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君生我未生》作者:程英【完结 番外】 > 君生我未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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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你拒绝指婚,是我意料内的。但是你为此顶撞额娘,是我没有想到的。这是我的错,我大错特错。现下你又要生生拆开我们母子,唉,额娘怎生受得了啊。

自然,额娘旧疾发作,心神具毁,也跟着皇阿玛去了。

我想,当你接到噩耗时,应该,是懊悔自责的吧。因为,我也后悔了。

在这,我每日都在自责,为什么当初要和你置气儿。累得额娘受你委屈。累得额娘替我担心。你呢?你可有后悔呢?你可有去额娘灵前乞求她的宽恕吧。

反正,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因为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因为你,活活逼死了额娘。而我,则是间接的帮凶。

还有,胤禎,你恨我,就冲着我来好了。何苦为难我的家眷。

你留我在遵化,实际是软禁。可是,毕竟你没有正式下诏说废我的爵位,圈我啊。你为什么阻着不让珞萦来探望我?不让看,总让我和她通通家信也好。

你不,你偏不。什么都是让别人传话,书信不让我们通。珞萦,是你的亲弟妹啊。她,又有什么错?真的要错,那是错在她嫁给了我,做了我的嫡福晋。可是,我们哥几个的婚事,哪个又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老四,狠心寡情的老四,你可知道,你这一阻,活活把我和珞萦隔成了两世啊!!

珞萦本就天生体弱,勉强为我诞下弘暄后,更是羸弱不堪。她几番请求都被你驳回之后,竟然突发旧患不治而亡。

仅仅几天时间啊,好好的一个人就没了。

你,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皇阿玛也是,额娘也是,现在换了珞萦又是如此。甚至,连珞萦的丧事也不让回京处理。就这么圈着我在景陵,活活的让我受着煎熬。

心中难安,于是我想让人给我和珞萦修两座铜塔以安置我们的骨灰,就这,你也都生生地让人给拆了。

哈哈,哈哈哈~~~胤禛,你果然够狠,够绝情,果然是超过了先皇。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你恨我就冲着我一人好了,为什么牵扯她们。

你天天日日口道仁义忠孝、孔孟礼记的,可是,你看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你已经是皇帝了,而我是你的阶下囚。这样折磨我,为何不痛快点赐我毒鸠?

你可知,如若可以,我必拆你入腹生吞。即,饶是如此,也难解我恨。

你让我怎么不恨!

离京

既然皇上准了我随旗的要求,回了额驸府,我就开始准备。

我让何栓儿召集大家,当众宣布,一个月后,我将随额驸回蒙古。金夏、采蘩、何栓儿、徐铎仁同行,府里的大小事务交由采萍负责,府外的事务交由采薇负责。

我假装听不见底下人的窃窃私语,让他们都散了,留下采轩采萍采薇采蘩和金夏。

吩咐了采萍采薇,若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找采轩商量。

由采轩每月朔日望日两次跟金夏汇报京城和府内的大小情况。

她们一一领了命令,脸上都有些欣喜。

我嗔道:“就这么盼着我走呢?看来平日对你们好,都是白好了。”

金夏笑道:“什么呀,我们都是看格格的精神好了些,才高兴的。”

采蘩走到我身边,对她们笑道:“这次,格格就带了我和夏姑姑,咱们去草原玩儿。你们呀,就乖乖待在京城,等咱们回来给你们细述草原上的事儿。”

我点了她的脑袋,“采蘩,咱们去,可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顿了顿,正色道:“你们若是想回京城,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一定得跟我说,别老想着一辈子跟着我,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格格,”金夏刚想开口,被我打断。

“我是说真的,若是你们为了我,一辈子都不自由不幸福,我心里会不安的。”

她们都垂了脑袋不再说话,我笑道:“好了,好了,别耷拉着脑袋了,该准备啥都准备去吧。我可是当朝下嫁蒙古的第一位公主,别让蒙古人瞧低了。”

出发前三日,我再次进宫,跟各位娘娘告别。

从裕嫔的翊坤宫出来,我去了阿哥们的住所。

弘历弘昼正在下棋,福惠在边上观战。

福惠看见我,刚要开口,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他们身边。

弘历棋风谨慎,掌控全局;弘昼棋风刁钻,屡出奇兵。

弘历眉头深锁,弘昼吊儿郎当。

我瞧着这八成是个和局,叹了一声,“唉,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看来当真如此。不过几天而已,弟弟们理都不理我了。”

弘历弘昼这才抬头,看我假装郁郁寡欢的样子,都笑道:“皇姐怎生也这般小气了?”

