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琴如泣如诉的声音流淌出来。
梦境
在略带悲伤苍凉的马头琴声里,和着篝火里偶尔噼啪的作响,我哭着哭着,意识渐渐模糊。
依稀中,有人轻轻抱起我,把我放到柔软的床上,为我盖上暖和的锦被,温柔的轻抚我额上的发,悠悠的叹气,……觉察到那人要走,我下意识的紧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别丢下我一个人。”
有人回答我,“我不走,睡吧。”
我终于陷入沉沉睡梦。
耀眼的强光直刺我的眼睛,我伸手遮住,眯起眼睛去看,脚下是突立出来的极小的台子,四周除了白的刺目的光芒,其他的全看不清。
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忘了吗?忘了吗?”
“谁?”我急切的转身,“你是谁?”
一声悠悠的叹息,轻笑的语气,“你忘了我了,对吗?”
“不,”我发现自己升在空中,正看着台子上在急切寻找什么的另一个我。
“你出来,”另一个我大声说道,“让我看看你。”
那个低沉的声音,不带半点情感的说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忘了我们说过,要永世相爱相守,直到地老天荒,忘了我在这里等你。你忘了,对不对?”
另一个我拼命摇头,“我没忘,没忘。”
那个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不,你忘了。你每次都急急的喝下孟婆汤,匆匆堕入下一个轮回。”
“不是!”另一个我泫然欲泣,蹲下去捂住胸口。
半晌没有声音,我猛的回头,看到一个背对我的模糊人影,我走上前去,问他,“她好伤心,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那人举步欲走,我问道,“如果她一直记不起,你就永远痴痴的傻等下去吗?”
那人微低了头,背在身后的双手有些颤抖,“我们原都是天神,我掌管树木花草,她掌管风雪雷电。我们爱上了彼此,可这爱,不容于天界。”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道:“玉帝大怒,贬我们下到凡间,经历百世情劫,注定不能相守。每一世,爱的越深,痛的越深。”
他顿了顿,“只有这里,处于阳界和冥界的交界,人、鬼、神的边缘,是玉帝看不到的地方,管不了的地方。于是我们约定,在这里,相爱相守到地老天荒。”
“可玉帝偷偷取走了她的一片心,就是存着我们记忆的那片。”
“我等了很久,她一直不来。我心急如焚,可如果我入轮回去找她,我也会忘了我们的约定,会再也找不到这里。我只好吞下千年玄木,分出半个灵魂,堕入轮回去寻她,希望能带她来,可就算是半个灵魂,也还是会应了当年玉帝下的劫。每一世都痛不欲生。”
他叹了口气,“在这里,我的半个灵魂,一直要对抗阳界和冥界的两股完全不同的灵力。到现在,我只能勉强凝成人形,再过百年,我就会灰飞烟灭。到那时,就算我想等,也等不了了。”
“如果她回来呢?她记起你,来找你。”
“那我们就在这里相爱,我会为她造另一个天界。”
“那么我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你们的爱情里,我是谁?”
他默立良久,身型慢慢涣散,人影越来越透明……
我伸手想抓住他,“你等等,别走,你告诉我,告诉我!”
“你会忘了的,等你醒来,会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这个梦,忘了我……”
我拼命的摇头,只觉得整个心里都空了,一股莫名的悲伤席卷而来,同时带着渗入骨髓的困倦,在堕入沉睡的瞬间,依稀有一双明亮清澈的漆黑眼眸,深深凝视着我……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揉揉脑袋,伸了个懒腰,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忙四下张望。
篝火早就灭了,太阳刚升起不久,我躺在狼皮毯子上,观音保不见人影,小白秃和小黑炭在稍远的地方并肩站着。
我站起来,把毯子折好,走到马儿身边,搂着小白秃的脖子,边乱揉它的毛发边说,“小白秃,早上好。”
小白秃很不满的从鼻子里发出“呼哧”的声音。
我把脸靠在它脖子上,用手梳理它的鬃毛,“这么多年了,你还认得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小白秃很不给面子的把脸别过去。
“哼”我敲了它一下,正想转身,它却咬住了我的袖子。
观音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漱口。”
我“哦”了一声,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皮囊漱了口,又拿帕子湿了水,洗了脸。
他把毯子收进小黑炭背着的袋子里,随口问道,“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我拿着帕子愣愣的,依稀觉得心里有些惆怅伤感。可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来任何片段,遂摇头,“不记得了。”
他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翻身上马。
“好了吗?上马。”他还是一样的酷,可是口吻没那么硬梆梆的。
“恩,”我有些难为情,扯着缰绳不上马。难道,他晨起都不用上厕所的么?
