。

“现在多了惠儿柔儿……”

难道?她们来了这里,竟是因为我吗?为了让我不再是紫禁城里唯一的特殊?就为了这个,要两个粉嫩美好的女孩子从此在深深宫墙之内生活,不再见自己的亲人,从此权势倾轧,失去纯真快乐?不,为了我,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受苦,我不想再多一个。

“城主,淑儿一个人并不寂寞,不如让她们两个回去吧?”我如他一样,看着眼前一漾一漾,波光粼粼的湖面,轻声说道。

“她们俩来,固然有给你做个伴儿的意思;可这也是朕给怡亲王府、庄亲王府的荣宠;顺势也提点提点他们。”他的话依旧若无其事,轻飘飘的,似乎理所当然。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不是个滋味。

自己的女儿变成了见面要请安的主子,这是哪门子的荣宠?他刚说提点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提点谁?怡亲王庄亲王么?他又犯疑心病了吗?提点?怎么提点?难道……

难道这两个女孩子,被收做养女,是作为人质的吗?表面上看,是提拔了怡亲王庄亲王,实际上,是在身边留下两个牵制他们的棋子吗?毕竟,她们都是怡亲王庄亲王的嫡福晋生的嫡系血脉。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不仅可以牵制两位皇叔,还牵制了他们的嫡福晋家族。

原来事情的重点在这里,而并不像我先前以为的那样。我在心里暗暗嘲笑了自己一下,自作多情。可心里突的有一些不安。

当初他甫一即位,就把我从咸安宫接进了宫,同时封了二哥郡王。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一次一次故意的接触,一场一场故意的表现,一张一张故意的字条。可现在看来,最大的可能,怕只是牵制阿玛二哥他们吧?毕竟,他们才是玛法的嫡系血脉。

呵呵,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他对我的真情,竟也是掺了水的。罢了罢了,现如今,我已知道自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怎可对他仍有男女之情?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淑儿,”他轻拽过我的一只手,拢在他掌心里,侧身看着我,“这些日子你怎么了?心里有事儿? 见了朕,也总是不高兴的样子。怨朕没过来陪你么?朝堂上……”

我捂了他的嘴,想告诉他实情,可又觉得他对我的情,并不纯粹,又何必告诉他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很烦了,不是吗?据说弘历出人意表的对大臣们给年羹尧定的罪行大为反感,舌战群雄,劝诫皇上从轻发落。

我对他微微一笑,“淑儿只是觉得又是深秋,有些伤感罢了。”

“真的?”他的眼里满是疼惜。可是,有几分真?几分假?即使全是真的又如何?

我故意视而不见他的疼惜,缓缓抽回了手,心,随着夕阳,一点一点的沉入湖底。

十一月,二十三日,年妃去世了。

徐铎仁给年妃诊治过之后,曾告诉我说,年妃的病,早就好的差不多了。然后,又吞吞吐吐的说了句,“医者,只能医身,不能医心。”

我隐约觉得这事儿不是因病去世那么简单。

急忙领了金夏去找福惠,这孩子,一下子成了没妈的娃娃,况且,他跟他额娘的感情一向很好,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们把年妃的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看到福惠的影子,我实在不放心,又通知了弘昼弘历惠儿柔儿,让他们帮着我一起找。

沿着竹林往山坡上走去,远远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我忙吩咐金夏赶过去,自己也加快了步子。

等我赶到金夏身边,正看见福惠面对着一个水潭,哭的双肩耸动,正伤心,周围一个太监嬷嬷都没有。

我轻轻走过去,把福惠搂进怀里。福惠一边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一边拿手胡乱抹着,顺手就擦在自己的衣服上,却咬着牙忍住了不发出声音,哭的小身子直抖。

我抽帕子替他擦着眼泪,“八阿哥,想哭就放声哭,别憋着了。”

他边哭边抽噎着说:“皇阿玛,玛,说,男子汉,汉,流血不流泪,哭,是女娃娃,女娃娃干的事。我,这,这是眼睛,眼睛流汗了,没,没哭。”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可怜的福惠,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我,可怜的皇家人……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抱着福惠,把他的头深埋在我胸口,“哭吧,孩子,淑姐姐不告诉任何人!哭吧……”

福惠的小手攥的紧紧的,小脸涨的紫红,终于,“哇”的放声哭出来,“额娘——”