我白了他们一眼,没作声,自顾坐下。

笑闹了一番后,弘昼问道:“皇姐几时离京?”

福惠听了这话,咬了咬唇,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去。

我答道:“三日后。”

弘历道:“皇姐,那日臣弟怕是不能给皇姐送行了。臣弟先行赔罪。”

我微微一笑,“不碍的,最好你们谁都别来送,省得徒增感伤。”

福惠咬着嘴唇不作声,弘历微微颔首,弘昼笑道:“好。”

一阵沉默。

我笑笑,福身道:“元寿天申,皇阿玛跟前,请你们帮淑儿略尽孝道。”

他们两个侧身一避,没有受我的礼。

弘历道:“尽孝道是臣弟的责任,皇姐万别这么说。”

弘昼道:“可不是?”

我也不再勉强,起身拉过福惠,整理他的衣服,“怎么一直不高兴?”

福惠甩开我的手,大声叫道:“别人都说,观音保额驸在科尔沁根本就没有离不开的差事,他该驻京,不该随旗!”

弘历弘昼异口同声的阻止,“福惠!”

我有些愣住了,是啊,我只想着逃避,只想着不要再伤心难过,只想着自己;居然忘记了福惠。

那克出(舅舅)家倒了,额娘死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阿玛,最疼爱他的阿玛。

他把亲情转移到了我的身上,他依赖我,在没人的时候会偷偷叫我“额娘”,会吊在我脖子上撒娇,不许别人说我的不是……

可是我居然丢下了他,忘记了他在经历了失去额娘,惧怕阿玛之后,还要接受我的离开;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更忘记了雍正六年,他的生命之花,就会凋谢……

我心里痛起来,拉过福惠的手,把他的小脑袋狠狠的按在怀里,紧搂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是淑姐姐不好。”

福惠挣了几下,想推开我。我搂得他紧紧的,就是不松手。

福惠终于哭出了声:“我讨厌你,讨厌淑姐姐……”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一叠声的低语,“对不起,福惠。……”

良久,我渐渐止了泪,福惠也平静下来,嬷嬷忙领他去洗脸。

我对弘历弘昼道:“福惠阿哥,就拜托你们多多照料。”

弘历不置可否:“福惠阿哥聪敏伶俐,深得皇阿玛宠爱……”

弘昼道:“恩,我会多留神的。”

又说了会子闲话,就散了。

刚出了长康右门,弘昼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上来。

我停下等他,他扶着膝盖喘了会儿,看着我,笑笑。

“笑什么?”

“没想到,还是你先离开这个地方。”

我微笑,“离开又如何?”心还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另一个牢笼。

“如何?”他后退一步,仰起头,高举双手,“从今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从今后,不再有惺惺作态的假仁假义,不再有繁文缛节,尔虞我诈;从今后,可以恣意潇洒,纵情放歌,……”

他放下手,略低下身子,平视我的眼睛。

他的眸子因为激动,闪烁着明亮的光,希望,期盼,向往,欢喜……

我受了他的感染,隐隐对未来又有了一丝希望,或许,在广袤的草原上,在时间的长河里,我真的可以,忘了他……

我对弘昼笑笑,“别急,你也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他点头,“恩,我定可以随心所欲,不问俗事,自在逍遥……”

“那淑儿就先恭喜五阿哥了。”

他哈哈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呼哨。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带起一阵风。

我眯了眼睛,再睁开,弘昼肩头落了一只鹰,挺着胸膛,高傲的头颅一动不动,眼神凌厉,正盯着我瞧啊瞧。

弘昼从肩上取下那只雏鹰,“这是皇阿玛赏的海东青,才刚两个月大,还没怎么认人,赠你。”

“皇阿玛赏你的,我不能要。”

“哪那么多话?拿着。关在笼子里的是雀儿,鹰就该在天上翱翔。”

我只得接过弘昼手上停着鹰的小木架。

弘昼高声叫道:“费耀色!”