“磨蹭什么?还有很远的路程才能与他们会合。”
“我,我还没吃东西,肚子饿了。”
“我这儿有块馕。”
“我,”憋死我了,“我要更衣!”说完不顾他的反应,翻身上马,不辨方向的冲出去,回头叫道,“你别跟过来。”
策马奔了一段,我下马向前疾走几步,解决生理问题。
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趾头陷入草里,湿湿凉凉的。我心里大惊,忙仔细看,发现地上有许多细小的气泡,正在不断破裂,我拔起地上的草,发现这草居然没有根,我连着拔了许多根,都是同样的情况。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我发现脚背也陷入草里。我忙挣扎着把脚从草里拔出来,刚拔出左脚,右脚又陷的深了些;再拔右脚,左脚又陷了进去。
几次挣扎之后,直至小腿,都没入草里。我不敢再挣扎,只觉得这草地,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正慢慢吞噬我。
我大声呼救。
正吃草的小白秃抬头看见了我,往我这边跑过来。我挥着手叫道:“去找观音保,回去找他。”
小白秃扬起脖子,回头看了看,又看看我,在原地打了个转,还是走到我身边。
它比我重,蹄子又细,到我身边时,已经陷了不少。
它低头闻我的头发,我摸摸它的鬃毛,“让你去叫观音保,干吗不去?现在咱们俩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小白秃猛的咬住我的头发,用力向上提拉。我觉得头皮都快要被撕下来了,疼的厉害。它扭头将我搭在它背上,我仔细一看,小白秃竟然把我从草里拔了出来,可刚才这一通折腾,草已经没到小白秃的肚子。
眼泪瞬间蒙了我的眼睛,我搂住小白秃的脖子,抽噎起来。
小白秃一声接一声的长啸。
草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小白秃的长啸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的脚又碰到冰冷潮湿的草了。
我胸口一紧,人腾空而起,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回头看小白秃,它的身子已经全部没入草里,只剩下脖子和脑袋还露在外面。
它停止了长啸,看着我。
我拼命的摇他的胳膊,“救它!救它!把小白秃救出来!”
观音保把我的脑袋死死的按入胸膛,不论我怎么锤打都不放开。
小黑炭发出一声透彻云霄的长啸。
观音保松开手。
我回头去看,只见一览无余的宽阔草原,早已没了小白秃的踪影。
王府
我挣扎着下马,想冲过去看。
没走两步,观音保将我一把捞起,放我坐在他身前,一拉缰绳,小黑炭头也不回的朝前方奔去。
我伏在马背上,不能成语。又是因为我。
前两天,死了那么多人,为了保护我;现在,小白秃也死了,为了救我。为什么我的生存,要靠牺牲别人的生命才能换来?
我不能心安理得,泰然处之,我会愧疚,会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怎么这么无能,怎么这么无力,怎么这么蠢……
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小步哒哒的走着。
观音保下马,伸手扶我,我还在生自己的气,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二话不说,把我从马背上扛了下来,我下意识的挣扎,拳打脚踢。他“啪啪”对着我的屁股打了两下。我愣住了,从来没人这样打过我,虽说不疼,可屈辱羞耻都涌上心头,我捂住屁股,咬着唇,忍着泪,浑身颤抖。
观音保放我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蹲下,动手脱掉我的鞋袜。我把脚往后缩啊缩,心里又委屈,又羞愧,又难堪,又恼怒,还夹杂着对观音保的些许畏惧。
“泥里有虫子,鞋袜不能再穿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沾了好多黑乎乎的泥,脏兮兮的,便想把脚放到溪水里洗洗。观音保按住我的脚,撩起溪水,淋在我脚上。我一哆嗦,毕竟还不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溪水冰凉。观音保用手一点一点的撩水,把泥冲干净,撩袍子,撕下里襟的一块,擦干我脚上的水。
他将自己的手洗净,转身看着我,“你究竟是谁?”
“啊?”我一下转不过弯来。
“小白秃很通人性,但性格倔犟,绝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驱使的。它不但任你驱驰,竟然还几次三番的救你……”他停下,盯着我的眼睛,“我从未透露过马儿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心里扑嗵扑嗵的跳,有些紧张。
该不该告诉他?能不能告诉他?
