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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英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40

领头的白衣人拿出一支烟火,点燃抛向空中。那烟火带着刺耳的啸叫,火红的尾光,直冲上云霄,远远的“啪”一声炸开,火花久久不灭。

不多会,又多了不少白衣人,他们加入了和金夏延泰他们的战斗,瞬间情势急转直下,金夏延泰等人忙于抵挡,无法进攻。

另外的白衣人攻向我和观音保。左侧有剑攻过来,观音保格开,手腕一沉,反砍了那人一刀;右边也有剑攻来,我举起弯刀抵挡,观音保拉了我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就势一个横劈。瞬间伤了两人,那些白衣人顿了下,又攻过来,这次招招取的方向都是我。

观音保一边尽力护我周全,一边进攻防守,战斗力大减。他转身撩开从我背后刺来的一剑,我眼见着对面又刺来一剑,观音保正背对着,来不及回转身躲避,边伸刀去挡,可那人的剑却从我手中弯刀的下方直刺进观音保的左臂,对穿。

那人拔出剑的时候,观音保的血汹涌的喷出来,染红了我的衣,浸透了我的袖,我的手。

巨大的恐惧,夹杂绝望,害怕,我“啊——”的尖叫,透彻云霄。接着,晕了过去。

可能我晕过去的时间只有几秒,但是战局转变,也只需几秒。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群像是深沉的黑夜孕育出来的黑衣人,正迎战围攻我们的白衣人。他们个个不苟言笑,招招辛辣致命。不一会的功夫,白衣人就被黑衣人全数歼灭,一个不留。

一个穿火红短打的女孩走出来,我定睛一看,就是上次挟持我的时候,喂我饮食的女孩,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她直走到我跟前,向我行了个抱拳礼,我还了一礼,瞥到她腰间挂着一个类似信筒的圆柱,依稀有些眼熟。

她笑笑,道:“我家主人要我们暗中保护您,不让别人伤您分毫。”

我也牵出一个笑容,“谢令主人救命之恩。”

“不过,”她依然浅笑着说道:“主人只说要保护您,可没说要保护您身边的人。所以,”她侧着半垂下头,停顿片刻,“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她话里的冷漠蔑视,让我有些不高兴,颔首道:“谢令主人。我们要请大夫医治伤者了,各位请自便。”

我扶着站立不稳的观音保,率先进了正厅。费耀色去通知徐铎仁何栓儿以及王府里的其他人。

只有费耀色和我两人毫发未伤;金夏延泰和采蘩的伤势轻重虽不同,但好在都只伤在皮肉,内服外用,敷药止血,再调理些时日,就会痊愈。

而徐铎仁在看了观音保的伤势之后,只捋着他没几根的稀疏花白胡须,来回踱步,时不时摇头,却一直不说话。

我等的心急,情急之下,揪住他的胡子,“你倒是说话呀!开方子呀!就算不能治,你也得言语一声。这么绕来绕去,算怎么回事?”

何栓儿上前扒开我的手,“格格别急。徐大人正考虑呢。”

“考虑!考虑!”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还流着血呢,干吗不先止血?你们就是存心不想救他对不对?”

“格格,这不是,金创药糊不上去嘛,一倒上,就都给血水冲走了。”何栓儿软言劝道。

我看着观音保紧闭的双眼,越来越苍白的脸,愈发红的令人生怖的常服,左臂上对穿的伤口里,隐隐能见到的骨头,全身颤抖。

猛地想起我曾经搜刮过何太医的祖传药膏,当时金夏的伤血流不止,深可见骨,不就是那药膏止血的吗?

我蹭的站起,扑进我的卧室,把藤橱里的东西一咕脑儿都扒拉到地上,翻出我藏宝贝的盒子,拿出一瓶药膏,又冲到徐铎仁面前,“这个,给他糊上,何太医的。”

徐铎仁接过药膏,用指甲挑出一点,闻了闻,随即将药膏糊在他伤口上。

等药膏全部盖住观音保的伤口,血便不再往外流了,徐铎仁仔细诊脉之后,开了方子,交给妙儿配药。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徐铎仁说观音保不宜移动,何栓儿便只得招呼下人们将他抬进正厅旁边的书房,金夏等人也各自回屋休息。徐铎仁这才说道:“医者,父母心。并非臣不愿救治额驸爷,而是臣自问外伤非臣所长,况又无止血良药,一时踟蹰。既然格格有这等良药,臣定会竭尽全力,医治额驸。”

我示意他不要再说,“还请徐大人多多费心,诊治照料。”

“这是自然。”徐铎仁行礼告退。

我微微闭目,休息片刻。刚才我看过窗外,一个人影一具尸体也没有,就连地上的血迹,也无影无踪,似乎刚才的恶战,只是一场噩梦。

白衣的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黑衣的呢?劫持我,却不伤害我,暗中保护我。那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那女孩腰间的物件,我会觉得眼熟?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呢?

