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的快要窒息,我猛的将头抬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唤人,更衣。
采蘩帮我穿戴妥当,问道:“格格,您这些日子是怎么啦?老是憋在屋子里,又不吃饭。”
那天,混乱中我忘记吩咐金夏要守口如瓶。可现在看采蘩的反应,金夏该是没有透露半句,那天的事,再无别人知道。
遂叹气,低声念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采蘩轻声唤道:“格格,……”
我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语。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格格别愁啦!刚刚有从京城来的捎信儿的人!正在夏姑姑那儿呢!”
捎信儿的人?京城?可会,有他的消息?
正打算过去问问,就见金夏进了院子。
“说些什么?”我急问道,“谁来的信?”
金夏挑开火漆,递给我。我第一眼就先看了落款,采轩。顿觉无趣,好像心里的期望落了空,复还给金夏,“你看吧。”
金夏接过,浏览了一遍,回道:“格格,采轩说采萍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安排的极为妥贴;采薇把圣上赐的产业也打理的很好,各处进项都不错。当铺本月进项……”
“钱银的出入项目,不是说好你知道就行了的么?”我打断金夏的话,“恩,那个,可有其他的消息?”
金夏又看了一遍,“采轩说,打您走了以后,四阿哥遣人来过一回,皇后娘娘遣人来过一回。”
我等待她下面的话,见她抬眼看我,问道:“没了?”
“没了。”
没有你的信。你忘了我了,对吗?
金夏看我默默的不作声,问道:“格格,可有什么交待她们的?”
我摇头。金夏将手里的信折回原样,塞进信封里。
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拉扯声,呵斥声,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呼唤:“公主!”
找我的?我疑惑着看向金夏。却见她看着外面,有些厌烦微怒的表情。
我更是疑惑了,提步就想朝外面走。金夏忙拦着我,“格格,您这些天都没怎么进食,这要是出去被风一吹,待会儿又得头疼。甭管那些贱蹄子,不定是犯了什么错儿,到您这儿来讨情呢。”
我刚才猛的站起,也确实眼前一黑。便由着金夏扶我坐下,说:“那你去看看,若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应下她。另外,让厨房做些白粥给我。”
金夏微一福,出去了。
外面的女子高声叫道:“公主!您不是知书达理吗?您不是宅心仁厚吗?额驸犯了什么错儿?您……”
她的后半句话像是突然断电一样,嘎然而止。
嗬,原来是兴师问罪的。
我并没有半点责怪惩罚。观音保怎么了?发现误解了我,无颜面对众人?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深感愧疚,借酒浇愁?
不,大可不必。
我确实和城主两情相悦,只不过并没有……身体的纯洁,就一定代表心灵的高尚?婚后的落红,就一定代表婚前没有过往?那东西,不过仅是薄薄的一层膜而已,什么都代表不了。
可笑的是愚蠢而可悲的男人们,都认为那才是贞节的象征,纯洁的证明。心在何方,情系何处,他们根本不管。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自己已经当作还债,当作赎罪,当作一个了结。
可是,还需要跟观音保说清楚,给他一个交待。告诉他,以后,我们只需要维持夫妻之名,互不干涉。
可这个话题,该如何挑起?
外面的女子,会不会就是挑起话题的引子呢?
思定,对门口的小丫鬟吩咐:“让延泰将那女子带进来。”
金夏
我喝了小半碗白粥,拿水漱了口。这才看向面前已经跪了一刻左右的女子。
她身形有些摇晃,跪着的腿,微微有些打颤,自打一进来起,就一直垂着脑袋,默不作声的跪着……
“把头抬起来,”我抿了一口茶,轻声说道。
“奴婢不敢。”她的声音抖的厉害,全没了刚才在外面嚷嚷的勇气。
“妙儿,”我起身,扶她起来,“你原不是个鲁莽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妙儿惶惑的抬头看了我一眼,面色苍白,还沁着些汗,扶着我的胳膊就要跪。我道:“别跪了,说吧。”
妙儿偷瞥了金夏一眼,还没出声,眼圈儿就红了。我静等着她的下文,可等了很久,她居然向我福了福,“求公主责罚奴婢,奴婢知错了。”
我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看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也不好再问。只好让她下去了。
这么一通折腾,天色已渐黑, 我早早的躺下,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侧头看外间金夏朦胧的身影,她凑着微弱的烛光,手中针线翻飞,不时的活动两下肩膀,捶捶手臂……
自打上次的事以后,金夏再也不愿住回她自己单独的屋子,而是抱了被褥,每天晚上都睡在外间的矮塌上,任我怎么劝说威胁都没有用。
我知道她是为没有保护好我而自责,几次争执之下,我只好让步。只是偷偷感叹,金夏像是一只老母鸡,张开她的翅膀,竭尽所能的保护我。
就像那件事情,她甩了观音保一个大嘴巴,又一掌打得他吐血。这都是犯上的错,若蒙古人追究起来,就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了她。可她一见我那样,毫不犹豫的就出手了。
她不像我贴身的丫头,而是更像我的姐姐……
我心头一暖,唤道:“夏……”
她墙上的影子变小了,撩帘子进来,悄声问道:“格格要喝水?”