应声跑过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肤色黑黑的,样貌普通,整个脸上只看到一双晶亮的黑眼睛。

弘昼说:“就是他一直驯养这只海东青的,他家祖上就专驯飞禽猛兽。”

又对费耀色说:“往后,这只海东青的主子就是淑慎公主,你也随鹰过去吧。”

费耀色打了个千儿,我把手上的木架交给他,说:“那你要快些收拾细软,咱们三天后就启程去科尔沁了。”

费耀色点点头,一溜烟儿跑了。

弘昼摇摇头,“费耀色就是这样,规矩怎么教都没用。不过,有这么个真性情的人,也算难得了。”

三天后,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出发了。

观音保在队伍的最前面,骑着他的黑马,后面是跟随的两个一组的侍卫,再后面是我的马车,和马车四周的侍卫,照规矩,马车是红盖、红帏,盖角金黄缘,向世人宣告我和硕公主的身份。

再后面是金夏他们的马车,再后面是装着许多许多东西的马车,从绫罗绸缎,玉器古玩,到五谷杂粮,花鸟鱼虫……

前面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后面的马车还没出府。

我领着金夏,穿了男子的衣服,牵着两匹马,等最后一辆马车出府半个时辰后,才翻身上马,慢慢出城。

“格格,你说采蘩在马车里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不会不会,守城的官兵不会查看的。”

“若是额驸爷……”

“更不会。”我没来由的有些烦躁,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加速朝前冲去,把金夏甩在身后。

出了城,前行十余里,远远的看见右边小山丘上立着两个人,望着马车队伍带起的滚滚灰尘……

那熟悉的萧瑟身影……

我把马儿栓好,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皇上,回吧。”

“你说她看到朕了没?”他轻声问道:“怎么没下马车?”

我细看过去,原来站在后面的那个人不是秦守礼,而是十三叔——怡亲王允祥。

十三叔上前半步,“四哥,回吧。”

他看了十三叔一眼,又回头望望马车行去的方向,叹了口气,“走吧。”

不知怎的,我明明是想看看他,才走了过来;可又突然没了在他面前出现的勇气。

转身躲在树后,细听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远,这才走出来。

猛听得他的怒喝,“你怎么在这儿?你主子呢?”

我紧走两步,发现金夏正跪在他面前。

十三叔低声提点了句,“皇上。”

他焦急的踱步,“说!”

金夏禀道:“回皇上,格格嫌马车气闷,就领着奴婢骑马走。奴婢见格格的马栓在路边,……”

他停住,“还不快去找?”

金夏匆匆起身。

我见瞒不住,快步上前,“淑儿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他背对着我,背影一僵。

我绕到他面前,一跪,三叩,起身,再跪,三叩,起身,三跪,三叩,起身。

不敢抬头看他,“淑儿叩谢皇阿玛,叩谢这些年的一切。”

仍是不敢抬头,福了一下,“淑儿告退。”

不敢等他的回答,转身狂奔。

马儿跑了很远,我回头看去,还能看到他的身影,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道路转了个弯,他的身影被遮住了。

金夏追上来,落后半匹马跟着。

赤火

我们的马车队伍经承德、锦州、辽阳,于一个月后,到了盛京。

出了盛京,就不再有清廷的行宫驿站,于是我们决定逗留三天,整修补给。

这一路上,观音保依然很少照面。

这天,妙儿过来传话,“禀公主,爷说大队车马,太过冗长拖沓,招人侧目。问是否可让车马先行?”

我点头应允。

妙儿行礼告退。

我这边留了十个侍卫、金夏、徐铎仁,还有费耀色,让何栓儿跟采蘩两个会同观音保那边的人,领着大队人马,先行至巴颜和翔。

科尔沁的原意是指成吉思汗时皇帝卫队中的弓弩手,由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布图哈萨尔亲自指挥。

当初成吉思汗建立蒙古汗国,这位勇猛善战的弟弟的封地就在水草丰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到明朝末年,随着牧场的扩大和人口的繁衍,以科尔沁为首的四部逐渐南下,成为北起嫩江流域,南到西拉木伦河流域的广袤草原的主人。