年妃一死,皇上对年羹尧的处置加紧了步伐,终于在十二月,给年羹尧定了九十二项罪名,其中三十多项都是死罪。下旨道,“赐死年羹尧,立斩其子年富,其余的子嗣充军,免其父兄连坐。”

“格格,”采轩偷偷进来,掩了门,“格格命奴婢查的事,已有了些许眉目。”

她走近两步,靠在我耳朵边上悄声说道:“年妃娘娘过身前两天,皇上是去过,当时年妃娘娘还跪迎圣驾来着。后来皇上亲服侍娘娘躺下歇息,说:‘年妃品性纯良,晋封为皇贵妃,若年氏过身,一切礼仪用度规格等同皇贵妃。’说完,就回了九洲清晏,直到娘娘过身,也再没过去看过。奴婢在药房找到些娘娘最后服药的残渣,采萍验过,有竹叶青的毒液。”

我闭了闭目,以为不会再痛的心,又钝钝的痛起来。我不愿意相信你是这样绝情的人,可是我还能不相信吗?对一个已经将要痊愈的病人说她死后的待遇,言下之意是什么?她是你曾经万般宠爱的女人啊,你竟这样对她?你心里可有不舍?你对她可有真情?容颜凋零,权势落败,你竟让她,——去死。

今日你这般对她,他日,亦会如此对我吧?我往后仰去,摇椅轻摇起来,我的眼角,有些湿湿的。情,太过渺小,太过脆弱。

除夕

年关将近,这是出了大丧之后的第一个年,自然热闹非凡,从腊月二十开始,我们就又搬回了紫禁城,听说,皇上要在紫禁城内大宴群臣和蒙古王公。

除夕这一天异常忙碌,一大早,我刚醒,就闻到了一股莫名的香味,问金夏,她说是在怄岁,于宫殿角落处,把松柏枝放在金炉里燃烧,驱除一年的旧气,是为怄岁。

起床梳妆打扮好,就要到各宫娘娘处一一行礼。一大圈转下来,我的小荷包里塞了不少压岁钱。说是压岁钱,倒不是普通的铜板银两黄金,而是用金打造的各种式样的小巧摆饰。各个娘娘的品位不同,各个宫里的压岁钱也不尽相同。

再然后,给三阿哥弘时拜年过后,就是安安稳稳的待在我自己的绛雪轩里,等着弟弟妹妹们过来拜年。

都是平辈,自然不需跪拜的大礼,福惠是第一个来的,接着是惠儿柔儿,再接着是弘历弘昼。

寒暄了几句,命金夏奉茶、点心。

弘昼本半倚在榻上,扔了一块白蜜印子松饼在嘴里,刚嚼了三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含糊着说:“四皇兄,今儿个晚上,你说蒙古王公们来的全么?”

“自然来的全。”弘历捏了一块小小的核桃仁饼,却没放进嘴里,眉目不抬,轻描淡写的说道。

“那,”弘昼咽下嘴里的东西,嘬了一口茶,“他们这次带来的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又会表演什么节目呢?”

弘历把饼放进嘴里,过了一会,才调笑着说道:“整天都琢磨这些不正经的事儿。若是皇阿玛今儿个晚上要你展示文采,看你怎么办。”

弘昼只是做了个鬼脸,又倒下去了,并且抱着放点心的碟子。

柔儿拉了他两下,“回头把淑姐姐的地方弄脏了!”

我只笑笑不作声。除了弘昼,其他人只要出了我的绛雪轩,言行礼仪都不会出一丁点错儿,也只有在我这里,他们才会稍许自由一些。连最严肃老成的弘历都时不时来两句调笑的话,其他人,更是闹的嘻嘻哈哈了。

笑闹了一阵,他们也就各自散了。

午睡过后,金夏领着采轩她们四个,好不容易才把我给收拾妥当了。我一看,头上戴的是朝冠。朝冠顶部有二层镂金,饰以东海珍珠九粒,正中衔一颗红宝石;周围缀了五只金孔雀,各饰以东海珍珠六颗;正后方缀了一只大的金孔雀,垂珠三行,各有一只金衔青金石结,饰以东珠各三颗,垂珠末尾各缀珊瑚一枚。冠后又有两条护领垂金黄绦,亦缀珊瑚。