……

一阵衣裾的悉索声,我霍的睁开眼睛,正看到妙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站在门口。

我招呼她进来,领她穿过帷幔,到隔壁的书房。

雪青的帐子垂下,观音保闭着双眼,安静的躺在那里,脸色已经是苍白中略带青色。

妙儿替他擦着脸上的冷汗,抬起含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样哀伤悲痛的眼神。我一阵愧疚,似乎那个人,是她的丈夫,而我,则是害了他们这一对璧人的罪魁。

我走到她身边,诺诺的说:“那,你照料他,我,我走了。”

冷不丁观音保战栗中一把抓住我的手,“英儿别走!别走……”他喃喃的又陷入昏迷,却抓着我的手不放。

妙儿搬凳子让我坐下,用勺子喂药给观音保。

可陷入昏迷的人,已经没有吸入和吞咽的意识,药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妙儿拿帕子擦掉,执着的再喂。

几次三番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去厨房拿一根麦秆来。”

趁她去厨房的时候,我俯首在观音保耳边低语,“观音保,如果你就此不再醒来,那么我就是英儿的秘密,你将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样你就是一个不能兑现承诺的小人。所以你要把药全都喝光,所以你要醒过来。”

妙儿将麦秆递给我,我将麦秆的一头塞进观音保嘴里,当我喝了一口药,自己含着另一头,将嘴里的药匀匀过到他嘴里。

我开始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能听到我说的话,但是,却清晰的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吞咽药水的咕嘟声。

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感动我,你用你自己的生命保护我,这与我是不是英儿无关,这与我是不是大清的公主无关,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如今是恨,是怨,是愧,是爱……我只知道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你选择用你自己的血肉之躯,做一只盾牌,拼尽全力的阻拦即将降临到我身上的伤害。

我只知道,若是你就这样离开,就这样死去,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原谅我自己,一生都不会再快乐。

所以,你不能死,请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是害了你的英儿,我就是你想念着,挂牵着的英儿。

我发誓,只要你活过来,只要你醒来,我一定会对你坦诚相待,一定会对你和盘托出,一定不再瞻前顾后,一定不再左思右想,一定以我日后的几十年,回报你。

一定,一定……

朋友

观音保就这样攥着我的手,沉沉睡去,我另一只胳膊支撑着脑袋,披着披风,在他床边上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靠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妙儿进来帮他净脸,我才脱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看着弯刀,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刀是没办法物归原主了。几次要还给他,却都阴差阳错的又回到我手里,这也是注定么?

我不禁苦笑,翻身上床,从里面的暗格里掏出匣子,将弯刀放进去,打算等保儿醒来再给他。

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火红的哨子和无法辨认字迹的纸条,我随手拿出来端详,猛的想到,怪不得昨天看那红衣女子腰间挂着的东西眼熟,模样根本就是这只哨子的放大了版本!

吹响这只哨子,会是召唤他们,与他们取得联系的讯号吗?她口中的主人究竟是谁?是何目的?我仰面躺下,百思不解。

徐铎仁给观音保再次诊脉之后,过来回禀,说观音保的脉息虽还微弱,但已经不紊乱,伤势已然得到了控制。边说边捋着他的胡子,对观音保超强的复原能力啧啧称奇。

又说了会子闲话,我瞧见妙儿在门口站着,便问她是否有事。

妙儿道:“回公主,奴婢是想问问徐大人,是不是让爷到书房去养伤会更好些。”

“哦?”我都不嫌他在这里有诸多不便,妙儿这是……

“爷还没醒,”妙儿恭顺的跪下,“这是奴婢自个儿的主意。爷住在这里,按说是合情合理。可爷如今的情况,时常有个叫水换药的,怕惊扰了公主。公主身子素弱,若是受了惊扰伤了神。这……”妙儿欲言又止,只拿一双略带惶恐的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我。

我见她怯生生的表情,弱不禁风的身姿,心生怜意。对徐铎仁说,“依徐大人之见呢?”