这片地域就被称为科尔沁大草原。

而博尔济吉特氏,正是蒙古黄金家族后裔,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布图哈萨尔之后。

后来,科尔沁部率先归顺了清廷,蒙古各部纷纷效仿。

清廷将蒙古分为内札萨克和外札萨克两部分,漠南为内,漠北、新疆、青海、阿拉善、额济纳为外。

内札萨克分哲里木、卓索图、昭乌达、锡林郭勒、乌兰察布、伊克昭六个盟,各自都有兵权,直接由理藩院统领管理。

科尔沁部分左右两翼,各有前、中、后三旗,再加上扎赉特部一旗、杜尔伯特部一旗,郭尔罗斯部二旗,共十旗,称为哲里木盟。

观音保,就是科尔沁右翼中旗的人,祖居地,就是巴颜和翔。

在大队车马出发十日后,我们也出发了。

出了盛京向北,没走多远,马车突然停了,我撩帘子一看,观音保领了四个蒙古勇士,连同妙儿,正在路边等我们。

我心里一下闪过一个念头,上次在天香楼,他说取弯刀的时候,就要杀了我。他指的是……现在?

在马车侧前方的侍卫首领延泰回头看了我一眼,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观音保缓缓让马儿走近了几步,说道:“你不认得路。”说完,轻抖缰绳,马儿乖乖转身前行。

我想了想,若是他真的想杀我,躲的过一时,也不能躲一辈子;况且,一路上他明明有机会动手,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对延泰说道:“跟着他吧。”

延泰应了一声,马车和侍卫都跟上了观音保他们一行。

一路上无话,只休息的时候,观音保那边的人,会包揽下值夜,让我们这边的人都休息。

开始的时候,金夏有些不放心,总是会让延泰再偷偷的安排两个人一组守夜。可一直都相安无事,也就稍稍松懈了些。

这天我们还是一样,天刚擦黑,就由观音保手下的四个蒙古人领着我们这边的侍卫们,支起了帐篷。

白天骑马赶路很疲惫,我几乎是刚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

我睡的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些冷风灌进帐篷,便唤金夏。可半晌都没有回应。我一下子惊醒,金夏居然不在帐篷里。

我忙掀开门帘子,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忍不住干呕。

过了一会儿,我定神往外面看去,只见延泰和金夏,带着两个侍卫,守在我的帐篷外面;稍远一点,有几个黑衣人影,正绕着中间的三个人转圈;中间的三个人背靠着挤在一起,正紧握着手里的刀剑防备……在那群人周围,躺着延泰带领的八名侍卫,和观音保那边的两个蒙古勇士……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延泰手下的侍卫,功夫都很不错,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杀死?而我居然一直没有听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

观音保他们怎么会被那些人围住?以他的功夫,不是足够自保的吗?还有,成天跟着观音保的妙儿哪里去了?何栓儿和费耀色呢?

我焦急的在心里盘算,却不敢惊动金夏延泰,谁知道周围还有没有那些黑衣人的同党?若是他们一个分神,被暗处的人钻了空子怎么办?

我想了想,爬上毡子,从匣子里翻出观音保的弯刀,去了刀鞘,藏在袖子里。

“诸位不像是逼上梁山的!”外面观音保大声问道,“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布衣百姓,诸位一言不发,招招致命。可是认错了人?”

那些黑衣人并不答话,仍旧还是围着他们绕圈圈。

我细一看,每个黑衣人手里都拎着一只鸟笼一般的东西,黑黑的,月光似乎都被那个东西吸进去了,不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诸位到底意欲何为?”观音保又问道,有些沉不住气的口吻。

“这是赤火堂的血滴子。”门口的金夏轻声说了一句。

延泰和其他两名侍卫都诧异的看着金夏,“什么?赤火堂不是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五十年了么?”

金夏有些茫然,喃喃道:“是啊,不过,赤火堂只是五十年没有出现而已……”她抬头正看见将门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面看的我,“格格,您醒了?”

“怎么回事?”我急问道。

“奴婢不知,奴婢猛的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出帐查看的时候,正看见那些人偷袭咱们的侍卫。”

“额驸爷领着蒙古勇士跟那些人胶着,奴婢就跟延泰守着格格。”

“何栓儿跟费耀色呢?还有额驸那边的妙儿?”

“奴婢让费耀色放了海东青去求救,让他自个儿找个地方躲着。何栓儿跟妙儿姑娘,奴婢没瞧见。”

“你刚才说赤火堂,是什么?”