身上穿的是朝服。明黄色长袍,上绣五爪金龙四团,其中,前后正龙,两肩行龙,外罩绛色补服,上绣五爪蟒九条。

脚上照例是一双高高的花盆底的旗鞋,花纹绣的全是团福。

身上脚上倒还好,头上的朝冠最少有好几斤重,我顿觉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又被硬硬的护领卡着,动弹不得。

心里直想着,还好一年只过一个年,要是天天穿成这样,我怕是要短命十年。

穿戴妥当,就去了坤宁宫,会同皇后、众嫔妃以及各位兄弟姐妹,接受各位蒙古王公的福晋、一品二品大臣们的福晋、王爷们的福晋、以及她们的格格们的朝见。

等这么一大堆人都朝见完了,天色也差不多快黑了。皇后就领着这么一大帮子人,前往保和殿,盛宴就要开始了。

等所有人都坐定,听得秦守礼的声音,“皇上驾到——”

大家跪下接驾,皇上走进来在主位坐定,宣所有人平身。

我起身的时候偷看了一眼,皇上坐在正上方,那桌子只他一个人坐着,他左下方和右下方的桌子上坐着的都是戴了蒙古人帽子的中年男子,我心里暗想,大概就是蒙古王公的头脑了吧?

再下面是各位安官阶坐着的各位王爷。再下面就是大臣们了。

所有的女眷都分散在两旁坐着,右边是已婚的,左边是未婚的。我只觉得这样的安排好是莫明其妙。因为我们这桌,只有我,惠儿,柔儿三个人。很是冷清。

各张桌子前面都站了两个小太监,现在,正从左边第一张桌子开始一个一个的禀报在座者何人,上贡何种礼品……

念的是抑扬顿挫,情感饱满。我听的是哈欠连连,摇摇欲坠(头上的朝冠实在太重了)。

可突然飘进耳朵的话让我一个激灵。“……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

观音保?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好朋友吗?是那个鲁莽的救了我,给了我一段真正快乐和友情的观音保吗?是丢下我回草原的观音保吗?……

我脑子里又激动,又期盼,又害怕……寻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虽然隔的有些远,我还是一眼看出了。——他,他是那天我和弘昼偷偷溜出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和我三百年后的丈夫长的一摸一样的人啊!他,他是,观,音,保?!

我朝弘昼看过去,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我一样惊诧的神情。弘昼回望了我一眼,悄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开视线。

殿内的音乐是什么时候响起来的,什么时候上了膳食,我统统不知道,金夏提点了我好多次,我也充耳不闻。只想着,他,他是观音保!他居然是观音保?!那他一直跟着八叔,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他?不过,他真的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好朋友观音保么?还是,同名?

不知什么时候,膳食已经撤下去了,上了点心茶食。该是蒙古王公的子弟和大清皇子比试的时候了吧?

我尽力收敛了涣散的心神,努力专注于大殿中间的比试。

喀尔喀蒙古的亲王世子表演了一段蒙古舞,舞姿豪放飒爽,博得满堂喝彩。

弘昼早就去准备了,可半晌都没有上场,皇上的脸色有些难看,可还在强自克制。

突然听到一阵锵锵的锣鼓声,众人的精神都被集中了过去,只见门口接连十几个侧空翻,进来了一只涂了油彩的猴子,我凝神一瞧,不是弘昼是谁?

一大群扮演天兵天将的人都进来了,铿铿锵锵的唱起了《孙行者大闹天宫》,只见那弘昼抓耳挠腮,上窜下跳,左顾右盼,活脱一个猢狲。我看的忍不住笑起来,再看周围的人,都朝着乐师队伍里寻觅着,却没料到这只毫无风范的猴子居然会是大清五皇子。

等演完了,弘昼上前一步,跪下恭贺,虽还是一身猴子打扮,却丝毫没了先前撒泼的浑样。满殿的人这才发现,原来这只猴子才是弘昼。赞赏声骆绎不绝。

下面是外札萨克蒙古4个盟推选出来的世子,与大清皇子比试文才。这次,自然是弘历迎战了。

可我却没来得及看,因为秦守礼急急忙忙的过来说,“新疆伊犁将军的女儿青格格兴起,要献舞一曲,皇上不便推托,已然应允了,等第三场完了就要献舞。皇上差奴才过来问问,三位格格若是有把握胜,就应下。如若不然,皇上就找个借口,打发了她。”