我看着她,缓缓摇头。
她掖了掖我的被子,柔声道:“睡吧。”
“夏,”我伸出一只手,抓住她,“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她将我的手塞进被子里,服侍我靠在靠枕上,在矮凳上坐下。
“恩……”半晌的沉默之后,我没话找话,“你说,妙儿下午是个什么意思?”
金夏思忖片刻,斟酌着说道:“该是没什么吧?许是从哪儿听了些闲话。”
“哦,她是不是很怕我?看她下午的样子,面色苍白冷汗连连。”
“格格甭管她,那边的人,能有个什么好儿?”
“恩,”我随口答道,“明儿个你套上马,戴上费耀色跟海东青,咱们出去转转。”
“先让徐大人看过,无碍才行。”
“恩,好。”
金夏伸手进我的被窝摸了一下,“格格醒着点,奴婢去换个暖壶。”
我闭着眼睛点头,随后听到轻微的“吱呀”一声。
静止的空气掠过一丝波动,似乎有某个极细小的东西,穿破空气,直朝我飞过来。我侧头一避,却是“啪”的一声正打在脑门上。
我揉揉脑门,定睛看那东西。是个极小的圆柱,比绑在鸽子脚上的信筒还要小,火红的颜色,质地非玉非石,正静静的躺在锦被上。
我试着转动顶上的珠子,打开的时候,屏住呼吸,尽量伸直手臂,等了一会,没任何动静,才凑近了看。
那打开的筒子,看起来像一只哨子,下方露出一小截丝线,我试着拽了两下,从里面拽出一个纸卷,正欲打开看,忽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忙把手上所有的东西一咕脑儿塞进被窝,人也钻进去,闭上眼睛。
金夏唤了我两声,见我没应,拿绸布裹了暖壶,从脚下塞进来。又轻手轻脚的抬着我的脑袋,抽走靠枕。
我闭着眼睛装睡,心里直打鼓,不停的想,这纸卷上写着什么?是谁这般费功夫?会是……他吗?
金夏悉悉索索的忙活了好一会儿,我偷偷睁眼。隔着纱帘,她已经在矮塌上躺好,背对着我,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偷偷的从被窝里掏出捂的热乎乎的纸卷,拆掉上面系着的丝线,轻轻展开。微弱的光线中,完全辨认不清,只依稀看见一个一个的黑点。
我心里又是急迫的想知道纸卷上的字句,又是不敢知道纸卷上的字句。盼望着是他的消息,又怕是他的消息。
紧握着手里的纸卷,犹豫辗转中,渐渐睡去。
女子蹲在一朵桃红色的七蕊牡丹跟前,手指轻触花瓣。原本紧闭着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犹如一个羞涩的少女,初次绽放她的光彩。女子抿着的唇弯成一轮新月的弧度,脸上淡淡的红晕与桃红的牡丹交相辉映,在纯白衣裙的衬托下,更是显得明丽可人。
远远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女子侧耳听了半晌,复又蹲下。箫声渐近,长音逐渐急促,显是吹箫人的心上起了波澜。女子似乎并未留意,却见她嘴角的笑意更浓,提壶洒水的动作也更认真细致。
从湖对面,缓步走出一个淡青衣衫的男子,看着对面娇俏的忙碌身影,放下唇边的玉箫,拈了个手诀。只见无数的柳叶排成一道弯弯的拱桥,恰巧落在七蕊牡丹旁边。
男子踏着拱桥越过湖面,绕到女子身前,“干吗不理我?”