徐铎仁斟酌一下,道:“妙儿姑娘所言也不无道理,格格本就忧思过甚,再放这么个伤病之人在跟前,恐是不妥。”

“恩,”我点头对妙儿道,“那让何栓儿领几个人帮帮你。”

“谢公主!”妙儿叩谢告退。

徐铎仁也趁势离开。

观音保回到自己的书房养伤,我每每要去探视时,妙儿都回禀说他刚入睡,几次碰了软钉子,后来想着等他伤势痊愈,再好好与他痛饮一番更好。便不再计较,偶尔让金夏采蘩送些养伤补身的东西过去。

平静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间,已是五月。

金夏采蘩延泰的伤势早就痊愈,采轩也通过好多次信息,京城府中一切都上了轨道,她们打理的十分妥当,每月都有稳定和不错的进项。经过皇上这几年的整治,百姓安居乐业,茶楼酒肆中听到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而不是宫闱密闻之类。

这一天,我跟着费耀色,在后院的岭子上驯鹰。说起费耀色,还另有一个插曲。

自打弘昼将海东青和费耀色都送给我之后,这孩子总是离我远远的,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与我亲近。我心想可能是常跟飞禽猛兽待在一起,不太习惯与人交流,况且弘昼说过,他是个真性情的人,所以,也没太注意。

那天,我在屋子里待的憋闷,于是出院门瞎转悠。

顺着后院慢慢走到岭上,高低不一的松树,层层叠叠的绿色。我仰头看着泛出金边的树叶,从树叶间撒下的星星点点的阳光,不由又想起京城我住过的那个叫做“桃花坞”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低头专心走路,不敢再想。

一个雪白的影子从我眼前嗖的一声窜过去,我吓了一跳,细看,是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全身雪白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上去如丝绸般细软柔滑,倒三角形的脸正中,是一颗微泛出粉红色的小鼻子,此刻,坐在离我不远的树杈上,歪着脑袋,大大的尾巴垂在身后,两只漆黑滚圆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朝它走过去,它的耳朵动了两下,后腿一蹬,四肢在空中伸平,身姿如滑翔一般,优雅的向远处逃逸。

我心里很喜欢这只不知名的小兽,蹑手蹑脚的走进,想抓住它。可每每一靠近,这只小兽就猛的逃开,却不跑远。

我心里气愤又灰心,几次想回去时都看到它挑衅的表情,多少又有些不甘,不觉跟着它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圈。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心生怯意,打算转回去。那只兽嗖的从我面前跑过,钻入一个瘦弱的怀抱。

“费耀色,这是什么?长的这么好看?”

“这是貂。”

“貂?”我见过做成领子围脖的貂皮,却从来没见过活物。希奇的很,向费耀色伸手,“给我看看。”

费耀色颇不情愿的伸手入怀,将那只温顺的像小猫一样的兽捧出来,它蜷缩在费耀色的手里,长尾巴垂在一边。我伸手摸了摸,柔软的毛发,温暖的身体,明亮的眼睛,警觉的表情,都让我喜欢的很。对费耀色说,“是你养的?送我好不好?”

费耀色将貂重塞进怀里,“不好!”

这样毫不犹豫的拒绝,呛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憋出“为什么?”

费耀色将食指弯成勾形,放进嘴巴,吹了一声很响的呼哨,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左肩。

“因为它是我的。”

“哦。”我虽然有些不满,但夺人所好决不是我的风格。于是跟在费耀色后面慢慢往回走。

费耀色猛的停下,“你为什么不硬夺了去?”

我笑笑,有些讪讪的,“你不是说了,它是你的。我若是硬要了去,不成强盗了?”

费耀色也笑笑,“你确实跟别的主子有些不一样。”

“呵呵,”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你教我驯鸟兽好不好?比如,”眼睛四下搜寻了一番,指着他肩膀上的海东青,“这只,我的,海东青。”

费耀色顺着我的眼光看到他自己的左肩,顿时变成对眼,我指着他的眼睛,笑出声,他转过头来,可眼睛还是没回去,我捂着肚子,笑得快要岔气,他揉揉鼻子,也呵呵笑起来。

金夏来找我的时候,正看到我跟费耀色两个,面对面笑的直不起腰,像两个小傻瓜。拉了我一把,凑近我小声说,“这费耀色以前是五阿哥身边的,怕不是,过了臆症了吧?”