我低头扭着自己的衣襟,心里犹豫不决。
最终,打定主意,告诉他,向他坦白真相。他听了以后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生气也好,原谅也好,都是他的选择,他的权力。如果我到现在还不告诉他,瞒着他,就是在欺骗的基础上,又多了隐瞒。
我摸出一直藏在袖笼里的弯刀,递给他,低头小声说道,“其实,我是……”
话没说完,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从我眼前飞速掠过,我和观音保都抬头去看,——是费耀色驯的海东青。
海东青在我头顶上空盘旋,不一会儿,就听到马蹄声。
“在那儿!”
我站起来,金夏延泰急急下马,金夏冲过来,略福了福,延泰领着两个侍卫,连同徐铎仁和费耀色,稍远一点行礼。那边,观音保也陷入两个蒙古勇士和妙儿的包围。
延泰让两个侍卫共乘一骑,匀了一匹马给我。
我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已经冻的有些发红,踩在地上,觉得脚踝刺骨的痛。
金夏拿一件夹袄裹住我的脚,我只得侧身坐在马上。
金夏延泰相视一眼,有些踟蹰。
是担心马儿跑起来,我的安全么?我暗叹口气,看看旁边还在叽哩咕噜说话的观音保,刚要开口命延泰与我共乘一骑。
观音保将我抱下来,放我在小黑炭身上,在我身后坐定,一抖缰绳,“走吧。”
我偷瞄到金夏脸上微有些笑意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快马加鞭的行了几日,终于到了巴颜和翔。
一路上的跋涉,我实在是累坏了,强撑着刚跟旗主说了半句话,就晕了过去。嗯,确切的说,应该是睡着了。
徐铎仁细细诊了脉,说是没事儿,身子本就虚,一路上太过疲惫,调养几日就好。
等我悠悠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采蘩见我醒了,吩咐人服侍更衣传膳,边忙活边说,“格格,您这回可吓坏夏姑姑和奴婢了。”
我随口答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还说呢,额驸爷也吓坏了,每天都来看好几回。”
我笑着拧她的脸,“死妮子,敢打趣主子。”
采蘩连声讨饶,“好格格,先用些膳食再责罚奴婢不迟。”
吃了些东西,金夏进来禀道:“格格,旗主海努王爷今儿晚上设宴,给格格和额驸洗尘接风。”
趁着白天的空档,我让金夏带着我在王府里溜达了一圈。
原来巴颜和翔并不像我想象的,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聚集着一堆蒙古包,随处都燃着篝火……而是颇有一个城市的雏形。有正经的茶楼酒肆,官府民居,也有交易的市集。
我们居住的王府,是海努王爷专为我和观音保新建的。基本上仿造了京城王府的规格。
不过,不同于京城的精致细腻,这里的王府另有一番豪气,大刀阔斧的风格不说,居然屋子后面的整个岭,都是这王府的后花园。也不怕有些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哪天兴起,到屋子里头来参观参观。
金夏一边走,一边给我解释蒙古的各种爵位和官职,什么那颜啦,台吉啦,各种章京啦,某某亲王,某某郡王,某某镇国公……
我听的头晕脑涨,心里烦闷,蹲到地上,支着脑袋,皱着眉头,“我一定要知道这么多么?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
金夏抿嘴笑笑,伸手拉我,“格格,以后,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要您撑着呢。您说,您要是不知道,成么?”
我叹口气,故作忧郁的靠在金夏身上,“我身子弱,劳不得神,再说,那些虚礼,我也不喜欢。”
金夏摇摇头,笑道,“好啦,交给奴婢吧。不过,有些场面上的事儿,您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好啦好啦!”我撒娇的拉住金夏,“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绕了一圈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采蘩领着两个小丫鬟帮我装扮,准备赴宴。
科尔沁部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开始了满蒙通婚,服饰礼仪受到满族很大的影响。有官位爵位的人都穿官服,民服也与旗服相似。
我身上的袍子合体修身,长及小腿,长袖、高领、右衽,下摆两侧开衩,袖口、领口、底摆都绣有卷云图案;外罩猞猁皮的坎肩;脚踏牛皮半卷靴。
采蘩问我是梳二把头,还是戴蒙古帽。我想了想,本着团结蒙古人民的原则,选了蒙古帽。
在左右耳后各辫一个辫子,将尖顶带檐的帽子用金银丝线系至颚下。前檐用数百颗珍珠和数十条银链制成珠帘,垂至前额;帽子上琳琅满目的交错穿缀着珊瑚珠、银环、银片、玛瑙、玉石等等。其重量比起在京城时戴的朝冠有过之而无不及。
帽子一戴上,我立刻就后悔了。可看看天色,已经来不及重新拆掉改梳二把头。我只好用细细的脖子支撑超级沉重的脑袋,努力保持平衡。
出府,上马车,看到观音保也在马车里,我不禁有些拘束,低头不语。
到海努王爷府前,观音保先下了马车,我搭着何栓儿的肘下车。
“待会儿别逞能。”
我愣了一下,看看已经进门的观音保,心里有些疑惑。
问身边的何栓儿,“你刚才听见谁说话了没?”