惠儿柔儿都有些诺诺的,我也没吱声,毕竟,满人已经融入了汉族的社会,对唱歌跳舞这些技艺,多少有些不屑。况且,人人都知道,皇上仅有一个亲生的公主,几年前就已然辞世,青格格这当儿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能不说是故意为之。

我朝皇上那边看过去,虽不真切,却隐隐觉得他身上有些伤感的情绪。心里一酸,就算你对我全然是假意,可我仍深爱着你。况且这事儿关系到大清的脸面,若不迎战,定然会被外藩瞧低了。

遂回头对秦守礼轻声吩咐了些话,秦守礼连连点头,忙到皇上身边俯着身子对皇上耳语。我见皇上颔首,便领了金夏急匆匆的回绛雪轩做准备。

一个时辰之后,皇上领着呼啦啦足有几百号人,于御花园坐定。青格格开始献舞,美目盼兮,黛眉扬兮,纤手绕兮,细腰转兮……

我赌青格格定会献极富民族特色的热情舞蹈,可在这隐入沉沉深夜的宽广的御花园,再热情的鼓点,再热切的眼神,再热辣的舞蹈,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众人的称赞自然也略显单薄,短暂的喧闹过后,依然是沉寂。

这时候,远远的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水流声,渐渐声音越来越清晰,同时地平线上升起一层淡淡的白色薄雾,从薄雾之中,驶出一艘小小的渔船,一个汉家衣裙的女子撑篙行船而来。身形瘦削,袖口和腰际的长长飘带在微风中轻扬,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飞云髻,面目看不真切,却听得一曲带着吴侬软语的清亮歌声——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嘴儿轻轻唱呀不说话,水乡温柔像那梦里的画

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

嘴儿轻轻唱呀不停留,鱼儿双双结伴水底游

谁的船歌唱的声悠悠,谁的他呀归处是我家……”

没有任何的乐器,唯一伴奏的就是潺潺的水流声,曲儿连唱了两遍,船儿已从众人眼前掠过,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淡淡清爽香气……

这从众人身前掠过,撑船唱曲儿的,自然就是淑格格我了。这边我已从远处弃船上岸,行至皇上跟前请安道贺了;那边宗室王爷,蒙古王公,朝堂大臣们,都还伸着脖子往我方才行去的方向瞧呢;有好些蒙古王公的世子,不顾寒冷的天气,脱了身上的袍子拿在手里举着;更有一两个,居然痴痴的朝着船儿消失的方向踏水行去……

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一丝惊艳,一丝欢喜,一丝相信。我迎着他的目光,抿嘴一笑。

他手一抬,秦守礼大声宣道:“起——”

我应声站起,那些伸着脑袋看的人才反应过来,世子们讪讪的放下了袍子。

可巧被皇上瞧见了,就问道:“众位世子,举着袍子,何故啊?”

喀尔喀王爷世子左右一瞥,见其他的人都缩了脑袋不作声,上前一步跪禀:“我们,我们都见那仙人一般的女子衣衫单薄,这天寒地冻的,怕她受了风寒……”

皇上哈哈笑起来,调侃着说道:“怎么,我大清地广物博,还能冻坏了朕的公主不成?”

众人忙跪下,三呼万岁。

皇上却不依不饶,“说说,说说,是你们蒙古的儿女好呢?还是朕的皇子皇女棒?”

内札萨克蒙古盟主和各位王公商量了一下,遂上前跪禀:“臣等万不敢跟圣上相较,若真要计算么,——吾皇二胜一负一平,自然是皇上胜!”

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坦然,哈哈笑着岔过去了。

暗查

后来女眷先后告辞,我回了绛雪轩,听采轩细细禀明,才弄明白,内札萨克蒙古盟主方才所说的“二胜一负一平”是什么意思。

采轩眉飞色舞的给我讲述我不在保和殿后发生的事情,原来那四个世子压根就是存心要弘历出丑,他们同时跟弘历分别较量琴、棋、书、画,弘历自然穷于应付,只是尴尴没有落败,打了个平手。

采轩说到这里,眼睛里满是崇拜之情,我“嗯哼”一声,“采轩,你到我这绛雪轩来,怕也有三年了吧?……”

“格格,”采轩正色禀道:“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做什么非分之想,丢了格格的脸面。”

我心里一阵难受,年轻的女子,仰慕一个有才情的年轻男子,有什么错呢?我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拆散别人的小人?