女子冷着脸,并不言语,捧着一盆海棠,侧身从男子身边绕过。
男子拦在女子身前,“逸,怎么了?”
叫“逸”的女子试了几试,都被男子挡了回来,美目微嗔着看向男子,只见他平日里飘逸洒脱的神态现在都变成焦急疑惑。
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将手中的海棠往男子手里一塞,转身又蹲在那朵桃红的七蕊牡丹边上。男子愣了下,随即放下海棠,走到女子身边,也依样蹲下。
牡丹的花瓣在两人指尖的触碰下,颜色时白时红,娇嫩的花蕊也随着花瓣颜色的变化而颤抖。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是诧异凝重的神色,更是凝住心神,将情思灌注给面前这朵只差最后一蕊的牡丹。
在旁人看来,这两人头靠着头,明摆着一副情意深深,你侬我侬的小儿女姿态。
比如,花圃边站着的这位。
他手里拿着一朵硕大的金丝雪莲,定定的看着那两人。风吹起他淡蓝的发,落下时,却已是银白。身后总张扬着自信和力量的黑色翅膀,现在也落寞的垂下;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羽毛,也变得干涩。平日里素没遮拦的嘴,此刻紧抿着。
盛开的金丝雪莲在他手中慢慢枯萎,淡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一丝恨。瞥一眼枯萎的金丝雪莲,随手丢弃在脚下。似乎全然忘了他为了采摘这朵百年不遇的奇葩,在雪山顶上苦寻了多少个春秋,苦候了多少个日夜。
他转身,脚,毫不留情的踩在那朵雪莲上。
“逸,……隐,……”他的嘴角轻吐出一丝嘲弄,展开黑色的巨翅,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
七蕊牡丹旁的两人同时住了手,齐看着这朵花王,定格在花瓣一半白一半红,花蕊只有赤橙黄绿青蓝六色的瞬间。
……
我睁开眼睛,天色已亮,回想梦里的情景,欲拒还迎的娇羞,失望怅然的郁郁,决然离去的酸涩,都感同身受,清晰不已。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不时的梦到他们呢?梦中的片段,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呢?
“逸……隐……”我喃喃念着。
金夏轻声问道:“格格醒了?”
“恩。”
金夏去门口接小丫头打来的水。我摊开手掌,展开纸卷,却见字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晕染成一团团墨迹,无法辨认。
我心里空空的,愣了会神,翻出我的匣子,将字条和哨子都塞进去。打开匣子的瞬间,看到一柄弯刀。我把弯刀拿出来,匣子放回去。
刀是观音保的,一直都没有机会还给他。
金夏来唤我去洗漱,见我看着刀发愣,说道:“格格,看这东西做什么?不如趁早扔了它!”
我看看金夏,微笑一下,“夏,你帮我收着,今儿晚上,物归原主。”
==================================================================================
~
惩罚
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在巴颜和翔的中央大街上缓缓前行;金夏在我左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跟着;费耀色在我右侧后方,一路上东看西看,希奇的很;海东青落在他右肩,一动不动的带着一股冷漠神情。
我摸摸马儿的脑袋,不自觉的又想起小白秃。
每次我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它总是很不配合的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若是我不理它,它又会凑到我身边来逗我……
我仰起头看蔚蓝的天空,努力不去回忆它被沼泽吞噬的那一天。头顶上有一朵洁白的云,那轮廓,赫然就是小白秃的身影。我定定的看着,眼睛又酸又涩。
金夏凑近,“格格,前方是市集,人多物杂,咱们不如绕开。”
我回望了她一眼,问费耀色,“你说呢?”
费耀色往前方人头攒动的市集看了一眼,“那咱们就绕开吧。”
我点头,一行三人掉转马头。身边走过两个中年妇人,边走边议论,叹气摇头,几个字飘入我的耳朵,“额驸……”
猛的想起昨天妙儿的举动,我心里疑惑更甚,看看金夏的背影,想她这几日的神情,心里一咯噔,莫不是她隐瞒了什么?
右手用力,掉转马头,我匆匆朝市集行去。
行不多远,人太多,无法骑在马上驱使,我翻身下马,牵着,顺着人流走。
慢慢的,我发现街上的人,所行的,都是同一个方向。问身边的人,“请问,大家这是去哪儿?”