何栓儿弓着的背,回道,“回格格,奴才没听见。”
我压下心头的疑惑,挺挺脊梁,跟在观音保身后,举步进了王府。
赴宴
海努王爷坐在中间的席位上,一见到观音保,便迎了出来。与观音保行了个抱礼,互拍了背。随即放开观音保,弹弹袖子,就要对我行礼。我忙侧身避过,同时回了一礼,笑道,“王爷这礼,淑儿受不起。”
他与我同时起身,哈哈笑着,引领我至他席位的左手边,“公主请!”
我微微颔首,坐下,快速的打量了海努一番。他年龄不到三十,面色温润柔和,唇边含笑。举止进退有礼,略有文士的儒雅,却不柔弱;谈笑间,另有一番豪情。
海努的眼光扫视了一圈,举起右手,众人的交谈和乐声都停了。
海努王爷站起来,“皇上将甚受圣恩的,最宠爱的明珠,嫁于科尔沁,是咱们右翼中旗的荣耀,博尔济及特氏的福泽,……”
“……本年七月,我科尔沁右翼中旗将举行那达慕大会,以谢吾皇隆恩。”
在座的众人发出欢呼声,欢快的乐声也随即响起。
海努微笑着等待片刻,朗声道,“大汗的子孙们,我们有喝不尽的马奶酒,吃不完的手扒肉。今夜,尽情的歌唱舞蹈,开怀畅饮吧!”
众人的欢呼一浪超过一浪,各自举杯。
两个男子抬着一个木架进来,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我细一瞧,红绸围着的漆盘里,放着一整只烤至金黄的小羊羔。
男子把烤全羊抬出去,有数名身着艳丽服饰的女子进来,和着明快的乐声鼓点,挥手,扬鞭,跳跃,抖肩……
有小厮丫鬟奉上切割好的烤羊肉,喷香的气味充盈整个屋子。
乐声,舞步声,劝酒声,笑闹声……热闹非凡。
我试着融入满屋子沸腾的气氛,却总有些事不关己的平静与疏离。
烤羊肉的滋味确实不错,外皮香脆,肉质细嫩,不咸不淡,入口即化。
不知这细嫩的新鲜烤肉,他可曾尝过?不知这热切的撩人舞姿,他可曾见过?不知这快要冲破屋顶的哄闹,他可曾经历过?……
又走神了。我自嘲的摇头,喝了一口奶茶。看向舞者的表演。
海努端起银杯,站起来,走下座位,缓缓的向我坐着的方向边走边唱,
“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
白云的下面盖着羊群,
羊群多哟,比不上公主的嫁妆多,
云朵白哟,比不上我们的奶酒白,
科尔沁的子民恭祝您哟,
愿您快乐又安康……”
舞者和着海努的歌声变换了舞步,屋内各人交谈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海努右手端着银杯,左手扶着肘,微微躬身,直视着我。我忙起身接过,用无名指蘸酒向天、地、火炉方向各点一下,一饮而尽。
马奶酒看上去是纯纯的乳白色,入口甘甜,略带奶腥气。
喝完之后,自有丫鬟接过我手里的杯子,屋子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在座的人们哈哈笑着继续交谈。
海努从身后小厮手中的托盘里端起另一只银杯,
“远方来的公主哟,雪花般的公主,
草叶上的露珠哟,比不上您的纯洁,
百花间的蝴蝶哟,比不上您的轻盈,
科尔沁的子民恭祝您哟,
愿您快乐又安康……”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偷眼看观音保,他的眼神正尾随绕着他舞蹈的女子,又瞄了一眼小厮手上的托盘,上面还剩一只杯子,以刚才那杯酒的感觉来看,这三杯,该是没问题。
伸手接过,同样一饮而尽。
酒一入喉,顿觉不对,这与上一杯酒不一样,甘甜中略带微酸,回想这杯酒的颜色,似乎也比上一杯要淡。
不过两杯酒下去,我整个人倒是放松了不少,心情也畅快起来。
海努转身端起托盘上最后一只银杯,
“大清尊贵的公主哟,宝石般的公主,
东海里的珍珠哟,比不上您的温润,
黑夜里的星辰哟,比不上您的明亮,
科尔沁的子民恭祝您哟,
愿您快乐又安康……”
我的头有些微晕,迟疑着没伸手去接他手上的杯子。
“月亮般的银杯哟,盛满洁白的马奶酒,
太阳般的金杯哟,盛满甘甜的马奶酒,
星星般的玉杯哟,盛满香醇的马奶酒,
珍宝般的公主哟,请您饮下这杯酒,……”
有人停止了交谈,看着我们,和着海努的歌声低低伴唱。我瞧向观音保,他垂目盯着自己手里的烤肉,老僧入定般淡然。
我深吸口气,保持一贯的微笑,接过他的杯子。
这杯酒不像前两杯是乳白,而是半透明的。这几杯酒的颜色,一杯比一杯淡,口感却是一杯比一杯烈。我不禁有些胆怯,可看到屋内众人各自不同的表情态度,又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倔犟。心一横,仰头将酒倒进口中。