我疑惑的看向她,待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更是笑的肚子疼。

想到当时的情景,我不禁又微笑起来。费耀色一声呼哨,海东青从天而降,落在我手里的木架上。我只顾着偷笑,并没有防备,吓的把木架远远的扔开,刚停稳的海东青又展翅飞起,停在费耀色伸出的胳膊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慢吞吞的走过去捡起木架,费耀色在后面幸灾乐祸,“叫你走神。吓到闪电了吧?它肯定从没见过这么笨的主人。”

我转身对费耀色怒目而视,费耀色将闪电往空中一抛,“得了,别假装恶人吓唬我了,你吓不到我的。”

我摇头,走过去,拿起皮囊里面的奶酒灌了一口,“我现在真的很后悔那个叫你不要当我是主子,而当我是朋友的决定。”

费耀色嘿嘿笑着,抢过我手里的皮囊,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怀里的貂放出来,倒些奶酒在手心里,用手指沾了给貂喝。

我蹲在他面前看的出神,听得金夏远远的叫我,起身。

金夏到我跟前道,“额驸来了,在院子里等您呢。”

“恩,”我朝费耀色摆摆手,跟着金夏回去,“去多拿些奶酒出来,今天我要学蒙古女子,喝个痛快!”

金夏笑道,“好,看格格这几个月以酒当水,酒量该是长进不少。”

狸猫

我一路跑进了自己的院子,瞧见观音保正坐在正厅品茶。我上前,观音保起身行礼,我抬手虚扶。

我转身坐下,问道:“你身子大好了么?”

观音保复坐下,“已然无碍了,谢公主赏赐的各式补品。”

“恩,那你是大好了?还是只无碍而已?”

观音保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徐大人说,跟从前自是不能比,再受不得力了。”

我心里一阵愧疚,低头不语。半晌,才抬头说道,“我略备下薄酒,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的谢意?”

他一直没回答,我越说声音越小,“我知道有些唐突,要不,改日我下帖子请你……”

“选日不如撞日,”他打断我的话,“就今天吧,正巧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我抬头看着他,心情好起来,“好!那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

金夏在外面的石桌石凳上放置好了饮食,领着众人退下。

我倒了两碗奶酒,递给观音保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敬你!”

观音保二话不说,仰头饮尽。我也将碗凑到唇边,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帮观音保的空碗添满酒,也添满我自己的碗,举起,“敬你!”

说完便凑到唇边,观音保拦住我的胳膊,“为了什么敬我呢?你酒量不好,别喝醉了。”

我呵呵笑着,心道,我就是要喝醉啊,就是需要酒啊,这样,我才敢告诉你,我这个开始你觉得厌烦、棘手,后来愧疚、后悔,再后来无法辨认自己感觉的人,就是你一直珍藏在心底的英儿啊。

我带给你那么多的伤痛,那么多棘手的难题,在清醒的时候,我怎么敢告诉你,怎么敢提及英儿的名字?只有醉,醉了,说了,信了,皆大欢喜;不信,不过醉话而已。

“呵呵,”我拉着观音保的衣袖,“你不知道吧?你养伤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以酒代水,酒量见长呢。不说千杯不醉,至少能陪你对饮几碗。”

观音保迟疑着放下手,我朝他笑笑,举着碗,“是啊,为了什么呢?”想了一下,“为了,为了美酒吧!”

观音保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道:“好,为了美酒。”

我复将两碗添满,“为了,为了你救了我。”话毕饮尽。

观音保有些脸红,“我,我不是故意救你的,只是来不及躲开背后的一剑。”话毕,同样饮尽。

我复填满,“为了你的谎言。你完全可以放开我的手,以你的功夫,不可能受伤。”

说完没有喝,只是举着碗看着观音保。

他似乎有些脸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炎热的天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喝完了奶酒。我微笑,也喝完。

“为了酷热的天气……”

“为了这个巨大的府邸……”

“为了你伤势痊愈……”

“为了……”

“……”

约喝了十几碗,我感觉头晕的很,脸颊烫似火烧,走路也已经轻飘飘的,呈S形。

于是起身,对观音保说,“你等会。”说完,进自己的卧室,拿出观音保的弯刀。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成功,一定一口气说出来,一定不可以再失败了!

深吸一口气,跑出去,把刀递给观音保,“上次你让我拿着防身,没能带走,现在还你。”

观音保的眼神也已经有些迷离涣散,接过弯刀,轻轻抚摸。我扭着自己的衣角,心里念着,等他再抬头看我,我就一口气说出来,绝不反悔!