“赤火堂、玄木堂、素水堂,原都在萨满教里分管不同事务。两百多年前,不知为什么,几乎是同时,都脱离了萨满教,不过直至当下,也还是只有萨满神灵的转世,才能差使他们。”

“也就是说,是某位萨满神灵的转世让他们来的?”

金夏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

金夏说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能差使得了赤火堂的,该是竹菊松柏一类的神灵转世。”金夏顿了顿,“看这样子,这位主子该是个男子。”

我问道:“为何?”

“赤火堂有个古怪的规矩,若主子是男子,堂内所有男子都必须刺哑喉咙;若主子是女子,堂内所有女子都必须破了相貌。”

我听得瞠目结舌,这,我不是进入了某个武侠世界吧?

忽然一阵尖利的哨声,刺的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直觉得天旋地转,头痛的快要被那声音生生撕裂开。

我努力睁开眼睛,只觉得金夏的脸扭曲着,变成金春,凸着眼睛,恶狠狠的伸手来掐我的脖子;……再看延泰,他的脸也扭曲着,变成十四叔,头发苍白,脊背佝偻……金秋的谩骂,观音保的鄙视,皇后的厌恶……

一张张脸在我面前闪过,每个人都在指责我,辱骂我……

我想争辩,却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我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费尽了力气也不能牵动眼皮……

似乎有个人在我耳边告诉我,“跑啊,跑啊,跑出去,头就不痛了,跑出去,他们就追不上你了,……”

我听从了这个声音,捂住耳朵,从帐篷里狂奔了出去。

劫持

我头也不回的直冲了出去,依稀有些大呼小叫的人声,我却全没心思去细听,只捂住耳朵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耳朵里尖锐的声音如来时一般,突然消失。

我顿觉精疲力竭,神思一片茫然,眼前一黑,竟是昏了过去。

潮乎乎,热哄哄的的气息,喷的我手上痒痒的。

似乎有潺潺的流水,清丽的鸟鸣……

做梦吗?那就让我一直在梦里吧,不要醒。

那气息朝我脸上喷来,我伸手轻推,触手是绒绒的毛发。

我凛然一惊,霍的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是清晨,一匹全身雪白的马儿,正跪倒在我身边,脸对着我,那热热湿湿的气息,显然是就是从它鼻子里喷出来的。

它见我醒了,又匍匐低身子,侧身半躺在地上。

是要我爬上你的背吗?你是谁?是,我的小白秃?

我颤抖着手拨开它的鬃毛,是的,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那年御花园匆匆一瞥,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来寻我?来接我?

我挣扎着起身,只觉得全身像散了似的,一丝力气也无。

我看着它无奈的摇头,伸手摸摸它的鬃毛,“小白秃,你别急,再歇会,我身上没力气。”

它又往下趴了些,身子几乎全贴到地上了,脑袋在我手上蹭了蹭。

为什么这么着急?出了什么事吗?

它又蹭了两下,显是有些不耐。

我费尽了力气把身子往小白秃那边凑近了些,一条腿搭上它的背,双手够过去搂住它的脖子;它尽量伏低身子,一动不动。等我搂紧它的脖子,它变侧躺的姿势为趴着,后蹄用力,前蹄跟上,站了起来。

刚一站起,小白秃朝着一个方向快跑起来,我两脚使不上力,全凭两只手扣在它脖子上,这么一跑,重心不稳,向右侧滑了下来。

小白秃立住,左边两条腿一弯,身子一侧,硬是把我滑下去的身子扳正了。

我两只脚晃晃悠悠的够到了马蹬子,它这才狂奔起来。

我闭上眼睛,这天下,竟是没了我的立足之处,你带我去哪里,那就去哪里。

他身边,我不能待。

他身边,我不敢待。

既是如此两难,请你带我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谁都不知道我的地方……

小白秃猛的停住,掉转头,狂奔,速度更甚刚才。

没两步,又停住。小白秃显然有些烦躁不安,在原地打转。

怎么了?