酒如一根尖细的针,从喉管滑下的感觉十分清晰,我咬着牙,微微有些打颤,胃里像是烧着了一团火,这股热顺着血液传遍我的四肢百骸。
头上的帽子变的更重,脚下却轻飘飘的,我暗暗扶住矮凳,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
屋内有人喝彩,有人赞叹,有人钦佩……我努力保持头顶的一丝清明,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含笑环视众人。
有人在给观音保敬酒,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对他点头,有人轻碰他的肩膀……观音保一一回礼,杯至酒干。
海努身后的小厮退下,换了另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上面,仍是三杯酒,不过,换成了金杯,海努端起其中一杯,
“圣上宠爱的公主哟,云雀般的公主,
霍林河的流水哟,比不上您的清澈,
须弥山的红柳哟,比不上您的娇嫩,
科尔沁的子民恭祝您哟,
愿您快乐又安康……”
我原以为只有三杯,怎么又来了三杯?细回想他刚才的唱词,银杯,金杯,玉杯,天哪,不会是这三杯酒之后,还会有三杯吧?蒙古人一向以“九”为尊,若真是敬九杯,也还真不能说不可能。
可是前面的三杯酒,已经逼近我的极限,我看着海努手上的杯子,迟迟不敢接过。
“汉王传下的金杯哟,盛满六蒸六酿的美酒,
献给晶莹的公主哟,请您饮下这杯酒,……”
这时候,海努究竟在唱些什么,我已经听不真切了,只知道他每隔几句,就会唱到“请您饮下这杯酒”……
海努似乎唱了很久,屋内人们的表情有些不快。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我身子弱,应景的时候都吩咐给我新酿的桂花酒,荷叶酒,那些只能说是有甜味的白水,就这,他都不让我多喝……
他会在品酒的时候让我抚琴,他说我的琴声是他下酒的菜……
他会带着微微的酒香,从身后握着我的手,教我习字……
原来真的只有他在乎我,了解我,关心我,宠我……原来离开他,真的就只剩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眼眶里有些湿,可是我不能哭,我代表的是皇家的体面,代表的是他君临天下的尊严。我是他即位以来,嫁到藩部的第一个公主,在他们眼里,我代表的,是整个大清。国,是他的命。就算我醉死,也绝不可以,让他们看轻!
我伸手接过海努王爷手里的金杯,对他微笑,闭上眼睛……
正要倒进嘴里的酒杯被人半路拦截。
“科尔沁的绿草青哟,科尔沁的百花香,
如金子般守护哟,我美丽的姑娘,
你的脸庞哟,是火热的太阳,
你的眉毛哟,是温柔的月亮,
你的眼睛哟,是熟透的葡萄,
你的嘴唇哟,是娇艳的海棠,
如宝石般守护哟,我美丽的姑娘……”
唱完,深看了我一眼,握着我的手,喝完了杯中的酒,姿势多少有些暧昧。刚刚有些冷场的气氛又再度热烈起来。我用尽力气看了一眼观音保,强撑着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我基本处于半睡眠状态,残存在脑袋里的,只有一些片段。
观音保喝了好多好多透明的烈性马奶酒。
海努王爷不停的代表整个博尔济及特氏,整个右翼中旗,整个科尔沁,整个蒙古……赞扬皇上的福泽。不停的唱着各种赞歌,把我夸的天上有人间无。
其他人在海努的带动下,对着观音保轮番轰炸,赞扬他勇敢,睿智,英武;赞扬他的骑术,剑术,摔跤;赞扬他无与伦比的福气,羡慕他娶了我这个妻子……
深夜
后来,海努王爷派人帮着何栓儿,把我先行送回了自己的府邸。
至于我是怎么上的马车,怎么进的屋,怎么躺上床,怎么盖的锦被,我心里全然没有了印象。依稀中,我似乎又走到那个孤立于一片白茫茫中的所在……
百花盛开的山谷,如镜一般平静的湖。
白衣胜雪的女子,手中金铃翻飞,踏着舞蹈般的脚步,却是划出一道接一道的金光,射向对面的男子,毫不留情。
松竹般挺立的男子,着淡青色衣衫,闪身躲避道道金光,随着他每一次的转身错步,衣裾带起的风,领着地上枝头的落花纷纷飘扬。
一个长着黑色翅膀的男子从天而降,正落在二人中间,几个旋身,已至女子身边,“好了,干吗又发脾气?”