那大叔打量我一番,“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我看看身上为了方便骑马而穿的男子衣衫,点头。
大叔让我看远处发出一点金黄光芒的地方,“这几天,活佛在那里。”
“活佛?”
“恩,活佛通晓过去未来,能解世间一切疑问。”
“大家都是去请他解惑的吗?”
“活佛只见有缘之人,哪能人人都见得着?我们只想能亲耳听到活佛讲经,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暗生退意。大叔拉了我一下,指给我路边的一条小道,“你不是教众,可以从这边上去。”
点头谢过大叔,送了他一些水,我策马拐上小路。
说是小路,却丝毫不见深幽崎岖,偶尔也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路人。
道路渐渐上行,等马儿无法驱使的时候,已然是到了半山。我抬头仰望依然犹在天边闪光的塔顶,看看连接的数不清的石阶,不禁感叹,这样浩大的工程,真不知是怎么完成的。
我到旁边的亭子坐下休息,放马儿去吃草。从石阶上走下来两个小沙弥,约只七八岁,四下张望了一番,其中一个说道:“哪有人嘛!”
另一个沉吟片刻,“等一会吧,许是咱们走的快了些。”
我探出脑袋,笑嘻嘻的,“我不是人么?”
那两个小沙弥吓了一跳,看上去沉稳一些的那个上前一步说道:“你就是师父要我们来接的人了。走吧。”
“活佛?”我试探着问道,“他知道我来?”
小沙弥微垂着脑袋,“师父说,迎客亭中,就是我们要接的人。”
我心里不禁暗暗称奇,难不成真有这样未卜先知之人?遂道:“请小师父前面引路。”
我原以为这般浩大石阶之上的寺庙,定是富丽堂皇的吓死人,金玉堂琉璃殿。
可站在寺庙门前,却发现跟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眼前的寺庙似乎跟千百级的石阶压根不搭调。
大门虽打扫的一尘不染,却略略有些破败;墙壁屋檐也绝非琉璃宝石所筑,而是微微泛黑,透出一股厚重;清风萧萧,竹林飒飒,暗带些许幽香……却是让人的心平静沉稳,只觉得这才是天下最好的去处。
那两个小沙弥一左一右,推开吱吱呀呀的门,行了一礼,前面带路。
我恍惚了一下,跟着走进去,却发现已没了小沙弥的身影。在原地等了一小会,也不见两个小沙弥转回来。有些疑惑,提步上前,推开正殿的门。
殿内并未供奉任何神像,只在正中央,有一根极粗的,画满图案的柱子,我顺着柱子仰头望去,发现竟是隐入黑暗,似乎是无限高无限长,根本没有顶。
我落下视线,才发现,柱子前,背对着我,跪着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纹丝不动,似乎已经跪了几千年。
我原以为是塑的假人,正想上前看看。可就在这个时候,从殿左侧的阴影里传来清脆的敲击,“叮”的一声。从那男子身后突然伸出一根沙柳的枝条,狠狠的打在男子背上,沙柳上倒长的芒刺,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我心里一阵寒,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细看男子膝下垫着的,也不是普通的蒲盘,而是沙柳和仙人掌编织而成的。
男子动起来了。绕着柱子,匍匐,抬起上身,膝行;匍匐,抬起上身,膝行;……
他行过的地方,满是暗红的血迹;赤裸着的背,满是伤痕。
我不敢再看,转身欲离开,却被那男子口中咒语般低沉的声音定住了。
——我,听信传言,真伪不辨
——我,是非不明,黑白不分
——我,乘人之危,愧对良人
——我,愿以满腔鲜血,涤清罪孽
……
我缓缓转身,他已膝行完一周,稳稳跪定。又是“叮”的一声,……
等我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抱着他滚到一侧,沙柳的枝条啪的打在柱子上。
他平日里不逊不屑的眼神都没了影踪,只剩忏悔;唇上干燥破裂;身上触手可及的,都是粘腻的血……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也失神的看着我。
他竟这样惩罚他自己?用这么残忍可怕的方式惩罚他自己?
猛的,他推开我,挣扎着又跪过去。
我忍住心里的怕,冷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不作声,我继续说道:“你是存心要给我个蛇蝎的罪名?”