我睁开眼睛,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勒马立于小白秃前方,距离约莫三个马身。

回头,怪不得小白秃烦躁,原来左后,右后,竟是各有这样的一组人马。

前方的黑衣人催马前行,小白秃缓缓后退。

猛的,小白秃发出一声长啸,竟如肋下生翼一般,硬是拔地而起,从前方三人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只可惜行不多远,我就觉得身上一紧,低头一看,一只套马的绳结,正套在我胸口,猛的一拉,我扣在一起的双手被生生拉开,从小白秃身上向后飞了出去。

我惊恐的看着小白秃骤然停步,回头欲来追我……

下一秒钟,落入一张软绵绵的,巨大的渔网。

也不知那套我的人怎么手腕一抖,我身上的绳结就松了,左右两边的黑衣人不知怎么一动,我就在渔网中做了不知多少个侧身旋转。

……

等我再醒来,太阳已经西斜,我躺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面,全身的痛楚消退不少。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见我醒了,从身后摸索一阵,摸出一张字条,上书“水”

水?什么水?素水堂?他是问我是不是素水堂的人么?

我摇头。

他拿出第二张字条,上书“膳食”

膳食?该不会是,问我要不要吃东西吧?不对,我被他们虏来,用渔网裹的像只露出脑袋的蚕宝宝,这种手段,怎么看也不像是对待座上之宾。这“膳食”两个字,我到底该怎么理解?

我心里正盘算着,不觉肚子咕噜了一声,那人在车厢上拍了两下。

从帘子底下送进来一只食盒,那人揭开盖子,香气四溢。

我试着坐起身,怪的是,这渔网虽然裹着我,却丝毫不妨碍我的日常举动,韧性极大。

我盯着对面的黑衣人,心里想着,你不松开我,我怎么吃这些东西?

那人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恭顺的颔首,在车厢上又拍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撩帘子进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火红的短打装束,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朝我福了福身子,将食盒中的菜食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小塌上,拿手在每样菜食边上试了一下,又取出一枚银针,当着我的面在每样菜食里试了试。

这才用金匙舀了一勺汤,送至我唇边。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只是波澜不兴的盯着手里金匙的底部。我不动,她也不动。这马车虽说豪华宽敞舒适,可毕竟是马车,颠簸是免不了的。可不论马车如何颠簸,她手上金匙里的汤,并未洒出分毫。

我暗叹口气,凑唇过去,喝掉了。

接下来,她喂什么菜食,我都乖乖的吃掉了。

她收拾食盒,对我行礼,退下。

我暗暗摸出藏在袖笼里的弯刀,偷偷割那渔网。一下,两下,……割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割断。

对面那人拿出一张字条,“白费”

我气结,他明明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会知道我偷偷的小动作?

对面的人宛如千年石雕,阖着眼,可周身发出的警醒威慑,微微鼓起的太阳穴,身边放着的状似鸟笼的叫什么“血滴子”的东西,以及刚刚被识破的小动作,都让我蠢蠢欲动的逃跑之心再也不敢想。吃饱,喝足之后,便开始分析现在自身所处的情形。

首先,这伙人的目的,是我。

其次,从马车内的装饰品味,快速平稳的驾车技术,刚才那个小姑娘的身手以及行为举止来看,这赤火堂纪律严谨,规矩多多,个个都是深怀不露的高手。这主子,也该是个知礼懂分寸的人,可偏偏干的事情跟光明磊落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三,不伤我分毫,给我医治,给我膳食,虽说捆了我,却只是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看来,这赤火堂的主子是想亲自从我这里套问出什么,或是得到什么。

不对!如果只是要得到什么,或者套问什么,他们完全可以折磨我,虐待我,等到我意志崩溃,不是更容易些么?

可现在为什么是这样照料?如果撇开身上捆绑的渔网和对面监视的人不谈,俨然是对待上宾的规格。

莫非,一个大胆的假设在脑子里浮现。他要从我这里套问得到了什么以后,一个人竟然不能成事,居然还需要我的帮助么?

嗬,这倒真是让我对这赤火堂的主人,存了些好奇。

猛听得一声马儿的嘶鸣,我心里一动,小白秃?它竟跟了来么?

又听得观音保的声音,“前面的马车请停步。”

我心里又是一动,观音保?他竟来救我么?