观音保叹了口气,并没有抬头,而是将弯刀复递还给我。

我愕然看着他。他端起奶酒,抿了一口,还是没有看我,“你留着吧。”

“为什么?这不是你父母的遗物吗?这不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吗?”

他摇头,“曾经是。但是现在,我最重要的,最宝贝的,是英儿。”他抬头看着我,“我找到她了,她真的一直在我身边!”

“啊?!”我后退半步,他看出来了吗?他知道我就是英儿了?他终于知道了?不知道我心里都是些什么样的思绪,只觉得乱的很,又激动,又紧张。接下来会怎样?他会埋怨我吗?会怪我吗?会……

“原来妙儿就是英儿!”

我握着碗的手有些颤抖,奶酒泼出来而浑然不觉,只瞪着眼睛看着他,脑子里不断重复他刚才的话——“妙儿就是英儿……妙儿就是英儿……”

暮春的天气似乎一下子变成寒冬,我觉得彻骨的寒,甚至连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灌了一口滚热的奶茶,都不觉得暖和。

观音保拉了我一下,问道:“怎么了?叫你不要多喝!”

我看着他,不知怎么居然还能笑出来,可能真的是醉了吧,“恭喜你!”

他扶我坐下,又叹了口气。

我笑的有些没心没肺,“干吗叹气啊?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都在找她吗?如今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掩饰着将两只酒碗添满奶酒,向他举杯,“恭喜你!”

他接过我手里的酒碗,放在石桌上,“我原以为找到英儿,兑现多年前的承诺,是我毕生所愿。可,今天得知妙儿就是英儿,我居然有些烦闷。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念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我,“你知道是什么念头吗?”

我掩饰着傻笑,幅度很大的摇头,“不知道。”却不料一头撞到石桌上,疼的直咧嘴。

他扶住我的脑袋,轻轻揉着,“如果这一辈子都找不到英儿,也不错。”

“啊?!”我惊呼起来,猛的起身,指着他,“你,你,你怎么可以……”

他叹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直接捞起地上还剩半坛的酒,发泄似的往嘴里倒。

我看着那些酒,顺着他的嘴角,下颚,流到脖子里,流到上衣上,瞬间湿了一大片,白白的。

他抖抖手里的酒坛,往石桌上猛力一砸,酒坛应声破裂。

“我要纳她做妾。”

我心里突然痛起来,半晌没有答话,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有白色的奶酒,还有些透明的液体,不知是汗,还是泪。

“我要纳她做妾!”他的脸突然凑近,话语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舔舔嘴唇,诺诺的问,“你确定吗?确信吗?她真的是英儿?”

“本来我也是有些怀疑的,她跟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不早说?可后来,”他看看我,“就是我受伤的那天,我确信英儿来了,就在我身边,我握到她的手了,她还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不再醒来,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就是英儿。我当时费尽了力气,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却没办法做到……”

他沉默,我也沉默。能说什么呢?原来陷入昏迷的人,会比清醒的人,更清楚明白。

“后来我慢慢好起来了,今天早上,妙儿突然进来跪下,说要坦诚一件隐瞒了很久的事……”

“然后她就说,她是英儿了?”

他点头,“对,我当时不信,可她连小时候在湖边时我对英儿说的傻话都知道,她都知道,那只能证明,她真的是英儿……”

我默然垂首,无语。

“虽然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可那些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细节,她也都知道。她问我,小时候说的,要娶她做妻子的话,还算不算数。我,……”

“你说算数了对不对?”我居然还要多此一问,话一出口,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恩。”

“呵呵,”我转身,顺势擦去眼角飘下的泪,举起酒碗,“恭喜你。好好待她,她是个让人心疼的姑娘。”

他也端起酒碗,却不再看我的眼睛,“谢谢!”

我饮尽碗中的酒,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还那么清醒,为什么还没有醉。

放下碗,故作轻松的问,“哪天?”

他放下碗,“明天吧。只是妾,不用操办。”

“哦,”我略一思忖,“不行,这样,让她从我这边走吧,就当是娘家。”

“不要,”他忙阻止,“她有自己的屋子,从那边过来就可以了。”

“哦,也好。”

“她该给你敬茶,你,来吗?”

“来。”

……

……

沉默中,内心的隐痛愈发弥漫开来。我爱上保儿了吗?相隔三百年的时间,我又一次爱上这张相同的面孔了吗?是爱吗?抑或仅仅是对他勇气的钦佩?对他舍身救我的感动?

可若仅仅是感动,为什么我的心会痛?