他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公主无关。待我涤清罪孽,自会留书告于世人。”
我不知怎的,心里一阵痛楚,定了定神,又听得“叮”的一声,忙伸手拉他。这么多天,他体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用的劲又极大。结果两人滚落在一起,枝条又一次啪的打在柱子上。
我看着他的脸,酷似我三百年后丈夫的脸,虚弱,苍白,毫无生气;看着他只有痛,悔的一双眼睛;看着他矫健的身躯上遍布的触目伤痕;黯然落泪。
半晌,他喃喃开口,“别哭,为我,不值得。”
我瞥到他护在我身后已是血肉模糊的胳膊,心里一软,却依旧嘴硬道:“谁为你哭,你死了倒好。”
他无语,半晌,“我再无颜见你。若你要我死,我断不会不从。”
我叹了口气,“我,我并未怪责于你,你也不必一直耿耿于怀。”
他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看的不自在,起身,“我要走了,你走不走?”等了一会,没听见他的回应,我提步就走。
“有的时候,你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我脚步一顿之下,继续向前走。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位故人,你会怎样对我?怎样看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惩罚自己?
而我,我又该怎么面对得知真相的你?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与你相处?这些年来的一切,我又怎能告诉你?心里的爱,怨,无奈,实在是不愿诉诸文字,不愿,也不能倾吐。
不能说,因为无法预知我们以后的路;不能说,因为他再也经不起一句谣言。
殿门口,那两个领我进来的小沙弥正双手合十肃立,道:“师父请两位施主移步后院。”
活佛
我回头看他,他努力想站起来,却引的膝上的伤又渗出血。那两个小沙弥上前敷了些东西在他身上,又给他吃了个什么。略过一会,他虽还是脸色惨白,步履蹒跚,但总算是行动无碍,也不流血了。
不过几道门,这边跟那边的大殿全然不同。虔诚的人们很多,却很安静。他们见小沙弥领着我们,都自动的让出一个通道。不久,就到了所谓的后院。
后院的布置很奇怪。由正中的古井分为左右两半,左边繁花似锦,一派生机盎然的春意;右边枯藤残枝,只见凋零萧瑟的颓败。
古井口由一块巨石封着。巨石上方被磨的十分光滑,几乎可以照见人影,反射着阳光,更是刺目;与井口相接的地方阴暗,长了好些深绿色的青苔;下方阴影的地上,更有些顶着小伞的菌类。
巨石上端坐一人,面色温润,闭着眼睛,静静的。似乎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跟这树木,古井一样,是这院中的一部分。
我正细细打量他,他缓缓睁开眼睛。我只觉得院中的一切都不奇怪,不费解,霎那间都变得自然和谐,似乎本来就该是那样。不仅院中的一切,包括阳光,空气,所有的人们,似乎都不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所有的世情,所有的人心;那双眼睛,似乎看过了沧海,又看过了桑田;那双眼睛,似乎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那双满含怜悯,慈祥,睿智的眼睛,此刻正温润的看着我,又似乎看着所有的人,所有的物。
我只觉得在那双眼睛前面,自己成了一个清澈的人,或者一滴水,一粒尘,干净、透明。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却并没有让我觉得不安或者警觉,反而心里暗暗觉得安定,平静。这些日子以来的身心俱疲,似乎也消减了不少。
他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会给我这样的感觉?难道真的是,神佛的力量?
他开口,“你来了。”
这口气,像是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可我们,肯定是平生初次见面。但是,我却不觉得突兀,很自然的答了句:“恩,来了。”
他又对观音保说,“又见面了。”
观音保道:“是啊。活佛可记得,多年前,曾帮在下卜过一卦?”
活佛只静静的看着观音保。
观音保道:“你说,在下做足九百九十九件善事,就能得偿所愿。”
活佛微微点头。
观音保的声音有些悲伤,“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他所说的,是——寻找英儿?我微微有些紧张,好像偶然听到一个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活佛微微摇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的紧张感慢慢加深,他是在点醒他?委婉的告诉他,我就是英儿么?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观音保细细品了一下,猛抬头,“你是说,我早就找到她了?她一直在我身边?”
活佛慈祥的看着观音保,看着他迫切需要答案的双眼,“何谓找到?何谓身边?咫尺与天涯,究竟又有何差别?”
观音保的眼神又开始有些迷茫,垂下眼帘。
活佛说道:“今世之因,来生之果;今生之果,前世之因。”
我看着他洞察一切的眼睛,“我们今生所品,都是前世所种?”