马蹄声得得的赶到马车前方,我对面的黑衣人霍的睁开眼睛,马车停下,他撩帘子出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与我们为难?……”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几声兵器相撞的当当声,我焦急万分,想出去看个究竟,可原先韧性很好的渔网,此时却如钢筋一般,我丝毫动弹不得。

我只得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情,细听外面的动静。

兵器相交的声音,挥动时带起的呼呼风声,……

一时全都没了。

我大急,又听得观音保说道:“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会放弃。”

顿了顿,“你们可知她若是死了,伤了,丢了,我科尔沁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又顿了顿,“我,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既是蒙古王族,成吉思汗的子孙,必将拼尽我所能,保我族人!”

“如果你们硬要带走她,除非我死!”

又是一阵打斗的声音。

观音保,原来你并非认出我,而是出于责任。

不管你出于何种原因,你到底还是来救我。

我既已嫁你,必成全你。

朗声说道:“观音保是我夫君,他若死了,我必不肯独活于世!”

帘子撩起,刚才一直监视我的黑衣人走了进来,对我行了一礼,从地上捡起一个字条。

“意欲何为”

我盯着他,鼓足气势,“你们这般鬼祟虏我,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若你们肯坦言相告,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若一再苦苦相逼,恕难从命。”

那人另拿出一张字条,“主子要见你”

“我与你们这位主子素昧平生。何来如此一说?”

那人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竟是没有再拿字条出来了。

“既是如此,劳烦解开我身上的渔网,恕我愚钝,实在是看不出这‘渔网相邀’,是何礼数?”

那人没有任何举动,竟是愣在那里。

观音保撩帘子进来,见我被渔网捆的结实,伸手来解,却是越解越紧。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见我身上吃痛,观音保便停了手,却是直看着我。

我视而不见,对那黑衣人说道:“若你们主子依然有此雅兴,与我夫妻二人相见,我们定在巴颜和翔恭候大驾。”

那人终于走过来,伸手在我肋下一抽,渔网哗的落在脚下。

观音保撩帘子先出去,一手撩着帘子,伸另一只手来扶我。

我却不愿去搀观音保的手,弯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立足不稳,观音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暗暗抽出胳膊,向仍在马车上的那人笑笑,“多谢!”

那人从袖笼里抽出一张字条,对着我展开,上面四个字——“如你所愿”

解救

我这才发现,劫持我的,是一辆四匹枣红色马拉的马车,环绕马车,共有十几个人,都骑着马。除了刚刚喂我吃东西的女孩子,都是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不苟言笑。

马车上那人收起字条,径自进了马车。

车行的飞快,那十几个人也一个不落的跟上。不一会儿功夫,就成了茫茫草原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小白秃得得的小跑至我跟前,我摸摸它的鬃毛,翻身上马。

观音保骑着小黑炭跟在身边。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也曾像现在一样,这样并驾齐驱过。只不过,当时的我们,是一对要好的朋友;而如今,物犹在,人已非。

我侧头看了看端坐在马上的观音保。想开口说话打断这尴尬的沉默气氛,却几次张口,无法成语。

嫁给你的那天晚上,我等了你一夜,想告诉你,我就是英月,我就是你寻找了十几年的英月。可是,你一直没来……

你对我这么冷漠,这么厌恶。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现在,我还能告诉你,我就是她吗?你会相信吗?

“我……”

“你……”

我跟观音保同时开口,我笑笑,“你先说。”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你认识他们?”

我摇头,“不认识。”

“那他们抓你做什么?”

我继续摇头,“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人?”

我仍然摇头,“不清楚。”

他斜了我一眼,“你可知这一天一夜,我追了多远?”

我还是摇头,“不晓得。”

他往马车走的方向随手一指,“再行半日,就进了绥远城。”

我回头看看,转过身来。

“看起来,这些人也是受人之托,”他从马上探过身来,“你当真不知?”

他话语里的试探怀疑,让我一阵不高兴,没了解释的兴致。用力一夹小白秃的肚子,马儿加速朝前冲去。

观音保随即跟上,拦在小白秃的前面,“别跟我耍这些小性儿,我不会让他平白多一个害我族人的借口。”