女子跺脚斥道,“你就认定是我无理取闹是不是?明明是他踏烂了我的花!”
淡青色衣衫的男子上前一揖,“确是在下鲁莽了,万望姑娘海涵。”
女子哼了一声,转身查看地下的花。
黑色翅膀的男子上前道,“我看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花儿,死了倒好,省得你天天操心劳神。”
女子瞪了他一眼,刚要发作。
淡青色衣衫的男子说道,“姑娘这七蕊牡丹已抽出五蕊,却因在下一时鲁莽,踏坏了,确是在下的不是。不过,依在下看,倒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女子回头打量那男子一番,“你既知道七蕊牡丹的名字,就该知道这花儿……”女子住了口,神色有些微嗔。
男子微微笑着抽出背在身后青翠欲滴的箫,看了女子一眼,正对上女子偷看的眼神,微微颔首,将箫靠在唇上……
屋前的花圃,只用情思做养料的七蕊牡丹,开的甚是鲜艳。
女子踮着脚尖偷跑出来,手上脚上的金铃叮当作响,嘴角抿着掩饰不住的笑。
男子一手攀着空中垂下的藤条,一手揽着女子纤细的腰肢,带她掠过如镜的湖面。
落下时,几个旋转,肌肤相亲,女子两颊飞起淡淡的红云,男子深深凝视怀中的玉人。
男子挥手,四周土里密密麻麻的钻出颗颗竹笋;女子轻摇金铃,竹笋遇雨便长,霎那成了一片竹海,团团围住二人……
我依稀看到七蕊牡丹的娇艳,嗅到竹海的清香,依稀感觉到洒在身上温柔的阳光,暖和,且有分量。
只不过,这分量似乎越来越重,压的我快要喘不过气,我挣扎着想跑,挣扎着起身,却丝毫也动弹不了。
心微弱的跳动,似乎随时都可能停下。我拼尽力气,深吸了一口气,心咚咚的狂跳,我猛的惊醒。
看着烛台上微弱的光,顿觉心安,是梦。
可是,我仍旧被什么禁锢着,身上的压力,丝毫未减。
我看过去,是观音保,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是仇恨愤怒;身上有浓重的酒味。此时,正带着一丝冷笑伏在我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声问道。
“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他嘴角的笑,怎么看都有满不在乎的轻视。
“我不是你的额驸吗?公主?”他含着笑,用手背摩挲我的脸。我躲闪着,从心底泛起一丝凉意,莫名觉得危险,恐惧。
他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细的将我额上的发拂向脑后,然后盯住我的眼睛,“你不是费尽心思才嫁我吗?既是夫妻,共处一室又有何不可?”
他的手拂到哪里,哪里就渗进丝丝凉意,和心里的冷两相和应,我的牙齿微微作响。
“公主,你冷?”他的手向下划去,我只穿着贴身小衣,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描画我身体的线条。
我猛的了然,拼命推他,脚也蹬,手也打,慌乱着试图拉过锦被裹住自己。口里一叠声的叫道:“你疯了,疯了!金夏!金夏!!……”
他抓住我的手,咬牙道,“我疯了?我看你才疯了!你们都是疯子!而我,我是傻子!”
他扯开自己的腰带,将我的双手拉过头顶,绑在镂空的床架子上。
我拼命的扭动身体,拼命的呼救。
他双手撑着身子,两腿压着我的腿,调笑道:“我们不是夫妻吗?公主这是何意?”