采轩继续讲述:“后来,科尔沁部的观音保——”我手里一哆嗦,布摇掉到梳妆台上,我强自压下心情,故作轻松的捡起,放入首饰盒内。

“他倒是个豪杰,说前一场,外札萨克蒙古四人对战四阿哥一人,胜之不武,何况还是平局,大大丢了蒙古人的脸面,就说,他要一人对战四阿哥五阿哥两人。比的是骑射。”

我知道弘历弘昼的骑射功夫都很好的,大清祖先马上得天下,骑射功夫是打会走路就开始严格操练的。可那一负?

采轩显得有些憋屈为难,小声道:“皇上恩准他们三人于上驷院挑选马匹,可那观音保却奏请皇上,要用自己的马,只说那马儿跟他有感情。可依采轩看,那马儿并不怎么样,黝黑黝黑的,要是夜里冷不丁的在人面前出现,还不吓着人?”

采轩撇撇嘴,继续说道:“他们于上驷院外面的马场放了四十九只兔子,约定一炷香的时辰,不作兴下马,哪方抓的多,哪方就赢。咱们都想着,四阿哥五阿哥两个人,他才一个人,怎么也比不上我们的。可谁知,四阿哥五阿哥去抓兔子,兔子一蹦老高的跳;可他去抓,兔子却呆呆的伏在地上。最后,四阿哥五阿哥两人抓了二十只,他一人居然也抓了二十只!”

我越听越希奇,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兔子还认识人不成?

“后来,又于五十丈外,立了两只靶子,约定还是一炷香的时辰,哪方靶子最后留下的箭多,哪方就胜。”采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急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只射了十只箭,便不再射,一炷香快完了的时候,反倒用一只箭,射了四阿哥五阿哥的靶子。”

“啊——”我情不自禁的惊呼出口。

“也不知那一箭使了多大的劲儿,靶子竟然裂了!靶子上的箭都洒了一地……”

我心里又惊,又喜,又难过,又开心,是他!是他!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能从一匹行使中的马背上飞身扑到另一匹奔跑的马背上!就能用地上随手捡到的石子打落栖息树上的鸟儿!……这样的骑射功夫,不是他,是谁?!

等等,以一人之力,赢了两位皇子,皇上……

我忙问采轩,“皇上怎么说?”

“皇上问他原不愿意留在皇上身边。他说他不惯京城繁华……”

哦,那就好,那就好,千万不要牵连到八叔和皇上的斗争当中去啊。可是就我在席间看到的,他与八叔遥遥举杯的动作,怕是没那么简单吧?还有在天香楼听到的传言,不是说他是八叔的幕宾么?而且,他当众拒绝了皇上的邀请……我隐隐有些不安。

让采轩下去歇息,我唤进金夏。

她一进来,我就深福下去,金夏吓了一跳,忙伸手相扶,“格格,您这是……”

我却不起来,定定神,一口气说出来,“夏,我想劳烦你替我查一件事。”

她扶起我,“格格,奴婢自打定主意跟了您,您就是奴婢的主人,只管吩咐就是,万万别这样。奴婢手下的人都没遣散,是寻思着万一有一天,格格或许能用到他们。反正他们平日里也都有自个儿的身份,与常人一般。只要下道令就行了。”

我感激的直点头,金夏扶我坐下,在我脚边跪定,一抱拳,“玄木堂左使夏星河,领雪神圣女密令!”

“我,”我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

金夏却不再说话,只低头一脸肃飒。

“呃,”我只好继续开口,“你去帮我查查,方才赢了弘历弘昼的观音保,到底是何人?以前是否来过京都?现在在哪个手下效力?越详细越好。”

“领命!”金夏干净利落的回答,“属下告退!”毫不犹豫的转身,刚要举步,我心里没来由一阵恐惧,一把拉住她,“夏,你,不会,丢下我吧?”