他微微点头。“可是,”我急切的问道,“究竟我前世种下了什么?”
他缓缓的走过来,像是一片叶儿,借着风飘过来,那样和谐自然。他将食指点在我眉心,“它会告诉你。”
我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平复我内心的迫切。
他说道,“你本就应劫而来,更该放下心结,才能化解。”
“我?心结?” 他前面的话我还勉强能听懂,可这些,似乎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他放下手指,退后两步,衣袂翩翩。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并不是大红袈裟、藏青道袍之类的衣服,而是一身半点不沾尘的纯白,底边袖口,隐隐透出金色丝线。
我恍惚中觉得眼前的身影似乎和脑海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却总是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纱,差了那么一点,我抓不住,想不通。
“执着。”
脑中正乱成一团浆糊,他的声音穿透层层阻拦,清晰的拉我回到现实。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执念,就是你的心结。”
是啊,不愧是活佛,一语中的。
我执着的认为我的选择是对的,头也不回的躲开他。
我无视我的心,他的情,他的恨,执着的一定要嫁他。
而现在,我执着的不肯告诉他实情,执着的回忆过去。
……
“那么‘应劫而来’呢?又是何解?”
“本非此间物,痴人使之来。”
我细细咀嚼了一下,“本非此间物”,是说我本来不是这里的人,不该在这里吗?那么“痴人使之来”呢?是说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时间,是由于某个人放不下某件事?那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何事?
“为了化解劫难,逆转轮回。”
我叹了口气,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自然。”
“自然?”我喃喃重复,细细品味。“是指如以前一样执着?还是放开一切,随心所欲?”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似乎在活佛脸上,看到一个淡淡的微笑,等我定睛去看,却发现他的表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右手虚指着心脏的位置,“问它。”
问心,是说无愧于心,即可?
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微微点头。然后抬头看天空,我也跟着抬头,天上正有一片轻盈的云朵,被风吹散。
“随缘,即自然。”
我转头看他仍然看着天空的侧影,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竟然没有喉结!
脑中混乱的思路豁然开朗,是了,他,不,她。她是我梦里那个叫“逸”的女子!
这样想着,不觉出声,“你是‘逸’?”
她转过身,缓缓摇头, “我是男子。”
我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衫,看着他那双丝毫没有变化的眼睛,“你知道逸是女子!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那个一直等待的人是谁?逸是谁?隐是谁?还有长着墨色……”我觉得一阵气喘,话断了。
他满含怜悯的如水一般温润的眼睛看了我一下,“说,即破。”
我手里他的衣衫,像水一样流走。他又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们要记住,今日种种,不过应前世之劫,毋需耿耿于怀,亦毋需自责自苦。”
“至于这劫能化不能化,结能解不能解,也自有公论。”
协议
活佛说完这些话,便又在巨石上坐定,不再言语,那两个领我来的小沙弥上前,对我们说:“师父要讲经了,二位请自便。”
好多教众由僧人们领着,鱼贯进入后院,在离活佛丈许的地上依次盘膝坐下。
我远远向活佛行了一礼,跟着小沙弥,打算回去。
有人说,同样的话,不同的人听来,会体会出大不相同的意思。活佛的话,在我听来,是劝告,是宽慰。
他以前世今生的因果轮回点化我。告诉我,那么多的死亡,不怪我;观音保的处境,不怪我;观音保自虐式的自我惩罚,不怪我。这些,都是劫数,都是注定,而这些的发生,是因为一个谁都不知道是怎样的“前世”。
不管他是谁,是什么人,不管他是真佛,还是假佛,至少,他的话,让我心里一直以来的内疚负罪减轻不少。
一直以来,我畏首畏尾,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当断不断。我以为这样是小心,是谨慎,是无害;谁知就是因为想的太多,反倒更重更深的伤害了每一个人。
一直以来,我像是一只钻进牛角的蚂蚁,只不断的回忆,怀念,执着的向越来越小的空间前进,就算这空间,已经让我觉得闷,觉得痛,觉得无以为继,也还是执着的前进。
从来都没有想过向后转身,放弃心中的执念,跳出束缚的牢笼,为自己找一片全新的广阔天空。
或许,我真的应该只把过去好好的珍藏在心底,不再执着的抓住过往的点滴,而是抬头勇敢的面对我现在的生活。
我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也空荡荡的,抬头看着天空,那样清澈蔚蓝,轻柔的风吹着朵朵白云,聚了,又散了,散了,又聚了……
如果我不再怀念我们的过往,你会不会认为我背叛了我们的爱?如果我不再数着日子等候你的消息,你会不会认为我背叛了我们的爱?如果我,如果我接受另一个男人,和他好好的生活,你,会不会认为,我背叛了我们的爱?……
叹气,自嘲。早在我下嫁的时候,你就认定我的背叛了吧?早在我求你指婚的时候,你就认定我的背叛了吧?