他口吻虽是戏谑,脸上却一丝调笑的神色也无,我不能动弹半分,又急又怕又屈辱又无助,眼泪瞬时蒙了眼睛,“不要,求你,不要。”
“不要?!”他轻笑着解我小衣上的系绳,“把你硬塞给我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
我拼命摇头,“我只是要救你,不想你被牵连,丢了性命!”
“救我?!”他掀开我的小衣,露出湖蓝色绣着并蒂莲的肚兜,“比起活在众人的鄙夷嘲笑里,我宁愿丢了性命!”
我逃避的闭上眼睛,泪蜿蜒着流进耳朵,流入发丝。
他解我的肚兜,“你不是他的女人吗?不是名为养女,实则宠妾吗?不是‘甚受圣恩’,‘圣上宠爱’吗?你以为你们的腌臜勾当,别人都不知道吗?”他呵呵笑着,可那笑声,听起来却似呜咽的悲鸣,“可是,为什么要扯上我?为什么要我受天下的耻笑?”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拼尽力气去嫁?
我以为时间可以让我淡忘,却原来相思早已泛滥;我以为距离可以让我淡忘,却原来情感早已成灾;我以为离开可以让我淡忘,却原来他早已刻在我心上……
我以为可以救他,却原来他根本不希罕;我以为可以赎罪,却原来更深的伤害了他;我以为可以自由快乐,却原来只是一种奢望……
我的自以为是,究竟是对?是错?
他扯下我的亵裤,炙热的膨胀顶着我的私处。
我惊恐的睁眼,清楚的看到他眼中复杂的神色,仇恨,愤怒,还夹杂着无助,凄然……
决绝的神色一闪而过,私处的压力骤增,我扭动腰肢,“不可以,保儿……”
他扯过散落的衣衫,塞进我嘴里,猛的挺身一刺,我只觉得整个人像被生生撕裂开一般,剧烈的疼痛迫使我紧抓住镂空的床架,紧咬住自己的唇,紧绷住自己的身体……
这一系列的反应和着我未说完的话一起冲上脑袋,无意识的不停重复放大,“……保儿哥哥,我是……英月……”
……
……
我睁着眼睛,泪已经干涸,脑袋里如电器短路一般,一片空白。
漠然的看着覆在我身上的观音保,他的双唇一翕一合,似乎在激烈的控诉什么,紧闭的眼角,有一点晶莹的闪亮。
他的言语起先恍惚着不可辨认,一点一点随着身体的疼痛渐渐清晰。
“……被操纵的棋子……”
“……问过我的感受?……”
“……真心守护的人……”
“……无法兑现承诺……”
身体上,他的膨胀占满我的整个空间,我的私处紧紧咬合着他;可心里,我们之间的距离,何止万水千山?
十几年前,他曾带我拥有过自由快乐,是我心里最纯洁的净土,最亲近的朋友。可这份亲近,随着他的每一次抽动,被一丝一丝的从心里拔走。
我该恨他,是的,恨,可是,现在的他像个误入迷途的孩子般无助,紧闭的双眼,潮湿的睫毛,颤抖的唇,喃喃的不停低语,“英儿,……英儿,……英儿,对不起……”
每一声呼唤,都触动我心里的弦,他的今天,是我害的,我有什么权力恨他?可他这般对待我,又怎能不恨?
他动作激烈,我木然承受,就当这身上的痛,心底的痛,是偿还孩提时的过往,是赎了我的罪。从今后,两不相欠!
他猛的顶入深处,眼角的泪混着额头的汗,滴落在我的肩窝,我偏头看着那一点晶莹的水滴……
为了他的国,他的名声,他的理想,我离开他。
为了他的恩,他的真诚,他的性命,我选择他。
我错了吗?错了吗??
后续
观音保似被抽走全身力气,在我身侧沉沉睡去。
我试图挣脱手上的绳结,口中的衣衫,却总是不能成功,没有半分睡意,睁着眼睛,漠然看着屋子里微弱的光,深深的黑。
黑幕慢慢转淡,原先只能听到血液流动的静谧也慢慢喧闹起来。
有唧唧的鸟语,有下人匆匆的脚步,依稀还有远处马儿的嘶鸣,集市上买卖的讨价还价……
“格格,”金夏边唤边推开外间的门,我听到她搁下了洗脸的盆子,挑灭了彻夜亮着的烛火,点燃了炉里的薰香……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她的身影已经到了最后的丝帐……
我的心怦怦的狂跳,突然很怕金夏进来,怕她看到我被绑着的屈辱样子,怕她会怜悯我,同情我,怕……
我侧头看向观音保,他刚微睁开眼,看到我的情形,骇了一跳,惺忪困倦一扫而空,又低头看到他自己赤裸的身体,眼中精光更甚,听得金夏的声音,忙制止道,“站住,别,别进来!”