她一怔,“前任主子圣祖皇上立下的规矩,领命,就是这样的。若雪神圣女不喜欢,可以改。”

“哦,”我有些不好意思,“别叫我圣女,怪别扭的。”

金夏微微一笑,转身而出。

可第三天,又是一年生日,金夏给我的消息,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真的就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观音保。

他十几年来,行遍整个大清疆域,寻找一个名叫“英月”的汉家女子。

他确实是在辅佐八叔,帮八叔操练私下招募的士兵,招待投奔而来的各路武林豪杰。

而最重要的是,八叔九叔在民间四处散布子虚乌有的消息,扰乱民心。最近,八叔九叔常常掩人耳目的私下里相邀朝中握有兵权的大臣。

……

难道?八叔九叔要逼宫?我捂了自己的嘴巴,心跳的不规则起来。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思考。

皇上知道这个事情吗?他知道八叔九叔在密谋逆反吗?他知道他们早就开始谋划了吗?他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吗?能控制住吗?有防备吗?……

观音保呢?金夏说,他是八叔九叔他们的肱股,他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全力帮他们?他居然真的回来找我,居然找了这么多年。我该与他相认吗?……

如果八叔九叔他们真的逼宫,皇上会赢吗?会重罚观音保吗?……

如果,如果皇上和观音保发生了冲突,我,我该帮谁?一个是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宠溺我疼爱我的人;另一个是唯一一个从未利用过我,并给过我有生以来最快乐自由时光的人。如果他们……

我不敢想。那么,我是不是要先试探一下,他们有没有成为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的可能性呢?

想到这里,我对金夏说,“明天,我要出宫,你安排,并且,帮我约观音保,就说是故人,在上次的天香楼定个雅间。”

随即匆匆朝皇上的养心殿行去。

心里直盘算着,怎么跟他提起这个话题。

一进了养心殿的院门儿,就见一个武官从里面告退出来,我无瑕多看,偷偷从边上绕进了左耳房,又转进了后寝室。

不一会儿,布帘一掀,皇上走了进来,笑嘻嘻的,“这大年下的,你不跟惠儿弘历他们闹腾着,跑来瞧我这老头子作甚?”

我不答反问:“方才出去的人是谁啊?走起路来,地都要抖两下,好大的力气。”

“哦,那是川陕总督岳钟琪。”他显然不愿意多讲。

岳钟琪?我想了想这个名字,似乎是跟年羹尧一起平了青海的那个将军。那就是领兵的人咯。那他大过年的不在家,进宫来面圣,定是紧急的军务咯。会是什么呢?会是关于八叔九叔他们的事情吗?……

我正想着,皇上揽过我,在我额头吻了一下,“小脑袋里又想什么呢?”

“想这个人真讨厌,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歇着也就罢了,还来打扰城主。害得淑儿想请城主去绛雪轩尝尝淑儿亲手包的煮饽饽(水饺),都不能成行呢。”我故意一脸不快。

他随口答道,“他来是有廉亲王那边的动静……”一下反应过来,又说:“淑儿亲手做了煮饽饽?那朕定要去尝尝!”

八叔那边的动静?那就是说,八叔九叔他们的事儿,皇上是一清二楚的了?看来这边不用我担心。况且历史上,八叔九叔就是在今年受到严厉的惩罚的。可是……历史能顺利的照着原来的轨迹走下去吗?会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吗?

我抬头看了看在我身前半步的皇上,心里暗下决心,实在不行,还有刚刚归我统率的玄木堂呢。就是血流成河,也不能让八叔九叔伤害到他!

他兴致勃勃的要去绛雪轩吃我的煮饽饽,其实我是做了几个没错,可天生没有做菜的细胞,(在那世,我的丈夫是有证书的一级厨师,看不上我做的菜;在这里,一直做吃穿不愁的格格,更没机会做菜。)几个饽饽都是平躺着的,活脱是扁扁的半个月亮的脸。

果然,他看到我的饽饽,一副调笑的嘴脸。我板着脸不理他,兀自拿筷子夹了一个煮饽饽,硬塞进他嘴里。

他作势要吐出来,我眼睛一瞪,他又咽了回去,可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慌了神,忙在他背后拍着,他突然吐出来两个小小的东西。我明明没有包任何东西在饽饽里面啊!难道,有人换了我的饽饽?是谁?要害他?还是害我?

我脸色煞白,神情紧张。

他抓了我的手,把那两个东西放在我手里。原来是两只玉质的同心锁。奇怪,明明看着他从嘴里吐出来的,怎么一点口水和饽饽的残渣都没有?