我怒视他,他毫不在意的回视。

我心里觉得一阵荒凉,脸上却笑出来,拉着缰绳,从他身边绕过去。

天色慢慢的暗下来,观音保燃起一堆篝火,篝火上方的树枝上串着他刚叉来的鱼。

我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的看着面前熊熊烧着的篝火。

你还好吗?朝堂上的事情顺心吗?唇上的水泡消了吗?身子安好吗?是不是还会只顾批折子而忘记休息呢?弘历弘昼和福惠有没有惹你生气?……

你现在在干什么?批折子?看书?下棋?……

你现在在哪里?养心殿?九洲清晏?……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紧咬住下唇,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观音保推了我两下,我才看见他手里拿着烤熟的鱼。显是见我没有来接,有些不耐烦。

我伸手接过,扯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对着手里的烤鱼啃了一大口。虽然肚子一点都不饿,这鱼又没有什么孜然胡椒之类的调料,但是烘烤的香味,滚烫的温度,却让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既然决定了离开他,既然已经离开他,就不可以再这样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隔着熊熊的火,我看向观音保,他大口的啃着鱼,时不时拿起身边的皮囊,往嘴里灌一口。似乎觉察我的目光,他微侧过身,背对我。

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

额驸?寒~

爷?抖~

观音保?晕~

保儿?昏~……

我摇摇头,三百年后称呼我丈夫的叫法脱口而出,“喂!”他一怔,我也是。

“我要喝水!把那皮囊递过来!”我假装刚才那声莫明其妙的“喂”根本没有出现过,冷言道。

“这是酒,要喝水,自己去河边。”他淡淡说着。

我提醒过自己很多次,他不是三百年后那个处处让着我,天天陪着我的丈夫。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不关痛痒的口吻,漠不关心的态度,还是让我又开始有点微微的恼怒。

我轻笑道:“好啊!”起身随便捡了个方向,就往前走,“我可不识水性,又没人掌灯,若是一个失足溺死了,……”

话没说完,就被观音保打断,“正巧我也渴了。”

听着身后观音保轻轻的脚步声,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轻松。

在清浅的河边喝了些水,观音保另取了一只皮囊灌满,我们慢慢往回走。

我猛见右边远远的有两个绿点一闪一闪,心里好奇,停下脚步,欲过去查看。观音保的脚步没停,我看看他,看看那两个绿点;看看他,又看看那两个绿点。终于决定,去看看再说。

刚一举步,“狼可不认得你是大清的公主。”我忙停住。看看依然往篝火方向走的观音保,不太相信是他说的话,但发现他的脚步不知何时放慢了些。还是跑着追了过去。

观音保从小黑炭马鞍边挂着的袋子里扯出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随手丢给我,“睡吧。”

我抖开那块东西,是一大块什么动物的皮毛。足有两米多宽,三米多长,正反交错着缝制的,两面都是长长的毛。摸上去,手感一点不柔软,甚至有些刺刺的,看针脚,也不细密,闻起来,隐隐有股腥气。

我把皮毛对折,铺在地上,坐上去,问他,“是什么东西?”

半天没有回应,我正打算躺倒。他吐出一个字,“狼!”

我吓一跳,刚倒下去的身子立刻弹了起来。狼这种动物都成群活动,而且记忆力好,报复欲强。草原上的人们从来都不轻易招惹狼群,甚至会绕道而行。

他是在什么样的处境里,才会杀这么多的狼?在什么样的处境里,才会不顾狼群的报复,剥皮做成毯子?这些年,没有跟随八叔之前,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这些都是我害的!如果当年他没有遇到我,如果当年我没有编造一个身世骗他……

观音保看我愣愣的,嘲笑道,“这儿没有公主惯用的锦衣玉食。”他“啪”的折断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

篝火本已不是很旺,有了新的燃料,火舌又窜高了些,哔哔啵啵的响声。

“这里本就是蛮荒之地,公主金枝玉叶,自然受不得这些。”观音保继续冷嘲热讽。

一股从脚底而生的火压制了我心里隐隐的愧疚,直冲上头顶。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到观音保的面前,正扯着他的袍子。

“你为什么几次三番侮辱我,蔑视我?你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就因为我自作主张的把你从八叔的案子里救出来?”

想到当时跟城主的争吵,拼尽全力的抗争,离开我深爱的人的时候,心里的痛,我的痛,他的痛,又想到现在我自己的处境,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一股无力感,疲惫感席卷全身。

我松开扯着观音保的手,跌坐在地上,丝毫没有风度的嚎啕大哭。

观音保怔怔的站了会儿,转身捡起地上的皮囊,走开几步,背对着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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