为什么你不留下我?为什么你答应我离开?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你只言片语的消息?你完全可以不同意我要你指婚的请求;完全可以不同意我的下嫁;完全可以封他做官,不准我离开;完全可以下旨要我回去省亲;……
可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眼睁睁的看着我嫁人,看着我离开。
我曾经恨过,怨过,气过,怀疑过,我曾经发疯般的自虐,配合你对我的惩罚;我曾经假装开心的出嫁,故意刺痛你的心;我曾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你,想要忘记你……
可是现在,我能理解了。你首先是这个大国的君王,然后,才是一个男人。为了这个国,你可以放弃你离世出家的夙愿;你可以不带感情的宠幸任何一个女人;你可以鞠躬尽瘁,日夜操劳到不食不饮,不眠不休……
你绝不仅仅属于我,而是属于这个国家,这个名叫大清的国家,属于那些叫黎民,叫苍生的人们。你的一生,注定辉煌,注定耀眼,注定,孤独。
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想要的,是一个一心宠我,爱我,疼我的男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相爱相守直到白发苍苍的生活。这样的简单平淡,是辉煌耀眼的你给不了的;而你的孤独,也是我慰藉不了的……
或许这,就是活佛说的注定,就是活佛说的前世今生。
风吹着被泪水洗过的脸庞,有些轻微的刺痛。我仰头看着高高的天,彷佛看到一个只穿蓝色衣衫的纯真女孩渐行渐远,终于隐入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我不会再穿蓝色,不会再下棋,不会再抚琴,不会再荡秋千,不会再临摹你的字,不会再思念,不会再等待,不会再盼望,……
我的喉咙又尝到苦涩的味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为我,为我们的过往,我们无望的爱流泪了。
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胆怯,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将要选择的放弃遗忘。
到了半山的亭子,远远的,就看到被僧人阻拦着的金夏和费耀色。他们满脸通红的跟僧人争执,见我安然无恙,才安静下来。
金夏上前,在看到我身边的观音保时,迟疑了一下,随即坦然,神色变换的恨快。可还是让我原本隐隐的怀疑加深了一些。
上马,回府,一路无话。
只是到府门口的时候,我对观音保说:“额驸若是身子无碍,请晚些时候去我那边坐坐,有些话,再瞒你,自是不妥,该讲讲清楚了。”
一进了院子,我就让延泰关上门,领金夏进屋子。
我在正厅坐定,金夏垂首站在我面前。我不说不笑,只拿眼一直看着她。她终于忍不住,跪下,“奴婢知错了,请格格责罚。”
我只是想提点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吓一跳,起身扶她,叹气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跟着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姐妹,也不见得就有我们的感情好,对不对?”