我不敢再想,怕眼泪会出卖我仅存的尊严。起身,对观音保说:“我教你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他有些意外,看看我,点点头,“好。”

“这个游戏叫做,‘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背对他,有些不甘心的最后挣扎,“包子剪刀布,输的人先自饮一碗奶酒,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择真心话,就要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不论多尴尬或难以启齿,都必须说实话,真心回答;选择大冒险,就要照着赢的人说的做,不管多为难都得做。”

转身看着他的眼睛,“敢和我玩吗?”

他牵起一丝笑,“似乎有些意思。”

我出剪刀,他出石头。

“真心话。”

“你是他的宠妾吗?”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垂下的眼帘,他最想问的是这个?

“不是。”

我出剪刀,他出布。

“真心话。”

“你救我,是出于责任吗?”

他沉默片刻,“不知道。”

“啊?不行。什么叫‘不知道’?”

“是‘不知道’啊,我只是下意识的保护你,自己也纳闷着呢。”

我瞪了他一眼,继续。

“真心话。”

“你们相爱吗?”

“爱!”我趴在桌上,“很爱。”

不知是不是微醺的时候更容易回忆,更容易伤感。我趴在桌上,陷入沉默。

观音保推推我,“还玩么?”

我呵呵笑着,撸起袖子,“玩!”

……

……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知道,地上的酒坛里已经全都没了酒。我跟观音保两个,勾肩搭背,歪歪斜斜的坐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出石头,观音保剪刀。

“真心话”

此刻我已经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朦胧的眼睛,“你有没有爱上我?”

观音保搂着我,笑的前仰后合,“有。”

我抓住他的手,笑着执着的问,“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

我们两个哈哈对笑,又嘎然而止。

夜已经很深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寒意,我打了个寒战,观音保抱我更紧了些。我侧头看他,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或明或暗的阴影。不觉伸手抚摸上他的脸颊,他侧头看我,气息可闻。

我微启唇,喃喃道,“可不可以,亲亲我。”

他凝视我的眼睛,半晌之后,只是将我的脑袋按入他的胸膛,紧紧的搂着。

我安静的搂着他的腰,伏在他怀里,听着他纷乱的心跳。

错过了,真的,错过了……

狂欢

我是被啾啾的鸟鸣吵醒的,睁眼,观音保已经走了,我身上盖着他昨天穿的氅。将氅叠整齐,转身进屋,补眠,我可不要两个超级黑眼圈,然后被新娘子比下去。

放下所有的窗帘,安心睡觉。

……

金夏轻轻的摇醒我,服侍我更衣,采蘩整理被褥的时候,“呀”的惊叫了一声。

金夏忙问怎么了,采蘩回道:“这被头湿了一大块呢!”

我揉揉还有些肿的眼睛,瞪她一下,“我流口水,行不行?”

采蘩吐吐舌头,退下。

金夏没有问,我也没有提。

缓步迈入正厅,火红的颜色刺的我眼睛发涩。

观音保迎出来,我看他略有些僵硬的表情,打趣道:“怎么?难道妙儿这个妙人儿还憋屈了你不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保持一个微笑,由他牵着,在正前方的椅子上坐定。

果然如观音保所说,来讨酒的宾朋并不多,多数是府内的人。

妙儿盖着盖头,由喜婆牵着,在我脚前的毡毯跪下,双手捧茶,举过头顶。

我伸手接过,移至唇边,抿了一口,金夏将准备好的见面礼奉上,是我从京里带来的一只翡翠手串,和一颗半寸的东海珍珠。

我递给妙儿,道:“妹妹不要嫌弃姐姐的东西太过寒酸哦。”

“姐姐万别这么说,妙儿惶恐。”

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的保持不下去,遂起身,尽量平静优雅的向观音保行了一礼,说:“身子乏,先走了。”

说完不待他回答,就举步走向门口。只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盯在我背上,短短几步,变得格外漫长,我只能努力保持步履轻松,却没发现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像逃跑。

刚出了门,右转,我就提起群边跑起来,直跑到后院的山上,跑到我累的倒在地上。

海努王爷在我和观音保的洗尘宴上曾经说过,将于七月间举行盛大的那达慕大会。

我原以为是戏言而已,可刚入了六月,就突然发现巴颜和翔平时宽宽的街变得拥挤不堪,城里的人,似乎多了一倍都不止,整日里都是人声鼎沸,喧闹冲天。

我问过金夏,这个“那达慕大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金夏描述了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基本上就是一个狂欢节。