边说,边飞速套上自己的裤子;那边,金夏听到观音保的声音,身形一滞,却是更快的掀帘子闯了进来。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睁眼,看到凛然怒视观音保的金夏,她左手紧攥着拳头,右手正放下。
观音保脸色有些惨白,左边脸颊上慢慢浮起四条血痕,却是垂着眼睛。
金夏转身面对我,眼睛里满含了泪和愧疚,颤抖着取出我口中的衣衫,解开捆绑的绳结,伸手扶我。
我略一动,就觉得身下一阵痛,“嘶”的吸了一口气,金夏停了手,拿靠枕垫在我身后,用锦被盖住我赤裸的身体。
“让他,走!”我的声音沙哑疲惫,用尽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观音保定定的看着褥子上沾染的点点血迹,那血迹在纯白的褥子上,如开在飞雪里的朵朵红梅。
他听到我的话,猛的抬头,我不想看到他,闭上眼睛,可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神情还是看了个真切。——困惑,不解,诧异,震惊,凛然,悔恨……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头,无法控制般的怒吼,“你居然,你居然还是完璧之身?!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肩膀上的痛迫的我睁开眼睛,他的脸近在眼前,没有掩饰的神情一览无余,不敢置信的表情,出乎意料的神色,悔恨愧疚的目光……
金夏出手,拨开他的手,他的手垂下,随即又握了上来;金夏扣住他的手腕,他拆了几招,还是握住我;金夏看了看我紧蹙的眉,一掌正中观音保的胸口。
他嘴角蜿蜒着流下鲜血,仰面倒了下去,金夏刚将他从床上拖下,他却抓住了床沿,仰面看着我的眼睛,“对不起!”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很复杂的心绪;也听到了他的话,话语里有真诚的悔,真诚的歉意。可是我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谁对?谁错?谁是因?谁是果?谁伤害了谁?谁又需要对谁道歉?……
他再次说,“对不起!”深深的埋下他的头,重重的撞击在脚踏上。
我抬头看向金夏,金夏显是也有些吃惊,手里松了劲,回望着我。
不置可否的男人有之,
假装遗忘的男人有之,
刻意忽视的男人有之,
矢口否认的男人有之,
推诿醉酒的男人有之,
趁机要挟的男人有之,
得寸进尺的男人有之,
认为不值一提的男人有之,
视作理所当然的男人有之……
却从未见过,听说过,这样正视错处、直言愧疚的男人。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的重击在脚踏上,直至血,染红了脚踏上的鞋。
他抽出腰间锋利的弯刀,跪正,双手捧过头顶,奉至我眼前,“求公主责罚!”
我看着闪着寒光的刀,看着他额头不停滴落的血,看着他岿然不动的身躯,被他身上的豪气震撼。发现错,面对错,承认错,担当错,这才是俯仰无愧于天地的血性儿郎!
他的错,源于我的错,而我何曾敢面对?何曾敢承认?何曾敢担当?我凭什么责罚?
一瞬间,我对他所有的情感都归于零。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回忆,没有展望。
半晌,我轻声说了句:“我累了,额驸请回吧。”
我趴在大木盆的边上,头枕着手臂,水里满是各色花瓣,微微发出清香。
外面的丫鬟在悄声交谈:“已经两个时辰了,咱们要不要……”
“不碍的,都三日了,每天都是这样。咱们凝神听着……”
“听说额驸今天又……”
“嘘,若是被夏姑姑或是何总管听到了,……”
身子已经不痛了,要说悲伤,耻辱,自然是有,可似乎也没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可我就是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饭,不愿意走出屋子。
我转过身,手无意识的将飘在水面上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按入水底,可每每一松手,它们又摇晃着慢慢浮上来,似乎从来都没有被淹没过。
我掬起一捧水,看水从手臂流过,在木盆里溅起一朵朵小水花,不过瞬间,盆里的水面又归于平静,似乎从来都没有荡起过一丝涟漪。
我屏住气,慢慢的滑到水里,下了决定,决定看淡,决定遗忘。
被我压入水底的花瓣,被水滴打破的水面,它们都可以恢复的一如既往,我,也可以。
睁着的眼睛被水涨的涩涩的难受。我又开始想你,想你看着我的温柔眼神,想你对我的万般宠溺,想你对我的疼惜尊重……原来在水里,眼泪,真的是流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