金夏起身,却不看我。我接着道:“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没把你当下人奴婢,而是当作我的亲姐姐。可你,……”我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奴婢知道格格对奴婢好,遇到这么好的主子,是奴婢的造化。奴婢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还是没能护得格格周全。格格遭了罪,奴婢恨不得替格格担了去,又恨不得杀了糟践格格的人!” 金夏掉了眼泪,“格格心地好,不追究,自个儿把苦和着血水吞了。可奴婢心里为格格叫屈,为格格不值。听说额驸那样,奴婢只觉得出了口恶气,觉得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可若是叫格格知道了,您定是又要难过落泪,又要自怨自艾。说不定还会差人带他回来,宽慰医治。”金夏抬头看着我,“格格,您干吗要自苦自责?干吗要把那些个罪责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您要我们几个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可您自己呢?您还不到双十的年纪,正是青春年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姑娘一样,纵情放歌,开怀大笑?奴婢跟着您这么多年,眼见着您一天比一天孱弱,一年比一年清瘦。……”
金夏从来都是沉默寡言,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我看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的她,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情急加上感动,眼圈儿又红了。
“格格,奴婢知道这些话,都不是奴婢该说的,奴婢僭越了。”金夏垂着脑袋,后退两步。
“夏,我知道你对我好,可额驸这么大的事儿,你确实是不该瞒我。若是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皇阿玛?”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靠在她肩膀上,“以后,不论什么事,都不许再瞒我了!我也会慢慢学着努力的快乐起来。”
夏轻拍着我的背,我靠在她肩膀上,时断时续的诉说以前的故事,和观音保的相识,两小无猜的友情,不告而别的分离,多年后在天香楼的再次相遇,我心里的辗转犹豫,……点点滴滴,事无巨细,都细细讲给她听。
“夏,”我低头摆弄衣襟上的扣子,“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我们都没有言语,半晌,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格格……”
“什么人!”延泰在外面大叫了一声。
我和金夏相视一眼,忙出门查看。只见空空荡荡,并无人影。
延泰回禀道:“刚才有个黑影从屋顶上掠过,侍卫追过去,并不曾有什么发现,许是狸猫山鼠之类。”
我点头。门口小厮来禀道,额驸观音保在门口等候。
我转身进屋,“领他进来。”
待观音保坐定,让采蘩奉上瓜果茶食。
我细瞧他的面色身形,他换了一件酱紫色的常服,衬的苍白的脸微微有些红晕,但是额角的冷汗,还是掩饰不住他身体上累累伤痕的痛。他端了茶碗,凝视碗里的酥油奶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找大夫看过了吗?伤势怎样?”他手一哆嗦,奶茶泼洒出一点,很快渗入衣服的经纬里。
是有些紧张?还是惧怕我?我心里叹了口气,打算开门见山,“我想与你做笔交易。”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碗。
“第一,我们面上维持夫妻之名,私下里互不干涉。也就是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必征得我的同意,只需告知即可。同样的,你不可以随便出入我的院子,不可以限制我的外出自由。”
“第二,以前的事情,我会忘记,你也毋需再介怀。我也有过伤害你的事情,就此两相抵消,互不相欠。”
“第三,”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弯刀,“物归原主。”
他接过刀,轻轻摩挲,我看着他因强自控制而有些颤抖的手和身子,心里一阵难过。“你若答应这三条,我就告诉你,英儿的下落。”
他抬头,睫毛上有一点亮闪闪的水滴,我心里不忍,别转过头。听得他沙哑的声音,“好!”
我起身走开几步,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其实,活佛说的没错,你与英儿,早就……”
话没说完,一只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对面柱子上,箭尾的羽毛由于极大的惯性,震动着嗡嗡作响。
我觉得耳朵上热热的,抬手一摸,有些粘腻的血。
在此同时,观音保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把我刚还给他的弯刀塞进我手里,“拿着防身。”左手拉着我,右手拔出腰上不离身的刀,冲出房门。
受伤
我看着紧拉着我的手,不顾自己伤势未愈,将我护在身后的观音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我们一出了房门,就见到赶过来的金夏采蘩延泰费耀色。没等我开口询问,金夏道:“有刺客,格格留神!”
她眼光落在观音保紧拉着我的手上,刚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乒乓的刀剑碰撞声。紧接着,有人冲了进来。
是一些着纯白短打衣衫的人,白色纱巾蒙面,手里清一色都是寒光闪闪的长剑,全然不怕这样的装扮在黑幕里,会显得格外醒目。
为首的一人上前,指了指我,众人呈圆弧散开,将我们包围在中间。
金夏采蘩延泰费耀色在我和观音保身前围成一个稍小的圆弧,将我和观音保护在身后。
观音保始终没有放下我的手,站在我侧前方的位置,手臂上的青筋由于用力而微微突起。
对方左右两侧各有二人出击,金夏和费耀色上前迎战;对方又有四人出击,采蘩延泰也上前迎战。
他们四人和对方八人缠斗在一起,观音保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我细看他们的情形,落败不至于,但是要想短时间内打退对方,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
延泰反手一剑,刺中对方一人肋下,却被另一人伤了左腿;金夏侧首躲过对方迎面的一剑,脚下露了个破绽,对方提剑便刺,金夏退后半步避过;费耀色握着短刃,口中呼哨连连,空中黑影随着他的呼哨,或盘旋,或俯冲;采蘩则完全是以攻为守,围攻她的两人已经倒下,但采蘩也已满身都是血迹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