在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男儿三艺”的比赛。所谓“男儿三艺”,是指摔跤、赛马、射箭三项。这三项自古就是男子汉们必备的本领,也是衡量他们有无本事的标志。

草原上的男儿,最光荣的时刻,就是在“男儿三艺”中取胜,被众人抛起的时刻。

让我觉得惊奇的是这三项比赛的规则。

摔跤可以采用勾、拉、踢、绊、推、抱、举等等手段,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即为失败。

射箭的规则更是奇怪,弓箭的式样、重量、长度、拉力都不限,各取其便。只规定了每人射9箭,分三轮射击,每轮三箭,以最终中靶的箭数多少评定名次。

赛马分赛走马和赛奔马两种。走马要求控制马儿处于“走”的步伐,类似于后来运动会中的竞走,快者胜;奔马的规则更简单了,一句话,速度决定一切,所以,赛奔马的时候,一般都不配备马具,以减轻马儿的负担。

我听着金夏的介绍,不禁心动技痒,想着最近在延泰和费耀色的调教下,马术有了不小的进步,便问:“参加比赛,有什么条件没有?”

金夏想了想,“摔跤和射箭是要先登记分组的,赛马不用,只要牵着马去大会,就可以直接参加了。”

金夏见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神情,正色道:“格格,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场赛马参加的人数何止成百?万一磕了碰了,那可怎么得了!”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努力收敛笑意,故作郑重的点头。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偷偷溜去参加,大不了比不过人家,撤出来好了。成百上千的人一起策马飞奔,光是想想就觉得很过瘾畅快,我怎么可能不去亲身经历一番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整天缠着延泰要他倾囊相授。他领家丁练武的时候,我就一直抱着臂在边上看着。他被我缠的没法,只好将训练家丁的事儿交给手下的侍卫,每日上午的两个时辰都带我出城练习。

不单延泰觉得头疼,费耀色也快抓狂了,我蛮不讲理的命令他在那达慕大会前将闪电驯到也可以听我的指令并且执行的程度。于是每日下午,我都跟费耀色两个一头扎进后院的松林,不到天色将晚不回来。

这样忙碌的日子,让我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几乎每晚都是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饭量似乎也增了些许。

每天都很充实,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已是那达慕大会的前一日。

说是前一天,可从今晚开始,就已经是彻夜狂欢了。天擦黑的时候,站在后院的岭上,就能远远的看到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犹如黑夜天空的繁星。

我没惊动金夏,叫来采蘩,跟她两个稍许打扮了下。我旋了个身,看第一次穿上鹅黄配青翠的自己,有些不是很适应,不过这样娇嫩的颜色搭配,却是衬的我肤色雪白,唇色浅桃,眼神明亮,就连脸颊也飘起淡粉的红晕。

我朝穿戴好桃红的采蘩抿嘴笑了一下,拉了她偷偷溜出府门,直奔城外的点点篝火而去。

我拉着采蘩,还没等找到一个燃烧的最旺、火堆最大、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就被身边的人拉来扯去。采蘩因担心我的安全,死活不愿意分开。后来终于一方获胜,将我和采蘩拉到他们那边的篝火堆边上。

所有的人都沿着火堆围坐着,有男有女,形成一个大圆。中间的空地貌似舞场,一群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正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跳着简单的舞蹈。

坐着的人见我们过来,都向我们露出洁白的牙齿,自动的往两边挪了挪,让出两个位子。我和采蘩还以微笑,刚坐下,就有人递上装奶酒的皮囊,也有人递上烤熟的羊肉。

我们谢过,接过,刚打算细看,就被中间跳舞的人看见了,从中间出来几个个女孩子,打头的一个一身火红,瓜子脸,眼睛出奇的大,一笑起来露出略尖的小虎牙,长及腰间的黑发编成好多小辫儿,头上斜戴了一顶八角帽。

她们欢叫着直冲我和采蘩而来,打头的女孩笑着拉我起来,我推辞,却被后面的女孩们簇拥着拉进了火堆边她们跳舞的队伍。我扭头看采蘩,她与我一样,也被拉了进来。

只好学着她们的样子击掌、踢腿、转圈……

没有人能够拒绝热情,没有人能够拒绝快乐,没有人能够拒绝这种放松整个身心的愉悦……

我忘了我是谁,忘了城主是谁,忘了观音保是谁……踏着鼓点的节奏,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击掌,都将轻松和快乐传遍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彷佛回到我曾经生活过的21世纪,再一次融入那种简单的快乐。