猛然醒悟,“你吓我!”扑到他身上,却不知怎的,哭了出来。

他紧拥着我,拭我的泪,“乖啊,不哭。是朕不好,吓坏我的淑儿了。”

随即拿过我手上的两只同心锁,解下其中稍许大一些的一只给我,另一只,放进他自己随身的法郎里。

两难

我当晚就用根绳子系了皇上给我的同心锁,喜滋滋的吊在脖子上。

第二天,金夏把我打扮成一个医婆,带着我顺顺利利的出了宫,上了马车,到了上次惊鸿一瞥的天香楼。

我让金夏回去,金夏却死活不肯,非要贴身服侍,我俩相持不下,只好各退一步,让她在雅间门口守着。

我坐着等观音保,心里想着的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的,可没想到记的这么清晰……

“啊哈哈,女孩子居然不会唱歌?……”

“英儿~~小心!等等我!……”

“别害怕,有我呢。……”

我定会回来找你的。

……

……

他鲁莽的救了我的行为,他憨憨的挠后脑勺的动作,他被我捉弄后委屈的表情,他担心我的紧张神态,他被水渍晕染了的字……都和着暖暖的金子般的阳光,永远定格在我心里健康快乐的那一面。

和他在一起的半年,是我在这个时空,唯一不需要揣测,担心,步步为营的半年。他,是唯一一个平视我,只用一腔真心真诚与我相交的朋友……

我看了看自己,绕着手里的帕子,不禁自嘲起来,淑儿啊,你怎么这般忐忑害怕?不是很想告诉他,你就是他找了十几年的英月的吗?却为何选了旗装?不是很怕他看穿你是你英月的吗?为何又带了他当日留下的弯刀?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辩解道,他是我曾经经历过自由时光的见证。他是我心里最安全的朋友。他是为了信守一个承诺而付出十几年光阴的英雄。可是我,没有以同样的真心坦诚对待他,我,骗了他。

“吱呀——”门响了,我心头一阵紧张,定了定神,保持一个淡淡的笑容,抬头看过去。

他,摘下了耳朵上的环,发型也入乡随俗的剃了一半,旗装穿在身上,更添飒爽豪情。脸,还是酷似我三百年后的丈夫,为什么眼睛里又有了深重阴郁的伤痛?不是让你永远做沐浴在温暖中的阳光之子吗?……我一时有些恍惚,如三百年后一般,伸手想抚平他眼里的痛。

他呼的起身退后一步,正色道:“自重!”

我凛然,正了正颜色,端起一杯茶,“公子酷似奴家的一位故人。一时恍惚,奴家以茶代酒,请公子宽恕。”说完抿了一口。

“想必,”他复坐下,“格格认错人了吧?”

他,他知道我是格格?

显是我眼睛里的疑惑太明显,他微笑道:“淑格格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且不论除夕夜淑格格的仙曲,就是淑格格的‘作为’,如今世人,怕只有怀中呀呀学语的孩童不知了吧?”

他为什么这样和我说话,用这种轻蔑侮辱的语气?“作为”?指什么?孩童们口中所念的童谣吗?

我心里一阵难受,紧握弯刀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还是问了一句痴话,“那你为什么赴约?”

他哼了一声,不屑的眼光从我身上划过,“我就是想来看看,闻名遐尔的淑格格,到底是个啥模样,屈尊约我,又是所为何事。”

他还是这样的口气,他怎么这么冷漠的对我,这么蔑视我?哦,对了,他不知道我是英月,我就是他踏遍大江南北,塞外蛮荒,苦苦寻找了这么久的英月啊。

我心潮难平,又是委屈,唇有些哆嗦,“我……”

不行,我不能告诉他,英月,怕也是他心底最欢乐的梦吧?最纯洁的人吧?而我,他对我的态度。能告诉他,面前这个他不屑蔑视瞧不起的格格,就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可怜女孩吗?

我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你,为什么要帮八叔?”

他显是吃了一惊,看了我一眼,“是他要你来问我的么?”

他?是指,皇上?

“不是,是我自己要问你的。”

“在下与格格素昧平生,格格何来如此一问?”

“我只是见你长的酷似一位故人,不忍见你被人当枪使,落得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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