……

……

篝火边的男女渐渐散去,采蘩被刚才在舞蹈中结识的一个蒙古小伙儿拉到一边,我看她容光焕发的脸颊,神采奕奕的眼睛,不禁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瞬间产生的爱情。

我向她点头,示意她不用管我。

篝火边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我仰面躺倒,沉沉的夜没有月亮,繁星像是镶嵌在墨蓝丝绒上的颗颗钻石,又像是茂盛草丛中顽皮的只只萤火虫。

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找到银河,又找到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牛郎星、织女星。

不觉吟出,“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吟完才想到,这是我在幽禁期间,城主写在一卷布帛上给我的诗,题为“七夕”。

当时我满眼只看到“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以为他的意思只是保证他会记得我们的约定。可现在细细品来,似乎还暗藏了另一种意味。

“好诗好诗!”刚才拉我跳舞的那个女子在我身边坐下,我坐起来朝她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听上去像天铃鸟的歌声一样好听!是你的情人写给你的吗?”她因微笑而变得弯弯的眼睛和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明亮。

我还不及回答,她有些羞涩的笑了笑,道:“我叫雪淳,是新疆伊犁将军的女儿。你叫什么?”

新疆伊犁将军的女儿?我略一回想,哦,对了,是三年除夕,与我比舞的女子。遂向她笑笑,“我们曾见过呢。你的舞姿很美!”

她向我细细打量了一番,试探着道:“你是——淑慎公主?”

我点头,没来由的一阵慌张,这个热情似火的姑娘,会介意我的身份吗?

没等我想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真的是你!”毫不掩饰的欣喜。

“知道吗?上次你赢了我,我就想着,我若是有你这么聪明的姐姐就好了!可又怕你嫌我粗俗愚笨,不愿与我结交。后来就被父亲带回来了,也没来得及去找你。”她语速很快,怕我不信似的,还在最后加了两个“真的!”

我不禁莞尔,玩笑道:“现在见了,觉得不过尔尔,还愿意要我这个姐姐么?”

“怎么这样说呀?我见了你,结识你,欢喜还来不及呢!”她生气的时候腮帮子会微微鼓起一点,十分可爱。

“呵呵,我逗你呢!”

“姐姐,蒙古人的舞蹈都太四平八稳,我跳我们的舞蹈给你看,好不好?”

她脚步轻盈,笑靥如画,眼神随手而动,旋转的时候,头上的小辫儿和火红的裙子都飞起来,宛如黑夜里盛开的一朵火百合。

三艺

我和雪淳聊了很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直到采蘩再三来催促,两人才依依惜别,约定第二天那达慕大会上相见。

不知是不是过于兴奋,我无法入睡,只半梦半醒的躺到天亮。便急匆匆的要去参加大会。

金夏看看同样兴奋,还不停跟我挤眼睛的采蘩,有些狐疑。正色道:“格格,咱们不能那么早就去,失了体面。”

我吐吐舌头,拉着金夏撒娇道:“好金夏,你就说公主身子不爽,不能参加大会,然后咱们偷偷的去。”前后摇晃她的手,“不然,坐在那高台子上,看又看不清楚,还得时刻保持风度,多难受啊。”

金夏板着脸,“格格,您不再是闺阁小姐,不能再耍性儿了。这些体面,虽繁复头疼,但总归是逃不过去的。蒙古人上上下下都看着呢。”

我撅着嘴,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金夏上前,“格格!”

我心里一阵烦闷,赌气说道:“不去了,不去了!我就在府里待着,不去那个劳什子大会了!”白了金夏一眼,“这下你可称心了吧!”

金夏待要再劝,我脱鞋子上床,拉过锦被胡乱兜头盖住,侧身朝里,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您怎么还长不大似的……” 金夏叹了口气,伸手来拉我,“好啦好啦,依您,成不?”

我听这话,忙起身让金夏服侍我漱口更衣。

早晨这么一闹,等我到那达慕大会的现场,正巧赶上最精彩的“男儿三艺”。

我拖着采蘩,左探头右伸脑的四处张望,身后跟着不放心的金夏和延泰。

摔跤的场地是用长长的红绸围成的圆形,我眼看着红绸外面站着两个摔跤手,似乎正要展开一场比赛,不禁驻足细看。

摔跤手穿的是专用服装,上身为牛皮制成的紧身半袖坎肩"昭德格",下穿肥大的摔跤裤,脚蹬蒙古靴,颈上套五颜六色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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